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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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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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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二章 惠真赐方

话说苏轼沉袍之后,受不了黄州早春江水的冷浸,本已一路舟车劳顿,惊魂未定,终于病倒在定惠院。说是病,还是咳血。一遇到伤风感冒就加重,一想起那些添堵的往事就加重,一碰到无奈的小九九就加重。所以有人问,这病根子是如何、什么时候留下来的?苏轼说不上,只好苦涩地报之一笑。

定惠院为北宋古刹,位于今黄州青砖湖社区,毗邻宋代黄州城东门遗址。贬谪到黄州的苏轼寓居于此。此时正值万象更新的早春,料峭、萧煞之气占据上风,正如此刻的苏轼伤痕累累,心里五味杂陈,对未来对人生茫然、灰冷一样,生机黯然。没想到从骨子里对往昔的诀别,却换来身体的病倒。也没想到日后,在同一个寺院竟能创作出《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名篇,留下脍炙人口的“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等佳句。

天大亮了。苏轼朝掌心一看,一团红色的血块夹杂在痰液中。他连忙将痰血用稻草擦干净,丢出破洞了的窗外。他不能让迈儿、朝云等知道自己又咳血了。他已经给他们带来太多不安和痛苦。看来昨夜就咳血了,嘴里老是有一股血腥味。他怕打扰他们休息,非咳出声,他是不翻身的。天将亮未亮时,又一次咳之前,他正梦见自己站在汴京的宣德门前。宫门深红色,铜钉在晨光里一颗颗亮得像金牙。他抱着笏板,等上朝。等啊等,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宫门不开。

他再仔细抬头看天,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压下来。哦,原来是黄州漆黑的夜。他不由地咳出声。咳声先是很闷,堵在胸腔深处,像有人用湿布裹着拳头,一下一下捶他的肺。他蜷起身子,膝盖顶到胸口,这个姿势让咳声有了通道,从喉咙里冲出来,像敲一面破了的皮鼓。借着窗洞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痰液中央漾开一小团暗红。红得不鲜艳,像褪了色的胭脂,又像隔夜的茶垢。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久到咳声停了,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久到苏迈惊醒,窸窸窣窣摸过来;久到王朝云点燃油灯,灯光一跳,把那团红照得更清楚了。

“爹!”苏迈的声音抖抖的。“先生——”朝云惊讶地喊。苏轼摆摆手。动作很慢,像在水底挥动胳膊。他撑起身,伸手去够瓦盆。手指碰到盆沿,冰凉。他端起盆,盆底那口带血的痰跟着晃了晃,红在黄里晕开,像宣纸上不经意的泼墨。他婉拒了他们的关切和帮忙。自己下床,端着盆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冷得他又是一阵咳。这回咳得更凶,整个身子弓成虾米,咳到后来,已经不是咳,是干呕,喉咙里发出像拉破风箱似的声响。他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看瓦盆里的血。血在盆底摊开,薄薄一层,边缘开始凝固。他忽然想起在凤翔府任上时,见过杀猪。猪血接在盆里,也是这么鲜红。屠夫说,血要趁热喝,大补。

哈哈,补?补这咳血的躯壳么?身后有脚步声。是王朝云,端着一碗水过来。她还是不放心他。苏轼故意生气没接,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端起瓦盆往茅坑走。走到院角,倒掉血痰,打水冲洗。

回到屋时,油灯亮着。他们都站着,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忽然想笑:这个咳血的中年男人,端着痰盆自己刷洗的罪臣,和他们记忆中那个在翰林院挥毫泼墨、在西湖边吟风弄月的苏学士,是同一个人么?他没有笑出来,只是轻声说:“睡吧。”没人动。“我说,睡!”苏轼这次声音里带了命令。

苏迈咬咬牙,转身回到床上。王朝云吹熄了灯,黑暗重新合拢。但谁都睡不着了。苏轼睁着眼,听自己的呼吸。呼吸声很重,带着哨音。他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团火还在烧,随时准备再冲出来。

窗纸泛白时,惠真来了。老僧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瓦罐。看见苏轼的样子,他什么也没问,把瓦罐放在床沿上,道:“秋梨膏,治咳嗽。”

苏轼想道谢,一开口又是一阵咳。惠真等他咳完,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川贝粉,含在舌下。苦,但有用。”苏轼捏了一点川贝粉放进嘴里,苦味瞬间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深处,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紧接着,一股清凉漫

开,那团火烧火燎的痒,竟真的退了些。

“黄州湿气重,”惠真在床沿坐下,从腰间解下烟袋似的东西,慢慢装烟丝一样的绒绒,“十个流放来的,九个要咳血。咳着咳着,咳顺了,就能活。”

“还有一个呢?”苏轼声音嘶哑。

“咳不顺,就死了。”惠真划着火镰,点着绒绒,“前年死了一个,去年死了两个,都埋在后山。坟头草现在都有半人高了。”绒绒燃烧后的烟味飘过来。苏轼闻着,忽然想起,汴京贵胄们点的龙涎香,从金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盘旋在雕梁画栋间。而眼前这烟雾,是从老僧豁了牙的嘴里吐出来的,混着口水和痰,有些呛人。

“你这血,”惠真吐出一口烟,“是瘀血。心里憋着的东西化不开,就从肺里出来了。想来一口试试?”说着,将手指伸进装绒绒的袋子。

苏轼摇摇头。“我见过。”惠真失望地收回善举,眯起眼,“二十年前,有个御史被贬过来,也咳血。他憋的是什么?是冤屈。白天不说话,夜里咳血,咳了三个月,死了。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我不服!”烟在屋里打着转儿,最后从窗洞飘出去,融进外面的雾。

“你不问问我憋的是什么?”

“不问。”惠真磕了磕那袋子,“每个人憋的东西不一样。你憋什么,你自己知道。我只告诉你,要活,就得把这口东西吐出来。不是用嘴吐,是用这里。”他指指胸口。

“吐?”

“吐。”惠真站起身,“果子熟了要落地,蛇蜕皮要蹭石头。到时候总要吐出来。急不得。”

老僧走了,留下满屋子绒绒烧下的烟味和那句话。苏轼躺在上,盯着屋顶。屋顶有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看着那只鸟,想起很多年前,在眉山老家,他第一次看见大雁南飞。雁阵排成人字,从头顶掠过,叫声清亮。母亲程氏站在他身边,指着雁阵说:“你看,它们认得路。”

“母亲,它们要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现在他在黄州,咳着血,屋顶的水渍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他该去哪里?哪里是他该去的地方咧?午后,他勉强吃了半碗粥。王朝云熬粥时,特意加了秋梨膏。他感觉那火烧火燎的疼缓解了些。吃完,他想出去走走。苏迈要扶,他不让。自己扶着墙,慢慢挪到院里。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些。院角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黑黢黢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在树下石凳上坐下。寒气透过棉裤渗进来。他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呼吸声还是很重,但节奏平稳了些。胸口那团火还在,但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像灶膛里埋着的炭,闷闷地烧着。

忽然想起乌台诗案时,在御史台狱中。也是咳,咳得撕心裂肺,狱卒不耐烦,隔着栅栏骂:“要死死远点!”那时他想,也许真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可他没有死。太后救了他,皇帝赦了他,他活了下来,活到了黄州,活到了这个咳血的春天。

远处传来钟声。是定惠院的晚钟,一声接一声,在雾里荡开。他闭上眼,听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九声时,忽然觉得胸口一松。那疼像换了位置,从肺里,移到了心里。苏轼睁开眼,看见王朝云站在廊下,正看着他。她穿着那件藕色旧袄,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腊梅。她手里端着药碗,热气袅袅升起,在她脸前蒙上一层薄雾。

他冲她很艰难地笑了笑。王朝云走过来,把药碗递给他。接过这乌黑浓稠的土腥味的药,他吹了吹,一饮而尽。哇——,比川贝还苦,苦得他打了个哆嗦。

“惠真师父开的方子,”王朝云轻声说,“说能化痰。”

他点点头,把空碗还给她,说:“你去歇着吧,我坐会儿。”王朝云没走,挨他坐下。石凳很窄,两人挨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我娘也咳血。”苏轼转头看她。她盯着脚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家里穷,请不起大夫。阿爹去山里挖草药,挖到什么就给娘吃什么。后来娘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云儿,娘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她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我觉得,娘给我最好的日子了。她给我洗头,给我缝衣裳,夜里抱着我,哼歌给我听。那些歌,我现在还记得哩。”她轻轻哼起来。调子很软,吴语侬音,苏轼听不懂词,但听得出那调子里的温柔;像春水,缓缓地流过石缝,流过草根,流过一切坚硬的东西。

他听着,胸口那团火,似乎被这温柔的水流浇灭了些:“后来呢?”

“后来阿爹也走了。我就被卖到了歌舞坊。”王朝云停住哼唱,“学琴,学舞,学怎么笑。笑给那些老爷们看。”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苏轼听得出那平淡下的痛,是被生活打磨过无数次后,结成的厚厚的痂。

“遇见您那天,”她转过头,看着他,“您在宴席上喝醉了,写了一首词。他们让我唱,我唱了。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您忽然哭了。”

苏轼记得那天。他刚经历了一场政争,心力交瘁。宴席上,歌舞升平,他却觉得满座衣冠皆如土偶。直到这个歌妓开口,声音清亮,唱出了他词里所有的萧瑟和悲凉。

“那时我就想,这个人,心里也有咳不出来的血。”苏轼听到这儿,愣住了。

起风了,吹动槐树的枯枝,枝丫相碰,发出“咔哒”的声响。远处又传来钟声,这回是另一座寺院的,声音更沉,更远,像从地底下传来。

“先生您看,”王朝云站起来,拍拍衣角,“我们都带着伤活着。您的伤在肺里,我的伤在心里。但总得活着,对不对?”她端着空碗走了,步子很稳,背影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那画上闪现着像后来苏轼祭悼她的梅花一样的倩影。

苏轼坐在石凳上,久久不动。胸口那团火变成了一小块炭温和地烧着。他想起惠真的话,要活,就得把这口东西吐出来。也许,他已经开始在吐了。用整个身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咳嗽与每一次疼痛,吐给黄州听,吐给这个懂他咳血的女子听。

太阳西斜。雾重新从江那边漫过来,淹没了城墙,淹没了树梢,眼看就要淹到这座院子。他慢慢往回走。每走一步,胸口都闷闷地疼,但那疼里,似乎生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了。是什么呢?像雾,像雨,又像风……

回到屋里,苏迈在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苦味。赵嬷嬷靠在床头,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王朝云在补衣裳,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在门槛上坐下,看着这一切。看着这间破败的禅房,看着这三个和他绑在一起的人,看着这摇摇欲坠、却又真实无比的生活。喉咙又痒了。他忍住,没咳,而是做深呼吸。那团痒在深处蠕动,但没有冲出来。

窗外,雾完全合拢了。世界又沉进那片没有缝隙的朦胧之白。但在这白里,他仿佛看见了一点光。而这光竟是他身体里那团火,那口咳出来的血,在黑暗深处,发出的微弱的光。他吹熄了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定惠院的钟声,敲在漫漫长夜里。今夜大概不会再咳了。但明天呢?明天太阳升起时,咳血还会再来。那就来吧。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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