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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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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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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六章 刨出乾坤

接到太守的帖子,苏轼看了看,与第一次约定的时间相同,地点相同,他去时所走的路线和接待他的衙役相同。要说不同的是阳光没有那天那样毒,路过茶摊时口里没那样渴,他怀里有了两个铜板。

徐君猷还是像第一次那样平静,平和,招待他的还是一碗薄粥。

这次,他比太守先喝完粥,碗里一粒米不剩,碗像洗过一样。

他坐在太守对面,看着太守吃完。

太守这次没跟他聊做一个太守的无奈,没有告诉他有一碗薄粥喝就够了。而是询问拨给他的地刨完没有,给的荞麦种子种上没有。

苏轼都一一回禀了。

太守看着他,脸上露出欣慰和赞许。当看到他右手臂上的伤疤,急叫道:“子瞻兄,把手伸过来。”

苏轼莫名其妙地把手伸到太守面前。

“受苦了。”太守握着他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仿佛在研究一件古董。发现手心手臂起茧子了,留伤疤了。便关切地问,“当时很痛吧?”

苏轼苦笑了一声:“痛过了,就忘了。”他收回右手,自己再认真看时,就像一路奔波到黄州时不断浮现子字号监的情景。第一个血泡浮现眼前。

他对徐君猷说,第一个血泡是在右手掌心虎口靠下的位置,先是红。当时他没在意,继续挥锄。锄头挖在荆棘根上“梆”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喘口气,换左手抹了把汗。再握锄头时,感觉不一样了。虎口那块红皮肤,突然就鼓了起来,薄薄的,亮亮的,里面蓄着一汪清水。他松开手,仔细看。泡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粉红,中央最薄的地方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嫩红的肉。

小时候在眉山,看佃农们春耕,手上常起这种泡。母亲程氏指着说:“那是辛苦的印记。”那时他觉得稀奇,伸手想摸他们手上的泡,被母亲拦住:“别碰,破了疼。”

现在这印记,竟长在自己手上了。说着,他朝太守无奈地笑了。

徐君猷没有笑,依然平静地看着他,心里生出无穷的感慨来。

苏轼接着说,当时自己试着握了握拳。泡被挤压,变形,里面的水往四周涌,胀得更鼓了。疼,一种尖锐的、烧灼的疼,从掌心直往心里钻。松开手,疼还在,像有根针扎在那里。

迈儿在另一边刨地。年轻人有的是力气,一锄头下去,能刨起脸盆大一块土。迈儿听见他这边没动静了,扭头看:“爹爹,怎么了?”

“没事。”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告诉迈儿,“歇口气。”

于是,他在田埂上坐下。地是昨天才开出的一片,土还没完全翻松。摊开手掌,他看那个泡。泡里的水晶莹剔透,像个小小的畸形的头痛花果子或者晶亮的糯米粒。

真奇怪。他当时想。这只手,握了几十年笔,写过多少字?批过多少公文?草过多少诗稿?从没起过泡。最累的时候,也不过是手腕酸,指节僵,研墨研得掌心发热。可现在,才几天哪,才挥了不到几百下锄头,泡就长出来了。

“这泡应该是土地给你的一个印记。”太守哈哈大笑,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属于这里。你的手太嫩,你的皮太薄,你吃不了这份苦。”

苏轼没理会他的笑,继续盯着曾经那个泡,看了很久很久。当然,如今泡没有了,只有老茧只有印记。正如很多年前,在汴京第一次见太后高氏。那时他刚中制科,意气风发,在殿上侃侃而谈。太后隔着珠帘听,听完,说了句:“苏卿的手,是握笔定乾坤的手。”他回味着这句话。呵呵,定乾坤?!现在这双手,定不了乾坤了哟,只能定这五十亩荆棘地。还得先让血泡定下来。

太守见他苦涩一笑,但没打断他的话。

“爹爹,喝水。”当时苏迈提着陶罐过来。他接过,用左手托着罐底,右手小心避开泡的位置,捧起来就喝。水是井水,凉,滑过喉咙时,那火烧火燎的疼缓解了些。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这份清凉多留一会儿。

“手起泡了?”苏迈眼尖。

“嗯。”

“我看看。”

“别碰,破了更疼。”

苏迈说:“得挑破。我娘说过,泡不挑,越长越大,最后烂在里头,更难收拾了。”

“你娘还说过什么?”

“说挑泡要用针,针要在火上烧红,凉了再挑。挑完了抹点清油,用布包上,不能沾水。”苏迈说得很认真,像在背圣贤书。

他听着,想想王弗是会说这些。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嫁给他后,学着持家,学会了补衣裳,会腌咸菜,会在他熬夜读书时,默默端来一碗热汤。可她从没说过挑血泡的事。那时他们的生活里,没有血泡。但她应该说过。

“回去再说。”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先把这片地刨完。”

他重新握起锄头。这次握得很小心,手指尽量避开那个泡。可一用力,泡还是被挤压,疼得更厉害了。他咬着牙,一锄头挥下去。土翻起来,带着草根和碎石,溅到腿上,生疼。

一锄,又一锄。每挥一下,泡就疼一下。疼得尖锐,像有只小虫子在手心里不停地咬。汗水流下来,流进嘴里,咸涩咸涩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沉甸甸的。他喘着粗气,每喘一下,胸口都像拉风箱。

迈儿看不下去了,过来抢锄头:“我来,您歇着。”

他躲开,不能让迈儿太辛苦。

“爹爹,您的手——”

“手怎么了?”他声音有点冲,“起个泡就干不了活了?那往后日子还过不过?”

迈儿愣住了。迈儿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硬邦邦的,像这地里的荆棘。

他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失态,缓了缓语气:“你去那边,把那片荆棘砍了。这片地,我自己刨。”

迈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咬着牙,汗从额头流下来。他胡乱抹一把,继续刨地。每挥一下锄头,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跟这双起泡的手较劲,跟这身酸痛的骨头较劲,跟这片坚硬的土地较劲。

掌心里的泡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想把锄头扔了,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可他没有,只是更用力地挥下去,仿佛这样就能把疼痛挥进土里,让土地把它吞掉。

中午,闰之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送饭来了。走到地头,看见苏轼坐在地上,右手摊着,在看什么。她走过去,没说话,蹲下来看。

泡已经变样了。不再是透亮的,里面混进了血丝,红里透黄。边缘的皮肤又红又肿,鼓得老高,把旁边的掌纹都撑开了。

“起了泡。”苏轼说,声音有点哑。

“哦。”闰之应着,从篮子里拿出个陶罐,又拿出几个粗陶碗。罐里是野菜粥。她盛了一碗递给苏轼,又盛了一碗给苏迈。最后,她和朝云才吃他们父子吃剩下的。

苏轼用左手接碗,手指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晃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他稳住手,小心地喝。

闰之坐在田埂上,看着苏轼的手。看了很久,说:“晚上回去挑了吧。”

“嗯。”

“我帮你挑。”

“你会?”

“会。”闰之说得很简单,“小时候帮我爹挑过,帮我哥挑过,后来……帮自己也挑过。”

苏轼抬头看她。闰之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怜悯,就只看着。

“疼吗?”他问。

“当然疼。但挑破了,长出新皮,就好了。新皮厚,再干活就不起泡了。”

苏轼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还没长成,血泡先来了。是啊,土地先让你疼,疼得受不了,等你熬过去了,它才肯接纳你,给你一身能在这里活下去的皮。他对太守说,他很认可太守刚才说的。

太守像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没回应。

苏轼就继续聊下去。

吃完饭,闰之收拾碗筷。苏迈继续砍荆棘。他也站起来,准备继续刨地。闰之叫住他:“下午别干了。”

“地还没刨完。”

“明天再刨。手坏了,往后更干不了。还是请几个人帮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锄头。手确实疼得厉害。

闰之拎着篮子走了。苏轼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王弗。王弗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样做事。王弗会温柔地劝他,会默默地心疼,但不会这么直接地命令他“别干了”。

闰之不一样。她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就像她知道,血泡必须挑,但挑之前,得让人把饭吃饱。

下午,苏轼真的没干活。他坐在田埂上,看苏迈砍荆棘,看远处长江的水波,看天边的云聚了又散。手心的泡一直在疼,那种尖锐的烧灼的疼,提醒他这双手的脆弱,提醒他和这片土地的隔阂。他找了片干净的树叶,小心地盖在泡上,凉飕飕的,疼稍微缓解了些。

夕阳西下时,他们往回走。苏轼右手不敢握东西,就那么垂着。路过江边,又看见那些洗衣的妇人。她们还在洗,棒槌敲得“梆梆”响,水花四溅。看见苏轼,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

这次苏轼听清了。

“看看,手起泡了。”

“读书人嘛,细皮嫩肉的。”

“能撑几天哟……”

“可惜了那双手,本该握笔的。”

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一字不落。苏轼没停步,也没回头。他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藏起那个泡,藏起那份疼痛,也藏起那份难堪。

回到临皋亭,天还没黑。闰之已经烧好了水,在灶间等着。她让苏轼坐下,自己从针线筐里找出一根针,在油灯上烧了烧,等针尖凉了,又用布擦了擦。

“伸手。”

苏轼伸出右手,摊开手掌。闰之握着他的手,针尖对准泡的边缘,轻轻一刺。

苏轼浑身一颤。

疼。比他想象的还要疼。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下,像有根烧红的铁签子扎了进去。泡里的水流出来,混着血,黄澄澄的,顺着掌纹往下淌。闰之用干净的布擦掉,又挤了挤,直到没有水流出来为止。

泡瘪下去了,变成一层皱巴巴的皮,贴在嫩红的肉上。边缘的皮肤又红又肿,碰一下都疼。

闰之从陶罐里挖出一点猪油。昨天她用野菜跟邻居换的,只有一小勺。她用手指蘸了,轻轻抹在挑破的泡上。猪油凉丝丝的,缓解了些许烧灼感。

然后,她撕了块干净的布,把伤口包起来。布是她从旧衣服上裁下来的,发白而柔软。她包得很仔细,不紧不松,刚刚好。然后叮嘱:“这两天别沾水。也别用力。”

“遵命。”苏轼咧咧嘴,似笑。

“明天还去地里?”

“当然。”

“疼也得去?”

“疼也得去。地等不了人!”

闰之没再说话,低下头。她把针放回针线筐,把布条收好,把陶罐盖严。

苏轼看着包好的手。白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暖色。底下那个挑破的泡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但不再是那种胀痛的疼,而是一种愈合中的疼。

他知道,明天这双手握锄头时,还会疼。可能还会起新的泡。但至少,第一个泡挑破了。第一个关口,熬过去了。

徐君猷听到这里,叹了口气。重复苏轼说的那句话,“第一个泡挑破了。第一个关口,熬过去了。”连连说,“子瞻兄,好好好!”

苏轼依然滔滔不绝,说老实话,能跟君猷兄聊聊,胸中那团火莫名地熄下去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江水声,久久睡不着。他又想起太后高氏的话:“苏卿的手,是握笔定乾坤的手。”

他想,现在这双手,连握锄头都握不稳。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明天还得去握锄头。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握到老茧长出来,握到血泡不再起,握到这双手彻底变成一双农夫的手。

到那时,这双手还能握笔吗?还有到那时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片黄州的土地上,得先学会握锄头,用这双起泡的手,一锄头一锄头,刨出一条活路来。

徐君猷送他到衙门口。临别时,拍着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子瞻兄,你已经刨出一片乾坤了。”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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