晚秋的午后,巷口的老槐树上,蝉音还是挺热闹的。似乎在叫醒一个蜷缩在树下的男人。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算很深,背佝偻着,但骨架宽大,着一身洗得看不清原色的粗布衣裳,赤着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龟裂的黑痂,是走过长路留下的印记。也许太累了,闭着眼,靠着树干打盹。当一股带着酱油的咸鲜、冰糖的焦甜和油脂经久炖煮后厚实的肉香,飘到巷口,随风把肉香送到他鼻尖时,他的鼻子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他睁开了眼。
他循着香气,贪婪地深吸了口,仿佛要把空气中所有的肉味都吸进不知饿了多久的身体里。他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一动步,就趔趄了一下。强迫站定,歇会儿,再拖着脚步,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进巷子。
苏轼正把肉盛进粗陶盆里。他用勺子小心地把汤汁淋在肉上,让每一块都裹上油亮的外衣。香气更浓了,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灶间。他朝里屋喊:“吃饭啊!”
苏迈第一个冲出来。王朝云扶着赵嬷嬷从里屋慢慢走出来。老妇人最近咳得少了些,但走路更慢了,需要人搀着。王闰之端着饭出来,是白米饭。
一家人围坐到破木桌旁。苏轼先给老妇人盛了碗饭,又特意挑了块炖得最烂、肥瘦均匀的肉,放在她碗里,说:“嬷嬷,您尝尝,炖得烂,好嚼。”
赵嬷嬷先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慢慢抬起头,用那双浑浊但依然清明的眼睛,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苏轼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她的手在抖,筷子夹了几次,才把那块肉夹起来。她嚼得很慢。肥肉在口中化开时,她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敬的神情。然后又睁开眼,又看了眼苏轼,点点头,声音很轻:“香。比在杭州时……那些厨师做的还香!”
这话让苏轼心里暖暖的。老妇人本来话少,更很少评价食物,她总是沉默地吃,沉默地做,像这个家里一个安静的、几乎被遗忘的风景。但此刻这句简单的评价,比任何赞美都让他受用。
“您喜欢就好,”他又夹了块瘦的放她碗里。
嬷嬷摇摇头,用筷子把那块瘦肉拨到碗边:“留给迈儿。他正长身体。”她轻咳两声。王朝云立刻放下筷子,给她拍背。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继续小口吃饭,但不再夹肉了。
“笃,笃,笃。”很轻的敲门声。不,应该是用什么东西在蹭门板,有气无力的那种。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望向门口。
苏迈走向门口:“谁呀?”
“别开门。”王闰之急急地说,声音极低。她看了一眼那盆肉,又看了一眼嬷嬷碗里还没吃完的那块,眼神里有种本能的警惕。
苏迈停在门口,回头看着父亲。苏轼放下筷子,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笃,笃。”又响了两下。
“开!”赵嬷嬷咳了一声,坚定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老妇人来到这个家从未如此武断过。她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这声儿像是个饿极了的……”
苏轼点头。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脸上呈现出纵横的污垢和那种混合着饥饿、卑微、一丝残存尊严的复杂眼神。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桌上那盆东坡肉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清晰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但他只站在门槛外。过了片刻,沙哑着嗓子,叫道:“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
屋里一片寂静。
苏轼看着门口这个可怜的乞丐,感觉他眼神里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一种知道自己正在乞讨、并为此感到羞耻而痛苦的清醒,便伸手示意让他进来。
男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随即黯淡下去的光。摇摇头,后退了半步:“不……不。就给口吃的,我…这就走。”
“爹,”苏迈小声说,“咱们的肉……也不多。”
苏轼心里有数。前不久要不是迨儿又送去季常那,家大口阔的,家里又有几个药罐子,真让他为钱粮烦恼。但是,眼前这个饥饿的人比他更需要布施。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肉在筷尖,微微颤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肉上。王闰之的嘴唇动了动。王朝云低下头。苏迈的喉结也动了动。
嬷嬷这顿饭话出奇地多了起来,开口道:“那块肥,他吃了不克化。给他那块瘦的,边上那块。”说着,用筷子指了指盆里另一块偏瘦的,但大小相当,炖得同样酥烂。
苏轼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肥肉能炼油,是家里的长效资源;瘦肉给了人,是救急,但也不浪费最宝贵的脂肪。于是,换了筷子,夹起老妇人指的那块瘦的,走到门口,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看着递到面前的肉,眼睛瞪大了。那是一整块肉耶!他的手颤抖着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怯怯地问:“给……给我?”
“是的。”
肉,烫。男人手一抖,差点没拿住。便双手捧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哽咽着念道:“菩萨……您是菩萨……我走了三个月……讨过三十个村子……没人给过一口肉……连口热汤都没有……”他泣不成声。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滴在捧肉的手上。
苏轼一时无措,僵在那里。他想,自己只是一瞬间的决定,没想过要换来跪拜。这真令自己窘迫!于是,俯身去扶,连连道;“老哥,请起,快快请起,我经受不起。”
男人不肯起。苏轼用了些力气,才把他架起来。男人捧着那块肉,不敢吃,也舍不得吃。
苏轼别开脸:“趁热吃。”声音也有些沙哑,泪在眼眶打转。
男人这才把肉凑到嘴边,舔了舔肉上的汤汁,再轻轻咬了一小口。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享受表情。然后细细地嚼,很久才咽下去。吃了半块,把剩下的半块,小心翼翼地用破衣襟包好,塞进怀里。
“怎么不吃了?”苏轼问。
“留给娃。”男人低着头。
苏轼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是的,为人之父的本能。他转身回屋,叫他等等。
屋里,嬷嬷已放下了碗。她看着盆里剩下的肉 ,咳嗽了两声,然后用筷子慢慢地把那块最肥的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瘦的,也放进自己碗里。
桌上其他人都看着她。嬷嬷平静地看着苏轼:“锅里还有汤,我老了,吃不了这么多肉。这块肥的,我留着慢慢吃。这块瘦的……给他娃吧。半块肉,不够两个大人分。再加一块,好歹……都能尝到点荤腥。”然后把那块瘦肉,用筷子夹着,手不停在抖,递给苏轼。
苏轼看着她。王朝云曾跟他说,她娘走后这个一直陪伴她的女人,是她认识他之前的唯一亲人。如今老妇人白发苍苍,病痛缠身,但在这个瞬间,做出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更豁达、也更实际的决定:她留下肥肉,因为肥肉能炼油,能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拌饭时有点油星;她让出瘦肉,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饿极了的孩子来说,一口实实在在的肉,比什么都珍贵。
“嬷嬷……”苏轼喉咙发紧。
老妇人抬头,咳了两声,说:“肉给了,就给个齐全。别让人家父子俩,为半块肉推来让去。咱们还到不了那个份上……”王朝云露出敬慕的眼神,对嬷嬷。
苏轼听得懂这个“份上”的边界,自己也是这样经营着当下的日子。家里每个人每一口食物,都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老妇人这个决定,意味着她未来几天,可能真的只能吃白饭拌酱油了。他没再说什么,接过那块肉,走到门口,递给了那个男人
男人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和怀里那半块放在一起,用衣襟仔细包好。眼泪不禁又流下来,但这次,眼里有了点光。
“进来喝碗水吧。”
男人摇头,后退:“不……不打扰了。我……我这就走。菩萨保佑您……保佑您一家平安……”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拖着脚步,慢慢地走出门。苏轼目送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目之所及之处。
老槐树上的蝉音依旧闹着。远处的江风阵阵吹来,苏轼感觉秋凉似水,心静悠然。这份心情应该是一种给予后的满足。虽然这份给予,正是他们自己也需要的。
刚才一幕,让他想起了童年,家里来了个逃荒的妇人,带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母亲让厨房蒸了一锅糙米饭,炒了一碗腊肉。吃饭时,母亲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片给那个饿得眼睛发直的孩子。乳母任氏在旁边看见了,起身去了厨房。过会儿回来,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她自己的那份悄悄省下的肉。他一看就明白,这是乳母留给他宵夜的肉。乳母总怕他夜里饿,总把自己吃的那份好东西偷偷留下来,喂给他,给他开小灶。
她把肉倒进那孩子碗里,说:“吃吧,长个子。”
他看见了,问:“任母,您不吃吗?夜里我不吃吗?”
乳母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我吃饱了。放心,你的还有!”
很多年后苏轼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智慧:在匮乏中创造丰盈的幻觉,在给予中维护受者的尊严。乳母从来不说“我在施舍你”,而是微笑着说“你瞧,咱们都有肉吃”。
就像今天,老妇人不说“我把肉让给乞丐了”,而是说“肉给了,就给了个齐全”。她不强调牺牲,而是强调“应该”。仿佛那不是割舍,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人人该做的事儿。
吃完饭,嬷嬷慢慢走到院里,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淡淡的银光。她眯着眼,看着院角那棵苏轼去年栽的桃树,今年开了几朵稀疏的花,如今已谢。
苏轼走过去,挨她身边坐下,小声对老妇人说:“刚才……真的谢谢您!”
嬷嬷依然看着桃树,半晌才说:“谢啥。我老了,吃不了多少。肉在那孩子肚里……能活命。要说谢,谢谢您对朝云和我这个下人的多年照顾。”
她说得平淡,但苏轼听出了底下深沉的慈悲和真诚感激。那慈悲不是飘在天上的理念,是长在土地里的慈悲。她知道一块肉的能量,知道它能在一个人身体里转化成多少力气,多少活下去的可能。所以她的让是计算过的,是有效的“份上”边界。
“难怪朝云总跟我说,你总是这样。总想到别人……”
“那是本分。”嬷嬷转过头,看着他。
王朝云过来,握住嬷嬷的手 说:“先生一家是好人,嬷嬷也是好人!朝云命好,今生能遇上您们这些好人!”
嬷嬷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人这一辈子,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都是过眼云烟。要紧的,是心里那口气,那点人味儿。人味儿没了,吃龙肉也不香。嘻嘻。”她笑了,喉咙却痒起来,轻轻咳了声。
朝云赶紧给她拍背。嬷嬷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嬷嬷这双手,曾经那么丰腴有力,能把她高高举起,能为她缝衣做饭,能在夜里拍着她的背,哼着歌哄她入睡。现在,这双手在颤抖,在衰老。可就是这双手,刚才稳稳地夹起了肉,递给先生,说:“给他娃吧。”
“嬷嬷,”朝云忽然问,“您后悔吗?跟着我一路受苦。”
嬷嬷看着朝云,好一会儿,笑了:“后悔啥呢?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佣人、一个老婆子,能在苏家享福?”她望向院外,目光似乎能穿过土墙,看见那片东坡,那条大江,“在这儿,天大地大,心里敞亮。”说着,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颤,朝云扶住她。她摆摆手,自己站稳,缓缓走回屋里。
苏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他感觉到了老妇人那种平静的力量,感觉到了她的慈悲和爱。她没读过圣贤书,但她用一生的劳作和忍耐,活出了圣贤书里最难做到的部分。在富贵时不迷失,在贫贱时不改节。在顺境时默默付出,在逆境时坦然承受。难能可贵的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该紧握的时候,她选择松开手,让出一块自己也需要、但别人更需要的东西。
这不是道德高标,而是生存智慧。是在漫长而具体的生活中,磨砺出的关于如何做人的最朴素认知。而这认知,此刻通过一块东坡肉的分与让,无声地传递给了身边人,也影响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