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苏轼在东坡耕种期间,常有潘子、郭生、古生等友人,带上酒菜到田间地头慰劳他。还有直接帮他种田的农夫教他种田,例如告诉他:“不要使苗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意思是让牛羊啃掉疯长的麦苗,来年才能丰收。另外,苏轼虽亲自耕种,但更多是以文人身份推广先进农具(秧马) 并关注农事,而非单纯依靠农夫帮工。
言归正传。却说苏轼在当地农夫的帮助下,种出了第一季水稻。坡地旱田,幸遇个风调雨顺的年景,第一次育秧,插秧,薅草,施肥,眼看有些收成,不料快成熟时大旱,导致减产,瘪谷、糙米居多。不过,一家人终于吃上了自己种的水稻。虽说这稻米看相、味道和营养不咋地。但毕竟是自己辛苦种出来的。
稻谷黄了,一家人将它收割回家,打下谷粒,收进竹筐木桶。也将部分舂成米装进陶瓮。
苏轼家的陶瓮不大,一尺来高,瓮口有处缺了。这瓮还是友人郭生送给他的。瓮口处缺口,是郭生佣人那天将瓮送到临皋亭院子,从牛车上卸下时不慎弄的。
第一次吃自家种的米,是个晚餐。
王闰之舀了满满一瓢黄中带褐的糙米,顿了顿,又倒回去半瓢。然后,将米倒进煮饭的瓮里。王朝云蹲在灶膛前添柴,柴是晒干的开垦东坡地时剩下的荆棘,一碰火就“噼啪”响,火星子乱溅。
王闰之对王朝云说:“别烫着。你去把墙角挂的那把干野菜拿下来,洗净。让先生帮我烧吧。”
苏轼过来帮王闰之烧火。火光照着苏轼的脸上,不见了在汴京时的白皙、滋润了。他看着瓮里的米,在水里慢慢膨胀,变白,散发出一种泥土的芬芳,不由得想起汴京来。
在汴京,米是最寻常不过的东东。御厨房用的是江南的胭脂米。一次饭后,他曾有诗咏御米,有“玉粒莹莹透粉光”之句,同席称妙。现在想来,那诗真如他种的水稻,瘪壳者多也。
眼前这瓮里的米,是糙米。稻谷碾得不净,还带着麸皮,在水里一泡,麸皮就浮起来,黄黄的一层。
“水开了。”王闰之说。
苏轼嗯了一声,把柴往里推了推,火更旺了。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米粒在沸水里翻腾。
香气渐渐浓起来。不是那种精米煮熟的甜香,而是带着谷物原始气息的味道。
王闰之掀开瓮盖,热气噗地腾起。她用木勺搅了搅,米汤已经变得浓稠,米粒膨胀开来,把水都吸干了。她轻声说:“熟了。”
苏轼脚蹲麻了,站起时踉跄了一下。王闰之赶紧伸手去扶。他们那两只都布满老茧的手不自主地碰了一下。而他们在来黄州前,只有王闰之的手上才有些薄薄的茧子。
瓮端到桌上时,天煞黑了。一家人围桌而坐。苏轼坐在上首,看着那瓮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是他们的米。不是官仓发的救济粮,不是邻居接济的杂粮。
“吃吧。”王闰之吩咐。
没人动筷子。大家都盯着那瓮饭。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苏轼先动了。他拿起木勺,伸进瓮里,把饭盛进自己碗里,黄褐色的一团,在粗陶碗里冒着热气。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第一口米饭很硬。麸皮还在,谷壳的碎片还在,嚼在嘴里,像在嚼细石子。他用力嚼,臼齿碾过米粒,发出“嘎吱”的轻响。唾液分泌出来,混着米粒,在口腔慢慢软化。
嗯, 应该是这个味。先是淡淡的淀粉被唾液分解后的甜。然后是苦,极淡的麸皮苦。最后是说不清的一点涩。
他慢慢嚼着。一粒,两粒,三粒。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口腔内壁,让他感觉有点疼。不像汴京的胭脂米,入口即化,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就溜进了肚子。
“爹,如何?”苏迈问,声音带点紧张。
苏轼没吭声。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夹了点咸菜。咸菜是王闰之腌的萝卜干。就着咸菜,米饭的粗糙被冲淡了些,咸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桌上很静,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王闰之也开始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王朝云吃得秀气,小口小口的,生怕嚼出声。苏迈吃得最快,狼吞虎咽似的,马上吃完一碗。苏迨吃得最慢, 吃一口,看一眼野干菜。王闰之只好给他夹一筷子。他吃完,又吃几口饭,又瞄着野干菜。王闰之装作没看见,也不给他夹了。
王闰之特意给赵嬷嬷熬了点粥。王朝云一勺一勺喂她。老妇人吃得慢,每咽一口,喉咙里都发出“咕噜”的声音。
吃到一半时,苏轼突然停下了。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黄褐色的,黏糊糊的,卖相实在说不上好。但他看着这碗饭,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会是什么感觉呢?他道不明。但很多往事冲开记忆的闸门。
在汴京时,每次宴饮,桌上总是摆满了山珍海味。水晶脍,驼蹄羹,熊掌猩唇,都是些名字好听、模样精致、但吃起来却记不住味道。那时他喝酒,赋诗,谈笑风生,一顿饭能吃两个时辰。酒足饭饱,撒泡尿就了了。酒席上的诗酒风流,意气风光,似乎还记得一些。
而眼前这碗糙米饭,却让他记住每一粒米的形状,记住咀嚼的声响,记住咽下去时沉重的感觉。而这感觉,很踏实。
“爹,”苏迈的询问打断了他的思绪,“米……够吃几天?”
苏轼算了算:“大概半个月。”
“那半个月后呢?”
“地里的荞麦,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
“要是收成不好呢?”
“那就再种。”苏轼说得极平静,“只要地还在,人还在,总能种出东西来。”
王闰之笑出声。
“老妻,笑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王闰之说,“在汴京时,有一回厨子煮饭,水放多了,饭煮成了粥。你气得不行,说‘饭不成饭,粥不成粥,成何体统’。非要厨子重做。”
苏轼也笑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正在写《醉白堂记》,写到一半,饿了,催着要吃饭。结果端上来一锅烂糊糊的粥饭,他一气之下,把整锅都掀了。
“现在想想,那锅粥饭,也比这糙米好吃。”
“但那时你不吃。现在这糙米,你吃得香。”
苏轼看着老妻,愣住了。又将目光移向碗里剩饭,黄褐色,黏糊糊,实在谈不上香。但他确实在一口一口地吃,吃得认真,吃得心甘情愿。
是的,心甘情愿。
在汴京,他挑剔,他讲究,他不肯将就。因为有的选,因为有更好的。在这里,他没得选。只有这糙米,只有这咸菜这野菜,只有这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可奇怪的是,当没得选时,人反而安心了。不用想明天吃什么,不用想这顿饭够不够体面,不用想合不合口味。只要吃下去,活下去,就够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咽。然后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轻响。“饱了。”他说。
是真的饱了。不是那种宴饮后的餍足,是实实在在的胃里被食物填满的饱。这饱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全身,最后停在心里,暖烘烘的。
王闰之开始收拾碗筷。碗里都空了,连一粒米都没剩。她舀了热水洗碗,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
苏轼坐在那儿没动。他看着王闰之洗碗的背影,看着苏迈擦着桌子,看着王朝云扶着嬷嬷回床上,看着迨儿坐在桌边打呵欠。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晃动着,像一出皮影戏。
他想,这就是他的家了。简陋,但真实。粗粝,但踏实。
其他人都去睡了。他睡不着,继续想坐坐,没想到思前想后的,一坐就坐到三更了。
他走到院子里。黑漆漆的夜里,唯见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像谁随手往天空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长江隐在黑暗里,只听见永不停息的江流声。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头一哽,一股酸热之气涌上来。不是往日那腥甜的血,而是一种温热的让他眼眶发涩的东西。过了片刻,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深深地吸了口气。糙米饭的余香淡淡地萦绕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王弗忽然浮现眼前。是啊,她病重时,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点米汤。那次他亲自下厨熬米汤,一勺一勺喂她。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很久。最后一口喝完,她看着他,轻轻说:“真香。”
那时他不解。米汤有什么香的?清汤寡水,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如今他懂了。那不是米汤香,是活着的滋味香。是还能喝下一口热汤,还能看见亲人的脸,还能感觉这世界的一丝暖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裳。
他回屋,摸到床上躺下,闭上眼。胃里的饱意还在,像揣着一块温热的石头。这石头压着他,胸中那快玉偎着他,他觉得踏实,哪怕天塌下来,也能顶一会儿。
窗外,长江的水声还在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他听着这故事,慢慢入睡。
梦里,他又回到了汴京。还是在宴席上,还是满桌珍馐,还是觥筹交错。他举着酒杯,正要赋诗,忽然看见杯中的酒变成了黄褐色的糙米粥。他愣住了,低头看桌上的菜。水晶脍变成了咸菜,驼蹄羹变成了野菜汤,熊掌猩唇变成了一瓮冒着热气的糙米饭。
他笑了。在梦里,他笑出了声。然后他醒了。是王闰之被他的笑声惊醒后,轻轻地推搡了一下他,就发现自己在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