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家人披星戴月,大概用了个把月,才将这片荒地开垦出来。按照惠真、太守和当地农夫的建议,先种上荞麦看看。到了来年春天再试种水稻等其他庄稼。
收工最后一天薄暮,他走在地边的土埂上,欣赏着拓荒播种后的佳作。胸中那团火几乎感觉不到了。咳嗽也比初来黄州减轻了许多。黄州的雾倒没有改变。此刻雾在晚风的裹挟下正向坡地漫来。他不自禁地轻咳了一声。但口里没有痰,更不见血。他十分奇怪,身体出奇地好了大半。
“爹——”苏迨在大道边一见到苏轼,远远地就喊,小手里像是还攥着什么玩意儿。
苏轼疾走几步,又小跑起来,生怕这生来就多病的孩子受到江风湿雾的侵扰 ,加重病情。
原来迨儿是送太守的帖子。其实,即使徐君猷不约自己,我也要去你府上讨碗粥吃。这不?瓦砾清除了,荆棘刈割了,土地平整了,荞麦种上了。我正要跟你回禀一声。苏轼看完帖子 ,蓦然回首,倒想起他来黄州后,首先遇到陈君式的关照,徐君猷来后依照陈君式走前的交待对他也是格外照顾,胸口那团火莫名地不见了。
他忘不了元丰二年(1079年),他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沦为戴罪之身。昔日亲友唯恐受到牵连,大多与他断绝了往来。来黄州后,时任黄州知州的陈君式却毫无避忌,不仅为生活无着的他一家安置了住所临皋亭,还每日登门造访,嘘寒问暖,给落难中的他以莫大的慰藉。如今,徐君猷又邀请他去府上一聚。他感慨不已。
第二天早晨,苏轼站在临皋亭破门槛前,捏着帖子——“未时三刻,府衙二堂,便饭一叙。”落款“徐君猷顿首”,盖着朱红的太守印。他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墨味混着汗味,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刺得他喉咙发痒。
“说什么了?”闰之在灶间问,手里正揉着一团杂面。
“太守请吃饭。”
闰之的手停了停,狐疑地瞧着他。
“真的。便饭一叙。”
闰之继续揉面,揉得更用力了,面在陶盆里“砰砰”响。“那你去吗?”她没抬头。
“自然得去。”
两人再没说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直响,火星子蹦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暗下去。苏轼把帖子揣进怀里,纸贴着胸口,有点烫。他轻轻咳了一声。抬头看看天,日头白花花地照着,晃得人眼晕。离未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却觉得时间突然变得黏稠起来,每一刻都拉得很长,长得让人心慌。
太守府在城西。从临皋亭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黄州城。
苏轼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青灰色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对着水缸照了照,水缸里的影子晃晃悠悠的,脸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掬水洗了把脸,又用手指蘸水抿了抿头发,头发花白了,怎么抿也抿不顺。
出门时,闰之在身后说:“早点回来。”
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去。
日头太毒,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的小贩,蔫头耷脑地走着。街边的店铺半开着门,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苍蝇在案板上的剩肉上嗡嗡飞。
路过一个茶摊时,苏轼顿了顿。摊主是个老头,正歪在竹椅上打鼾。茶壶在泥炉上坐着,壶嘴冒着白气,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苏轼摸了摸怀里,唉,半个铜子都没有。
他咽了下口水,可口里咽不出。
他继续走。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鞋底透上来,脚底板火烧火燎的。喉咙又开始痒,他强忍着,没咳出来。胸口那张帖子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蹭着皮肤,烙着他。
走到府衙前时,他出了一身汗。汗湿的袍子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他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喘了几口气。石狮子被晒得烫手,他不敢扶,只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门关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他眼睛疼。
侧门开了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头:“苏先生?”
他点点头。
“这边请。”衙役把门开大些,让出条道。
苏轼走进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把白花花的日光关在外面。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甬道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藤蔓,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光线暗下来,凉气从地底透上来,他打了个寒颤。
二堂在第三进院子。衙役引他穿过两道月洞门,在一间屋前停下:“大人就在里面,先生请。”
门虚掩着。苏轼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屋子里窗户关着,只从窗纸的破洞漏进几缕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只陶盆,盆里冒着热气。徐君猷坐在上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子瞻来了。”他站起身,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一个老友。
苏轼拱手:“罪臣苏轼,拜见太守。”
“坐。”徐君猷摆摆手,自己先坐了。
苏轼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笔挺地坐着,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打量着太守——徐君猷四十刚过,身量适中,儒雅中带着为官者的沉稳,略有福态的面容上眉眼疏朗。面上留有淡淡的笑纹,似是长久以宽厚待人的痕迹。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陶盆里微弱热气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最后散在空气里。
“路上热吧?”徐君猷开口。
“还好。”
“黄州这地方,夏天毒,冬天冷,春秋多雨,一年到头没几天舒坦日子。”徐君猷说着,拿起桌上的木勺,舀了一勺盆里的东西,盛进苏轼面前的粗陶碗里,“将就着吃点。”
苏轼低头看碗。碗里是粥,很稀的粥,米粒少得能数出来,汤水清亮亮的,能照见碗底粗糙的陶纹。粥面飘着几片菜叶,蔫蔫的,黄不拉几,看不出是什么菜。还有几粒黄豆,泡得胀大了,皮皱巴巴的。
“别客气,吃吧。”徐君猷自己也盛了一碗,拿起筷子。
苏轼端起碗。碗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小心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嘴,但也没什么味道。米是陈米,菜是腌过头的陈菜,豆子煮得半生不熟,嚼在嘴里硬邦邦的。
他慢慢地喝,一口,又一口。粥滑过喉咙,那火烧火燎的疼缓解了些。他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这碗粥的滋味品透。
徐君猷也在喝,喝得不快,但很稳。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喝粥的“吸溜”声。窗外的蝉突然叫了起来,声嘶力竭地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
一碗粥喝完,苏轼放下碗。碗底还剩几粒米,粘在陶纹里。他想刮干净,犹豫了一下,没动。
“饱了?”
“饱了。”
徐君猷也放下碗,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动作很自然,平常。
“子瞻啊,”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你知道黄州府库,现在还有多少存粮吗?”
苏轼摇头。
“七百石。”徐君猷伸出三根手指,“七百石,要撑到秋收。黄州五万户,二十万张嘴,一天一人半斤粮,你算算,能撑几天?”
苏轼没算。他算不出来,也不想算。
“去年大旱,今年春汛又冲了堤,地里的秧苗淹了一半。上面催税,下面要粮,我这个太守,夹在中间,难啊!”他顿了顿,看着苏轼,“所以这粥,你别嫌薄。府衙里上上下下,从我到衙役,吃的都是这个。一天两顿,一顿一碗,多了没有。”
苏轼忽然明白了。这碗薄粥,不是施舍,不是试探,是一个太守在告诉他:黄州就这么个底子,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你苏轼来了,也不例外。
“我明白。”
“明白就好。”徐君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光涌进来,刺得苏轼眯起眼。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杂草丛生,有只瘦猫在草里刨着什么。
“你那五十亩地,看过了?”徐君猷背对着他问。
“看过了。”
“怎么样?”
“荆棘很多,土很硬。”
徐君猷转过身,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但还能种,对不对?”
苏轼点头。
“能种就好。”徐君猷走回桌边,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黄州这地方,地是瘦,但肯下力气,总能刨出点食来。你是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知道。但既来了,就得想法子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想别的。”
活下去。这三个字,徐君猷说得很重。
“府衙帮不了你什么。我只能拨给你那块地,再给你一袋荞麦种子,五十斤,算是借的,秋收后要还。其他的,靠你自己。”
苏轼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太守。”
“别谢我。”徐君猷摆摆手,“要谢,谢你自己。谢你还肯弯下腰,去刨那荆棘地。”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光涌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微胖的、平常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是疲惫,是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回去吧。”他说,“好好种地。种出来了,给我送一碗新米粥。我请你吃顿饱饭。”
苏轼又作一揖,转身出门。走到甬道上时,身后传来徐君猷的声音:“对了,你那个咳嗽,找个大夫看看。黄州虽穷,大夫还有几个。”
苏轼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日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烫得他浑身冒汗。
走出府衙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红大门紧闭着,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那只石狮子还蹲在那里,张着嘴,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碗薄粥的味道——没滋没味,但实实在在,能填肚子,能续命。
回临皋亭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太阳快下山了,影子拉得很长,在他前面晃晃悠悠的,像个喝醉的人。路过那个茶摊时,老头还在睡,鼾声更响了。茶壶里的水大概烧干了,空气里有股焦糊味。
他摸了摸怀里,还是空的。但他不渴,也不想喝茶。
他想快点回去,告诉闰之,告诉苏迈,告诉王朝云:太守请我吃了顿饭,吃了一碗薄粥。粥很稀,但能吃饱。太守说,黄州就这么个底子,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
他还想说:活下去,才能想别的。
走到临皋亭时,天边晚霞正红。闰之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停了手:“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
“吃了。”
“吃的什么?”
“薄粥。”
闰之点点头。她继续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竹竿上,拍平整。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很稳。
苏轼走进屋,看见苏迈在补渔网。渔网是跟邻居借的,破了好几个洞,苏迈正用麻线一点一点补,补得很仔细,针脚密密实实的。
“爹,太守说什么了?”苏迈抬起头,问。
“说给咱们一袋五十斤的荞麦种。可秋收后要还的。”
苏迈眼睛一亮:“种子什么时候给?”
“明天,衙门的人会送来。”
苏迈低下头,继续补渔网。补得更快了,麻线在手里飞快地穿梭,发出“嗤嗤”的轻响。
王朝云在灶间烧火,锅里煮着野菜汤。看见苏轼,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呼”地旺起来,照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汤快好了。”她说。
“嗯。”苏轼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朝云做饭,然后看着远处。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在褪去,变成暗紫色,又变成深灰色。江风吹来了,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喉咙里又开始发痒。
闰之晾完衣服,走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吃饭吧。”
野菜汤,杂面饼,一碟咸菜。摆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围坐着。苏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苦的,但热乎。他咬了一口饼,饼很硬,得用力嚼。咸菜齁咸,一小口就能下大半碗汤。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太守府喝那碗薄粥一样,一口一口,品着这食物的滋味——苦,硬,咸,但都是真的,都是从黄州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从他们自己的手里做出来的。
“明天,”他吃完最后一口饼,说,“种子就来了。”
闰之抬头看他。
“得赶紧种下去。太守说,秋收后要还。”
“还得起。”闰之说,语气笃定,“咱们有四双手。”
四双手。苏轼看了看桌上的手——闰之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苏迈的手有力,掌心有茧;王朝云的手细巧,但也有了劳作的痕迹;他自己的手,满是老茧和血泡。
四双手,刨五十亩地,种五十斤荞麦种子。
慢慢来。够了,够了。他想。
窗外完全黑了。江水的哗哗声更响了,像在远处说着什么秘密。昏黄的油灯光晕开在屋子里,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温暖而模糊。
苏轼坐在灯影里,忽然觉得那口咳不出来的血,那碗薄粥的滋味,那五十亩荆棘地的坚硬,还有这昏黄的灯光,这野菜汤的苦味,这四双粗糙的手——所有这一切,都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但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东西不轻,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这东西,能让人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想别的。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听见闰之轻轻的呼吸声,苏迈的鼾声,王朝云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窗外江水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这些声音,和那碗薄粥的滋味一样,没滋没味,但实实在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