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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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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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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一十六章 坦然接纳

初谪黄州,苏轼囊中羞涩,虽有太守陈君式多方照顾,每日限百五十钱以度日。徐君猷接任太守后,黄州亦是灾害频多,民不聊生,上头催粮催税又急,徐君猷虽出身官宦人家,衣食无忧,但恪尽职守,率先垂范,勒紧腰带过日子。所以前两次宴请苏轼,薄粥一碗以尽地主之谊。自元丰四年苏轼得五十余亩东坡地耕种之后,二十余口家人的生计问题勉强得以解决。徐太守勤政爱民,黄州百姓生存状况也有所好转。生活既安,苏轼再次被太守宴请时,太守府上的宴席自然丰盛起来。昔日那碗清粥,变成了杯中斟满的珍珠美酒,桌上除了时蔬,也添了慢火煨炖的猪肉。一次,徐君猷向苏轼敬完酒,趁着酒兴,告诫苏轼:“子瞻兄,如今一切安顿下来了,宽余的时间可不能闲得无聊,写那些屁诗啰!”

苏轼被他的话当头一棒,酒醒了大半,有苦难言。他原本就被压抑太久,那份笔墨的痒处无从安放。偶尔,只在无人见的田间地头,以树枝为笔,泥土为纸,涂抹几句。写罢,或是用脚抹去,或是等一场雨来,便了无踪影。

徐君猷见他面有难色,说:“耕作之余,可以研究研究美食什么的嘛。”

这句话倒是人话,他连连说好。告别太守,一路上寻思着做点什么美食呢。哦——有了!早晨王闰之说,家里的醋完了,要他赴完宴回来,顺便买一碗回家。说着从麻布兜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交给他。

路过醋铺,他从打了补丁的长袍袖口里掏出铜钱,交给一个须发花白、面皮如风干橘皮的老翁,买了一碗醋。并跟老翁攀谈,聊起酿醋的原料、技巧来。

老翁见他是个斯文人,也没存心思,一五一十地跟他道来。苏轼这时才知道,老翁不但卖醋,还会酿醋。便说:''大爷,您老一手本领,能否传授些我苏轼?”

“啥?”老翁没听清似的,问,“您就是苏大人,苏轼?”

“正是苏某。”苏轼上前拱一拱手。

老翁搓着手,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哟,真是……老汉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想问酿醋?这有何难,我细细说与大人听。”

话说就这一段因缘,苏轼回家后开始酿醋。可是,这酿醋他觉得比起写文章、刨地、种地还要难。

归家后,他便按老翁所言,将米蒸熟、晾凉、拌曲,小心置入瓮中,覆以粗布。老翁说,静候七日,便可成醋。此后每日,他总要凑近瓮口嗅一嗅,那股微酸的气息一日日变得真切,让他心生欢喜。岂料到了第八日,他在灶台边用鼻子嗅嗅醋味,正满怀欣喜准备迎接大功告成时,瓮却像一枚饱胀的豆荚在日头下突然绽开,轻轻“咔嚓”一声。

他看了看瓮,觉得好好的,便不在意。

“咔——”又是一声。这回清晰了,是从瓮身传来的。

苏轼用手摸了摸瓮,寻找声源。万一瓮破了,哪来的瓮酿醋。这只陶瓮原本就是用他写了三天的春联跟张木匠换的。

他蹲下,沿着那道瓮上泪痕再细看,瓮身上裂了道不长浅浅的缝。从裂缝里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瓮肚。

“咋了?”王闰之头发还没绾,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个木盆准备打水洗脸,见苏轼弯腰低头盯着陶瓮看,在他身后问。

“瓮裂了。”苏轼手指轻轻碰了碰裂缝边缘。又用手摸了摸,瓮面有米醅发酵的微热。

王闰之放下盆,也蹲下来看。看了会儿,说:“怕是烧火太近,瓮受热不匀。”她伸手摸了摸瓮身,又摸摸瓮底,“底下凉,上头热,一胀一缩,就裂了。”

苏轼没理会她,继续狐疑地看着那道裂缝。透过裂缝,能闻到更浓的酸气。但不是醋成了的清酸味,而是带着馊味的酸。

他看着瓮,刻着《超然台记》的那个青瓷酒瓮浮现眼前。当时,酒瓮就放在新筑起来的超然台中央。他在台上设宴,请了几个相熟的僚友。酒是他自酿的,用本地的高粱,加了桂花,取名“超然露”。

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台角的飞檐上。友人们围坐,他拍开泥封,酒香“噗”地冒出来。他舀了一勺,先敬月亮,再给每人满上。琥珀色的酒,在月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友人张先举杯,叹道:“子瞻此酒,可醉月。”

哈哈——,他举杯:“何止醉月,还要醉这山河,醉这时光!”

酒一入喉,就如一团火直烧到胃里,化成暖流。他们喝到月亮西斜,酒瓮空空如也。最后一口酒,他倒在砚台里,就着月光,写了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写完,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时光酿造的,醉人,也醉己。

“得把瓮挪开,不然全糟蹋了。”

苏轼被王闰之这一喊,忙回过神。她伸手想抱瓮,抱不动。苏轼起身,和她一起抬。瓮裂了,不敢用力,只能慢慢挪。挪到门口时,瓮身又“咔”地响了一声,裂缝像树枝分杈,分出好几道细纹了。

他们把瓮放在院里的石磨旁,瓮底触到冰凉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地一响。瓮身上纵横的裂缝像一张破碎的网,网着瓮里正在死去的发酵梦。

王闰之揭开瓮口的粗布,酸气冲出来。她皱了下眉头,用木勺探进去,搅了搅,舀起一勺。勺里的液体浑浊,黄褐色,浮着一层白沫,沫下是半融的米粒,像一勺熬坏了的粥。她叹口气,道:“唉。坏了,全坏了。”

苏轼接过木勺,凑近闻。那股酸馊气直冲鼻腔,呛得他偏过头。但他还是仔细看了看。米粒没有变成醋该有的清亮,而是黏稠的一团,裹在浑浊的液体里。这是失败的醋,或者说,连失败都算不上,是根本没开始就夭折了的尝试。

“米是陈米,”王闰之蹲下身,看着瓮里,“水是井水,法子是照着老翁说的……怎就不成呢?”

苏轼也蹲下。他看着那只破瓮,看着瓮身上蛛网般的裂痕,看着瓮里那摊浑浊的失败。愣了愣,这瓮,这醋,都像极了自己。就如从汴京那个光鲜的瓷瓶,变成黄州这个裂缝的陶瓮;从琼浆玉液,变成这摊酸馊的浑水。

他想安慰王闰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瓮醋,用了三升米,相当于他们家三天的口粮。现在,米没了,醋也没了,只剩下这摊酸馊,和这只裂了的瓮。

“先吃饭吧。下次再来。”王闰之说着,起身往灶间走。

苏轼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王闰之的背影。

早饭还是野菜粥,苏轼知道,那三升米,本来该在这几天的粥里。现在,粥稀了,肚子要空一块。他端着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仿佛这样能多些饱足感。

王朝云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说:“这粥……有股清气。”

王闰之抬头看她。

“是荠菜的清气,春天才有的。”王朝云说。

粥里漂着几片野菜的碎叶,看不出是什么菜。苏轼仔细品了品,果然,在米汤的寡淡里,有一丝极轻的清冽的苦,是荠菜的味道。这味道很淡,几乎被米汤盖住了。

在眉山老家,春天,母亲程氏带他去田埂挖荠菜。荠菜很小,贴着地皮长,要仔细找。找到了,连根拔起,根上还带着湿泥。回家洗净,焯水,凉拌,滴两滴麻油。他那时嫌苦,不肯吃。母亲夹一筷子,喂到他嘴边,说:“轼儿,苦里有甜,吃了才知道。”

他张嘴吃了。嚼着嚼着,果然有一丝回甘。就像这碗粥,稀,寡淡,但细细品,有荠菜的清气,有活着的感觉。

他抬头看王朝云。这位从杭州的歌伎,到黄州的主妇,从唱“天涯何处无芳草”,到说“粥有清气”。她也在变,像他一样,被生活磨着,磨出另一种光。

饭后,苏轼收拾破瓮。瓮不能用了,但陶片还要留着,垫个墙角,或者敲碎了混进泥里糊墙。他蹲在瓮边,一片一片捡。陶片很锋利,边缘像刀,他小心地捏着,食指还是被划了道口子。

血是鲜红的,在灰褐的陶片上格外耀眼。他看着那点红,忽然又想起密州那夜。

友人们都醉了,东倒西歪。张先趴在石桌上,鼾声如雷。他也醉了,但还撑着,倚着栏杆看月亮。月亮已经西沉,留一半在天边,缺了一道口子。

手里的酒杯空了,他还紧握着。青瓷的杯,刚才碰杯时磕了个小缺口。他摩挲着那个缺口,像这西沉的月亮。

他举起空杯,对着缺月,虚空一敬。明知是空的,敬的动作依然如此真实。是的,人世间许多事,明知是空,也要敬。敬这缺月,敬这残酒,敬这刚刚写下的注定会被误解的诗。然后,一松手,啪地一声,酒杯落在青石地上,碎了。

他没低头看碎片,只是仰头对着缺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气也很快散去,就如酒尽人散。

陶片捡完了,堆成一小堆,放在墙角。瓮里的酸馊水不能倒在院里,会招虫。他找来木桶,一勺一勺舀进来。那股酸馊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瓮底积了层厚厚的米渣,还有不知名的絮状物。他用木片刮,刮干净了,露出瓮底烧制时留下的一圈圈旋纹。在窑里烧制时,陶工的手一转,转出了这些纹。现在,纹还在,但瓮碎了,装的东西坏了。

他提起木桶。王闰之在身后问:“倒哪儿?”

“江里。”

“会污了水。”

“江大,污不了。”他说着,走出院门。

江面,白帆点点。他在江滩上蹲下,把桶里的酸馊水倒进江里。液体浑浊,在江水里打了个旋儿,不久就看不见了。那股酸馊气也被江风吹散,混进江水固有的腥气里,分不清谁是谁了。江水继续流,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没发生。

空桶壁上还沾着些酸馊的残液。他走到水边,将桶涮干净,但那味儿还在,只是淡了许多。他想,有些事和人,你以为倒掉了、洗掉了,但那股味儿还在,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还会不经意间冒出来,呛你一口。

回到院子,王闰之说:“张木匠刚来了,说还有个瓮,问我们要不?”

苏轼说:“暂时没钱。”

“他没说要钱。只是说他孙子要开蒙了,想请你写个人字帖。”

苏轼点头:“中。”

下午,张木匠送来了新瓮。瓮确实小,只有原来的一半大,但瓮身厚实,没有裂痕。张木匠的孙子跟在身后,是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子,怯生生地看着苏轼。

苏轼在院里石磨上,裁开上次写信剩下的半张纸。用烧火的炭条,在纸上写了个“人”字。指着字对小子说:“这一撇,是你;这一捺,是我。两个人,互相撑着,才站得住。”

小子似懂非懂,盯着字看。张木匠搓着手,连声道谢,抱着孙子走了。

苏轼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那个粗糙的“人”字。这日子好像这字,粗糙,但实在;亦如这瓮醋,失败了,但试过了;亦如他自己,从庙堂跌到泥土,但还在写,还在试着把酸馊的米,酿成清酸的醋。

明天,他将再去请教醋铺的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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