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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好像也是惊雷开场的，正如惊蛰。不过，不是惊蛰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闷雷，而是劈头盖脸的响雷。一道闪电把江面、坡地、临皋亭斑驳的土墙，刷白；之后，“轰隆”一声，炸在头顶，震得屋梁上的积灰纷纷抖落。接着，
江风将能拧出水来的空气卷入院。带着江水被暴晒一天后的腥气，混着泥土蒸腾出来的土味，让苏轼闻到了夏的气息。
“要下大雨了。”王闰之在灶间正腌新摘的黄瓜。
东坡这地开始试种一季荞麦，收成不咋地，但总荞麦算试种成了。日后又种了小麦、水稻和蔬菜。田边地头或种庄稼、蔬菜收成不佳的地，还栽种了板栗、枣树、茶叶等。当然，当地农夫告诉苏轼，栽树种茶，好是好，但万物生长靠太阳，不能遮挡了农作物的阳光。
王闰之下午和朝云到东坡菜地，摘了许多青菜。正将晚餐吃不完的腌起来，留作蔬菜淡季食用。
苏轼嗯了声，踱步到门口。天全黑了。远处江面上，零星几点渔火在风浪里摇晃。又一条闪电，紧接着一声炸雷。定惠院的钟声沉闷地响起。老僧惠真曾说，他敲钟不讲晨钟暮鼓那种。有事就敲，时辰到了就敲。做一天和尚，不仅仅是早晚敲钟。
如果不是定惠院住不下一大家子，他还真舍不得离开。这一离开快一年了。去年此时，他正躺在定惠院的破禅房里咳血，听着同样的江风，想着同样的大雨，总觉得那风雨是来收自己的命。此刻，心里却是一片异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许期待。
期待啥呢？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元丰元年立夏，宫中循例赐冰。冰块从冰窖取出，用车辇载着，覆以黄绸，由内侍一路小跑送至各衙署。
“苏学士，哀家特嘱咐的，这块给您。”内侍说着，将一份盛在鎏金盘里的最大一块，放在他的案桌上。
同僚们既羡慕又妒忌，纷纷围过来，对着冰赞不绝口。都说这是千年寒冰，夏日融得极慢。
他伸手触摸，凉意刺骨，心里热得像一团火。有虚荣的满足，有欲望的期待。总之，现在想起来，这团火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好，而是烫手的山芋。
当时的心是燥热的，为朝政争吵燥，为前途未卜燥，为那些写不完的奏章、赴不完的宴席、说不完的场面话燥。而冰凉，也不过是表面的敷衍。
瓢泼大雨下来了。
苏迈急着说：“爹，地里的水渠堵了。”边说，边穿上蓑衣，戴好斗笠，提着马灯，扛着锄头，出屋。
苏轼陡然想起，渠口被淤泥堵了半截。不清开，小麦地会被暴雨冲毁。心一急，也连忙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扛起锄头，跟上苏迈，冲进雨中。
渠在东坡东头，是春上和张木匠、王家嫂子他们一起挖的。不深，引的是坡后一处小泉眼的水，能解地里灌溉的急。
他们父子一路风雨赶到地头，从头到脚都淋湿了。渠口已经堵了，水漫出了渠。苏迈跳下去使劲挖，慢慢挖掉一坨枯枝败叶合成的淤泥，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
苏轼在渠上挖，很快清出个口子。积水“咕嘟”一声涌出来，顺着新开的道，欢快地流进干渴的垄沟。
苏轼松了口气，不经意间看见自己握锄头的手。虎口的茧已厚如铜钱，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怔了一下，随即哑然——这双手，一年前还在汴京的馆阁中，握着紫毫笔，批阅着关系天下士子的策论文章；而今，却紧攥着这木柄锄头，在黄州的泥土里，为一渠活路、几亩收成而搏。命运之奇崛，莫过于此。
苏迈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流进颈里。看着父亲难以名状的大笑的神情，心里想哭。
然而，苏轼心里是平静的，仿佛这场立夏前夜的惊雷和大雨，慢慢远去。他不觉得，自己是坠落，而是迁徙。是的，迁徙。从一片天飞到另一片天，从一种活法换成另一种活法。
“通了！”苏迈直起腰，喘着气，兴奋地叫道。雨水和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进脚下的泥土。
苏轼腰酸背疼，也直起身，看着积水汩汩流入麦地、菜地，心情特爽。他觉得，这爽比在翰林院批完一千份奏章还过瘾。奏章批了，可能被留中，可能被驳回，可能变成党争的筹码。而这一渠水正常流进流出，夏收秋收就会有保障，一家人的生计就不愁。
“爹，明天立夏。麦子快熟了。”苏迈抽一枝麦穗，用牙齿咬了一口，借着昏黄的马灯光，指着麦浆，说。
苏轼看了看迈儿手中的麦浆，内心说不出的激动。夜风拂过，麦浪翻滚之声如同潮来一样，令他心醉。
他对潮有独特的感悟。正如熙宁五年立夏，他任杭州通判时，与僚友登六和塔观钱塘江大潮。
钱塘潮来之前，江面平静如练，天际一线白痕缓缓推进。忽然，轰的一声，潮头如万马奔腾，直扑而来。涛声震耳，水沫漫天，塔身都在微微颤抖。
僚友中有人诗兴大发，当场赋诗，用“银山”“雪阵”“鲲鹏水击三千里”之类的词。他听着，看着，觉得这些词都太轻，难以接住眼前这充满生命力的天之骄子。
后来他写：“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也跟当年僚友所写一样，浅薄。真正的潮，是让你在巨大的轰鸣和力量面前失语。
就像现在，这立夏前夜的雷雨，这手里沾着泥的锄头，这渠中欢快流淌的水和翻滚歌唱的麦浪，让他深感扎实。
回到临皋亭，王闰之早备好了干布和热水。父子俩在屋檐下擦洗。换上干衣服后，身体慢慢回暖。
灶间传来肉香。苏轼循味进去，看见灶上铁锅里，正炖着一锅猪肉。
“立夏，该贴膘。”王闰之用筷子戳了戳方方正正的猪肉。筷子轻易就插了进去。用筷子戳了块给苏轼，“先生，开筷子。”
苏轼也没接，直接张口。她将猪肉塞进他口中，又说：“肉是张木匠送的，谢先生给泥人开蒙。两斤左右，肥瘦相宜。”
苏轼津津有味地吃着，瞄了瞄王闰之。
这味道像是按他上次做法煨就的。
“是的，加了酒、酱油、糖，慢火煨了一个多时辰。”王闰之告诉他。
锅里的肉已成了酱红色，油光发亮，浓稠的汤汁“咕嘟”冒着泡，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灶间。
苏轼自己也说不清，每遇到当下的一种新鲜 ，就油然生起与过去的对照。他也想安住其心，但委实一时半会做不到。
比如闻到这香气，就想起汴京的香。汴京的香是十几种香料、高汤、精细火工共同复合的香。而这锅肉的香是肉、酒、酱、糖、时间，几样最简单的东西，在柴火的温热中慢慢转化出的本真的香。
又如在密州超然台上和友人喝酒吃肉，写“诗酒趁年华”，觉得那样的日子就是香。现在想来，那香里有多少是酒劲，是诗兴，是年少轻狂的自我感动？而眼前这锅肉香，没有任何附加意义，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诗意的丰盈。土地长出粮食，粮食喂大猪，猪变成肉，肉在锅里，在柴火上，在时间和人手的耐心守候中，慢慢变成这锅油光红亮、实在的香。
“好了。”王闰之撒了把葱末。葱末落在酱红的肉上，仿佛给一幅香气四溢的画，点上最后一笔。
肉端上桌，一家人围坐，每人碗里一块。苏轼带头开吃。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皮糯而弹。酱油的咸、糖的甜、酒的醇、肉的鲜，在口腔里完美融合，最后归为一种厚实的满足感。
苏轼慢慢嚼着，忽然眼眶发热。这一年，咳的血，流的汗，手上的泡，心里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黑夜，那些对着荒地发呆的雾晨，那些学撒粪时的腥臭，那些喝江水时的苦涩，那些疏渠通水时的踏实……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口肉里，化开了，变成了香，变成了暖。
他放下筷子，又有写诗的冲动。他想起太守的忠告，摇摇头，罢，罢，罢，像压制这股冲动，但句子自己蹦出来了，而且完整清晰地带着肉香：“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不顾及太守忠告，小声念出来。
一桌人都停了筷，看他。
“诗吗？”王朝云轻声问。
“是诗，”王闰之夹了块肉放进嬷嬷碗里，说，“实在的诗。”
实在的诗。苏轼望着老妻，笑了。是啊，就像这猪肉，像这双手上的老茧，像这片刚刚浇透的东坡地。它从土里长出来，从灶火里煨出来，从这一年的跌打滚爬里熬出来。它不写给皇帝看，不写给史官看，写给这片土地，写给这锅肉，写给这个在立夏前夜，终于觉得自己落地了的苏轼。
他知道，这诗会传出去。会有人笑他俗，笑他堕了文人风骨。但也会有人懂这俗里的真，懂这猪肉里的关于如何在泥泞中站稳、如何在困顿中自足、如何在失去一切外在凭依后，依然能从一日三餐中找到尊严和诗意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智慧。而黄州，这片他曾经诅咒的土地，却让他绝处重生。
定惠院的钟声想起。这是夜寝的提醒，也是安睡的催眠。
苏轼自言自语，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了。
立夏好像也是惊雷开场的，正如惊蛰。不过，
不是惊蛰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闷雷，而是劈头盖脸的响雷。一道闪电把江面、坡地、临皋亭斑驳的土墙，刷白；之后，“轰隆”一声，炸在头顶，震得屋梁上的积灰纷纷抖落。接着，
江风将湿重得、能拧出水来的空气卷入院。带着江水被暴晒一天后的腥气，混着泥土蒸腾出来的土味，让苏轼闻到了夏的气息。
“要下大雨了。”王闰之在灶间正腌新摘的黄瓜。
东坡这地开始试种一季荞麦，收成不咋地，但总算试种成了。日后又种了大麦、水稻和蔬菜。田边地头或种庄稼、蔬菜收成不佳的地，还栽种了板栗、枣树、茶叶等。当然，当地农夫告诉苏轼，栽树种茶，好是好，但万物生长靠太阳，不能遮挡了农作物的阳光。
王闰之下午和朝云到东坡菜地，摘了许多青菜。正将晚餐吃不完的腌起来，留作蔬菜淡季食用。
苏轼嗯了声，踱步到门口。天全黑了。远处江面上，零星几点渔火在风浪里摇晃。又一条闪电，紧接着一声炸雷。定惠院的钟声沉闷地响起。老僧惠真曾说，他敲钟不讲晨钟暮鼓那种。有事就敲，时辰到了就敲。做一天和尚，不仅仅是早晚敲钟。
如果不是定惠院住不下一大家子，他还真舍不得离开。这一离开快一年了。去年此时，他正躺在定惠院的破禅房里咳血，听着同样的江风，想着同样的大雨，总觉得那风雨是来收自己的命。此刻，心里却是一片异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许期待。
期待啥呢？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元丰元年立夏，宫中循例赐冰。冰块从冰窖取出，用车辇载着，覆以黄绸，由太监一路小跑送至各衙署。
“苏学士，哀家特嘱咐的，这块给您。”太监说着，将一份盛在鎏金盘里的最大一块，放在他的案桌上。
同僚们既羡慕又妒忌，纷纷围过来，对着冰赞不绝口。都说这是千年寒冰，夏日融得极慢。
他伸手触摸，凉意刺骨，心里热得像一团火。有虚荣的满足，有欲望的期待。总之，现在想起来，这团火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好，而是烫手的山芋。
当时的心是燥热的，为朝政争吵燥，为前途未卜燥，为那些写不完的奏章、赴不完的宴席、说不完的场面话燥。而冰凉，也不过是表面的敷衍。
瓢泼大雨下来了。
苏迈急着说：“爹，地里的水渠堵了。”边说，边穿上蓑衣，戴好斗笠，提着马灯，扛着锄头，出屋。
苏轼陡然想起，渠口被淤泥堵了半截。不清开，小麦地会被暴雨冲毁。心一急，也连忙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扛起锄头，跟上苏迈，冲进雨中。
渠在东坡东头，是春上和张木匠、王家嫂子他们一起挖的。不深，引的是坡后一处小泉眼的水，能解地里灌溉的急。
他们父子一路风雨赶到地头，从头到脚都淋湿了。渠口已经堵了，水漫出了渠。苏迈跳下去使劲挖，慢慢挖掉一坨枯枝败叶合成的淤泥，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
苏轼在渠上挖，很快清出个口子。积水“咕嘟”一声涌出来，顺着新开的道，欢快地流进干渴的垄沟。
苏轼松了口气，不经意间看见自己握锄头的手。虎口的茧已厚如铜钱，指甲缝里塞着泥。哈哈——这双手，一年前还握着紫毫笔，在澄心堂纸上写“明月几时有”，现在握着锄头，在黄州的泥土里浚渠。
苏迈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流进颈里。看着父亲难以名状的大笑的神情，心里想哭。
然而，苏轼心里是平静的，仿佛这场立夏前夜的惊雷和大雨，慢慢远去。他不觉得，自己是坠落，而是迁徙。是的，迁徙。从一片天飞到另一片天，从一种活法换成另一种活法。
“通了！”苏迈直起腰，喘着气，兴奋地叫道。幸存的雨水和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进脚下的泥土。
苏轼腰酸背疼，也直起身，看着积水汩汩流入麦地、菜地，心情特爽。他觉得，这爽比在翰林院批完一千份奏章还过瘾。奏章批了，可能被留中，可能被驳回，可能变成党争的筹码。而这一渠水正常流进流出，夏收秋收就会有保障，一家人的生计就不愁。
“爹，明天立夏。麦子快熟了。”苏迈抽一枝麦穗，用牙齿咬了一口，借着昏黄的马灯光，指着麦浆，说。
苏轼看了看迈儿手中的麦浆，内心说不出的激动。夜风拂过，麦浪翻滚之声如同潮来一样，令他心醉。
他对潮有独特的感悟。正如熙宁五年立夏，他任杭州通判时，与僚友登六和塔观钱塘江大潮。
钱塘潮来之前，江面平静如练，天际一线白痕缓缓推进。忽然，轰的一声，潮头如万马奔腾，直扑而来。涛声震耳，水沫漫天，塔身都在微微颤抖。
僚友中有人诗兴大发，当场赋诗，用“银山”“雪阵”“鲲鹏水击三千里”之类的词。他听着，看着，觉得这些词都太轻，难以接住眼前这充满生命力的天之骄子。
后来他写：“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也跟当年僚友所写一样，浅薄。真正的潮，是让你在巨大的轰鸣和力量面前失语。
就像现在，这立夏前夜的雷雨，这手里沾着泥的锄头，这渠中欢快流淌的水和翻滚歌唱的麦浪，让他深感扎实。
回到临皋亭，王闰之早备好了干布和热水。父子俩在屋檐下擦洗。换上干衣服后，身体慢慢回暖。
灶间传来肉香。苏轼循味进去，看见灶上铁锅里，正炖着一锅猪肉。
“立夏，该贴膘。”王闰之用筷子戳了戳方方正正的猪肉。筷子轻易就插了进去。用筷子戳了块给苏轼，“先生，开筷子。”
苏轼也没接，直接张口。她将猪肉塞进他口中，又说：“肉是张木匠送的，谢先生给泥人开蒙。两斤左右，肥瘦相宜。”
苏轼津津有味地吃着，瞄了瞄王闰之。
这味道像是按他上次做法煨就的。
“是的，加了酒、酱油、糖，慢火煨了一个多时辰。”王闰之告诉他。
锅里的肉已成了酱红色，油光发亮，浓稠的汤汁冒着泡，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灶间。
苏轼自己也说不清，每遇到当下的一种新鲜 ，就油然生起与过去的对照。他也想安住其心，但委实一时半会做不到。
比如闻到这香气，就想起汴京的香。汴京的香是十几种香料、高汤、精细火工共同复合的香。而这锅肉的香是肉、酒、酱、糖、时间，几样最简单的东西，在柴火的温热中慢慢转化出的、本真的香。
又如在密州超然台上和友人喝酒吃肉，写“诗酒趁年华”，觉得那样的日子就是香。现在想来，那香里有多少是酒劲，是诗兴，是年少轻狂的自我感动？而眼前这锅肉香，没有任何附加意义，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诗意的丰盈。土地长出粮食，粮食喂大猪，猪变成肉，肉在锅里，在柴火上，在时间和人手的耐心守候中，慢慢变成这锅油光红亮、实在扎实的香。
“好了。”王闰之撒了把葱末。葱末落在酱红的肉上，仿佛给一幅香气四溢的画，点上最后一笔。
肉端上桌，一家人围坐，每人碗里一块。苏轼带头开吃。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皮糯而弹。酱油的咸、糖的甜、酒的醇、肉的鲜，在口腔里完美融合，最后归为一种厚实的满足感。
苏轼慢慢嚼着，忽然眼眶发热。这一年，咳的血，流的汗，手上的泡，心里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黑夜，那些对着荒地发呆的雾晨，那些学撒粪时的腥臭，那些喝江水时的苦涩，那些疏渠通水时的踏实……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口肉里，化开了，变成了香，变成了暖。
他放下筷子，忽然又有写诗的冲动。他想起太守的忠告，摇摇头，罢，罢，罢，像压制这股冲动，但句子自己蹦出来了，而且完整、清晰地带着肉香：“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不顾及太守忠告，小声念出来。
一桌人都停了筷，看他。
“诗吗？”王朝云轻声问。
“是诗，”王闰之夹了块肉放进赵嬷嬷碗里，说，“实在的诗。”
实在的诗。苏轼望着老妻，笑了。是啊，就像这猪肉，像这双手上的老茧，像这片刚刚浇透的东坡地。它从土里长出来，从灶火里煨出来，从这一年的跌打滚爬里熬出来。它不写给皇帝看，不写给史官看，写给这片土地，写给这锅肉，写给这个在立夏前夜，终于觉得自己落地了的苏轼。
他知道，这诗会传出去。会有人笑他俗，笑他堕了文人风骨。但也会有人懂这俗里的真，懂这猪肉里的、关于如何在泥泞中站稳、如何在困顿中自足、如何在失去一切外在凭依后，依然能从一日三餐中找到尊严和诗意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智慧。而黄州，这片他曾经诅咒的土地，却让他绝处重生。
定惠院的钟声想起。这是夜寝的提醒，也是安睡的催眠。
苏轼自言自语，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