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真州一病,身心大不如前。身体如同被暴风摧折过的老竹,外表勉力挺立,内里却已中空,透着一种脆弱的透明。精神时常陷入一种飘忽的状态,清醒时惫懒,恍惚时却异常敏锐,过往的时光碎片总是不请自来,将他拖入深深的忆念。
这一日,船行润州,江天相接,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一场初夏细雨,飘落下来。
雨幕模糊了江与天的界限,将码头上的人影染成一片移动的灰青色水墨。苏轼久躺在舱,身子骨酸疼,便想出舱放放风。于是披着蓑衣,由苏过搀扶着立在船头。江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温凉而湿润,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码头雨幕中急切地搜寻着什么。但似乎没有看到。多少带点失望,不过记忆深处却浮现出嘉祐六年(1061年)在汴京的一幕。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他和子由赴制科考试前,寓居怀远驿。晚上,夜雨敲窗,两人对床而卧,长谈至深夜,约定他日功成名就,定要及早抽身,退隐田园,共度余生。可功成身退,身在江湖,已由不得他们了。
六年前,他南贬惠州,子由被贬雷州,同在南疆,却因律令所限,音书难通,咫尺天涯。后来,苏辙量移永州,他也从儋州北归。觉得或可一晤。然而,人生乖违如旧,人各天涯,失之交臂。
苏轼怅望对面的城郭,就像那年未曾相见一样,哀叹一声,从怀中贴身行囊里,取出薄薄的信札。这是离开儋州前,几经辗转才送到他手中的苏辙的最后一封来信。信纸已磨损发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弟弟那熟悉的端正中带着骨力的字迹,依然清晰:“子瞻兄如晤:闻兄量移,悲喜交并。弟在永州,瘴疠稍退,惟齿发日衰,左目近盲……万里相隔,魂梦相依。兄北归途次,务必珍摄。昔年怀远驿中夜雨对床之约,梦绕魂牵,竟成参商。然此心皎皎,可对日月;此情殷殷,不隔山川。但得兄平安北返,弟于泉壤亦无憾矣。临书怆然,不知所云。弟辙顿首。”
“此心皎皎,可对日月;此情殷殷,不隔山川。” 苏轼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两行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弟弟没有痛哭流涕的倾诉,只有最平实、最深切的牵挂与懂得。他永远站在我的背后,用最沉默也最坚实的方式,分担着为兄的苦难,守望着我的归程!
他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雨声潺潺,仿佛与信中的字句融为一体,流入心田。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与心悸,让他感到天旋地转,仿佛灵魂要被这雨声和信中的情感抽离出虚弱的躯体。
朦胧中,他仿佛看见子由也正独对孤灯,剧烈地咳嗽,用颤抖的手,摩挲着一封来自远方的关于他病情的讯息,清癯的脸上,是无尽的忧惧与刻骨的思念。子由猛地站起,推开一扇既像永州官舍的,又像雷州驿馆的,更像是记忆里任何一扇阻隔他们的门,浑身被雨水湿透,正用那双熟悉的、沉静而此刻充满痛楚的眼睛,穿透雨幕,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
“子由……!”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向着虚空拥抱,迷迷糊糊唤道。
幻觉倏然消失。只有船边真实的雨声,和手中冰凉的信纸。胸口的悸痛缓缓平复,但那种被至亲灵魂在生死关头强烈的感应与触摸,却如此真实,余波荡漾,让他久久难以平静。
虽然是幻觉相见,却比任何一次肉身的相聚,更具感染力。“夜雨对床”,早已不再是一个关于未来团聚的地理承诺。无论身在何方,经历何种风雨,只要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颗灵魂,在与自己听着同一片天空落下的雨声,为彼此的安危痛彻心扉,那便是最深切的相伴,是超越了形骸、直抵灵魂的“对床”。
“爹。”苏过见父亲险些倒下船头,掉进江里。一步跨过去,扶住他半倾倒的单薄身体。
苏轼定一定神,看了一眼儿子说:“到了雷州?”
苏过心中一阵酸楚,觉得父亲又犯糊涂了,眼泪差点流出来。半天启齿:”爹,早……过了。”
苏轼用目光再次搜寻,喃喃自语:“没有。”
苏过听清楚了,又一惊:“爹爹,什么?”
接着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码头上只有陌生的脚夫、渔民,和几个同样等待渡海或接人的旅客,不知父亲所说的没有是啥。雨水顺着父亲蓑衣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轼没理会儿子,只是低语道:“也好。不见也好。各自飘零,各自归去,或许正是咱俩兄弟这一生命运的注脚。”
苏过明白了父亲所指,原来想念叔叔子由。他想安慰父亲,但不知说点什么的好。也就缄默不语,扶着父亲回到船舱躺好。他端来刚煮好的热粥和药,轻声说:“爹,喝点热粥吧。等天气好些,我们就继续走。叔父一定也在盼着您平安的消息。”
苏轼嗯了一声,将信纸仔细收好,贴肉放着。接过温热的粥,他勉强吃了一小碗,喝下药,精神相对好些。风雨未停。他再次取出子由的信,叫儿子拿来笔墨,在信纸最后的空白处,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触,缓缓添上了一行小字:“夜雨对床之约,形骸屡错,精魂长守。吾身归处,即与子由团圆处。兄轼,北归舟中雨夜。”然后,他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温润的“静候/守拙”玉佩,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连同这封添了字的信,交给苏过,郑重嘱托:“此信与玉,若有机缘,务必使人带予子由叔叔。告之,我一切安好,将往常州定居。‘静候’天命,我已等到了北归的诏书,等来了这口气。剩下的,是‘守’住这份安宁。这玉给他,告诉他,我不再‘候’什么了,只‘守’着这份兄弟心意便好。”
苏过重重点头,将两样东西贴身收好。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的交付与告别。
将近黄昏,天色放晴。苏轼乘坐的船继续北上。他立在船尾,望着雨后渐渐远去的城墙,这里没有弟弟相送的身影,但他却感到,子由的目光,已与这南方的雨、手中的土、怀中的信,融为一体,深深烙在了他的归途之上,成为他天地归心路上,最沉静也最温暖的一道背景。从此,他可以更无挂碍地,带着这份溶于血脉的懂得与守望,以另一种形式的“团圆”,驶向他生命最终的心安之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