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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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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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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三十章 泥土翻身

临皋亭院子不大,离东坡地也不算远。去年垦荒时,几个老农告诉苏轼,将靠北边的坡地那块麻骨石平坦处,稍作平整,当作稻场,囤麦积稻,还可以作打场。苏轼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收获荞麦、小麦时就近应急,打场晒粮方便,挑驮麦秸时轻松。

东坡二十亩水稻放倒后,第二天清晨苏轼就请来帮工,在稻田里收的收,捆的捆,背的背,挑的挑,把稻谷从田里收到稻场,垒成一个大谷垛子。今儿一早,他和苏迈就赶来,接着几位农夫朋友也赶到稻场,准备打谷。

“啪——!啪——!”

苏轼和其他人在打谷场上,将沉甸甸的稻捆铺开,抡起连枷。连枷落在稻谷上,谷粒不断落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南边那片向阳的柯山山坳里,王朝云正带着王家嫂子和另外两个妇人,挎着竹篮,沿着缓坡往上走。山坳不陡,但秋露还是重,草叶打湿了她们的裤脚,凉嗖嗖的。走到一小片灌木前,王朝云停下,说:“就这儿了。”

其他人一看,是片荒坡,长着些杂树和野草。王朝云告诉她们,去年春天,她来这边挖野菜,在坡上发现了几丛零散的、叶子有些特别的灌木。叶子卵形,边缘有细齿,捻碎了闻,有股不同于其他草木的香气。她认得,这是茶叶,野生的,当地人叫它“苦叶子”。她当时就留了心。秋天时,她带着苏迈,小心地把这几丛野茶连根带土挖出来,移栽到这片向阳、通风的山坳里。活了七八丛,经过一年,长得比在荒坡时要茂盛了些,叶子也厚实了。春上她试着采过一次,量很少,自己摸索着炒了,味苦,但回甘长。如今秋茶不比春茶鲜嫩,但内涵物质丰富,经得起存放,味更醇厚。她打算采这最后一批,炒好了,存到冬天,天寒地冻时,煮一壶浓酽的茶,给先生和家里人暖暖身,提提神。

她说着,开始采摘。动作轻快,只掐取枝梢那两三片成熟的绿叶。太嫩的不要,那是来年的希望;太老的也不要,涩重。指尖拂过茶叶,能感到叶片的厚度和韧性,带着山野秋风和日夜温差赋予的内敛的力量。

野茶树不多,她们采得仔细,进度不快,但没人着急。竹篮慢慢有了重量。远处打谷场传的连枷声,像为这安静的采摘,打着沉实而遥远的背景拍子。

“啪——!啪——!”

两种劳作,在不同的空间里,同时进行。一边是土地最核心的产出,关乎生存的底线;一边是土地额外的馈赠,关乎生活的滋味。一边是汗流浃背、尘土飞扬的雄性劳作;一边是俯身巧手、沾露带湿的女性采集。一边声响如雷,宣告着扎实的占有;一边静默如诉,完成着细腻的发现。但它们都属于这片土地,都属于这个秋天,都属于这群在黄州扎下根来,向生活深处探寻更多可能的人们。

东坡打谷场上,第一波谷粒已从稻穗上基本敲打下来,厚厚地铺了一层。接下来是扬场。众人停了连枷,抬头看天。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独去闲。风自东南来,大家一阵惊喜。

苏轼拿起木锨,跟着众人,铲起一锨混合物,侧身对着风,腰一拧,手臂一扬,金黄色的混合物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风吹过,谷壳碎叶如金色的蝶飘向远处;饱满的谷粒则垂直落下,砸在干净的地面上。他渐渐找到了节奏。顺着风势,手腕柔韧地一抖一扬。混合物在空中散开,风完成自然的筛选,轻重分离,各得其所。

汗水不断流下,苏轼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和畅快。这劳作不再仅仅是苦役,它成了一种身体与自然元素的对话,成了一种能立刻看到成果的成就感。每一锨扬起,脚下的谷堆就更金黄。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东南山坳,那几个移动的身影。她们似乎也直起了腰,在歇息。王朝云摘下草帽,用手背擦了擦额角。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在山野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单薄,但也格外清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人物嵌在秋日明净的山色里。

苏轼手里的木锨停了一下。他看见她转过头,似乎也朝打谷场这边望了望。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回望的姿态,让他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这两处各自忙碌的劳作,在这隔空一望中,有了一瞬间无声的交集和默契。

“苏先生,看啥呢?谷子要跑了!”张木匠在旁边打趣道,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但张木匠似乎什么没看到,就只看见那个山坳。

苏轼回过神,笑了笑,继续扬场。心里那片因为丰收而充实的疆域,仿佛又多了一小块柔软的地方。正由远及近,由此刻向过去,撩拨着他那颗受伤后刚愈合的心。

他看着远处山坳里那个安静的身影,想起春天王朝云跟他提起的几棵野茶,估摸着她们在采茶。采茶炒茶和打谷扬场一样,都需要心静。他突然这样想,忽然懂得了那位老茶农的话。

熙宁六年春,他与诗僧辩才同游龙井。茶山叠翠,采茶女身着蓝印花布,穿行在阡陌之间,歌声清越。他们被请到茶农家,看老茶农炒制新茶。铁锅烧热,鲜叶倒入,“嗤啦”一声,香气炸开。老茶农双手在锅里翻炒,揉捻,提香,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场充满韵律的仪式。

他看得入神,问:“老师傅,这炒茶,最难在何处?”

老茶农头也不抬:“在心静。心乱了,手就乱,火候就偏,茶就废了。你看这叶子,在锅里翻腾,像不像人在世上?火是命,手是运,炒好了,是造化;炒坏了,也是命数。但只要你心定,手稳,总能把它的本味,最大地逼出来。”

当时他反复嘴嚼老茶农的话,至此才明白:在重复的具体的劳作中,将全部精神灌注于当下,与手中的材料、与身处的环境完全交融。在这种专注的静定中,人暂时从命运的翻腾和世事的喧嚣中抽离,只成为一个纯粹的创造的与天地自然对话的我。

一天的劳作即将结束,打谷场上干净的谷子堆成了标准的圆锥,金光灿灿。量斗,装袋。众人疲惫的脸上洋溢喜悦。苏轼拿出一些分给众人,作为酬劳。

山坳里的采摘也结束了。竹篮里的茶叶并不太多,但对于这片移栽才一年的野茶而言,已是难得的收获。王朝云带着妇人下山,篮里的茶叶还带着山间的凉润和阳光的余温。

暮色四合时,苏轼和苏迈推着装满谷袋的独轮车回到临皋亭。刚进院子,一股清冽的带着微焦的香气扑面而来。

灶间亮着灯。王朝云正站在灶前,用一把干净的竹帚在热锅里翻炒茶叶。墨绿色的茶叶在高温下卷曲、变色,发出细密的声响,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香混着一丝焦香,弥漫开来。

苏轼没打扰,放下车,走到灶间门口。灯光下,王朝云的侧脸沉静,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地看着锅里的变化。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锅里的茶叶颜色渐渐转深,香气也从青草气转为醇厚的焦香。她挑起几片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快速将茶叶全部扫出,倒在旁边干净的竹匾里,迅速摊开。

做完这些,她才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抬头看见门口的苏轼,笑了笑:“先生回来了?”

“嗯。”苏轼走进来,看着竹匾里那些深褐色,卷曲如钩的茶叶。

王朝云抓了一小撮,递给他:“先生闻闻。秋茶火气要足些,才能逼出它的醇厚。”

苏轼接过,凑近。香气扑鼻,是复杂的温暖的草木烘焙后的味道,确实有一丝隐约的类似烤红薯皮的焦甜。他点点头:“香。和春茶不一样。”

“春茶是鲜,是嫩,是尝个早。”王朝云一边说着,一边将晾到温热的茶叶收入一个早就洗净晾干的粗陶罐里,“秋茶是厚,是醇,是留着慢慢品的。等入了冬,外面下着雪,煮上一壶,喝着暖和,心里也踏实。”

她说着,封好陶罐,放在灶台里边干燥的角落。陶罐不大,但在苏轼眼里,和墙角那堆金黄的谷袋一样,都是这个秋天这个家,最美的收成!

王闰之用新米煮了晚饭。脸上流淌着粮食充足后才有的踏实感。饭后,王朝云真的煮了一壶新炒的秋茶。

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汤色渐渐变成清澈透亮的翠绿色,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茶香也变了,从炒制时的浓烈焦香,化为冲泡后的清醇甘润,带着山野秋日特有的沉稳的韵味。

她给每人倒了一小杯。苏轼端起,闻一闻,再小口啜饮。茶汤入喉,暖意蔓延全身。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落泪的安宁,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他将目光扫过这间陋室。啊,谷在仓,茶在罐,人在灯下……这一年多,从咳血卧榻到挥汗田间,从荆棘荒坡到稻浪金黄,从陌生流放到邻里相亲,从身如飘萍到心安此处的所有艰辛、汗水、迷茫、坚持、创造、收获……仿佛都凝聚在这一刻,凝聚在这杯温热的,山坡上佳人采来亲手炒制的秋茶里。

他知道,自己已经穿过苦难的岩层,扎根于这片土地温暖的深处。无论风雨再来,他都有了挺立的底气,回甘的盼望。

告别昨日,迎接明天!他张开双臂,作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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