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布谷——
苏轼醒来时,听见布谷在叫。这声音来得似乎挺远,一声又一声,叫得有些催。
他躺在床上,听得不是滋味。不过,咳嗽要好多了。胸口那团火还在,但不再熊熊燃烧,而是焖着,像灶膛里埋着的炭。
天亮了。窗纸破洞处漏进几缕阳光,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他慢慢坐起身,骨头嘎吱作响。喉咙里又有些痒,他含了块川贝,苦味在舌尖化开,清凉压住了那点蠢蠢欲动的痒。
今日要去看地。
元丰三年(1080年)夏, 继妻王闰之、次子苏迨等从京城赶来,人多寺院住不下,只好迁居到临皋亭(长江边的一处驿站官舍)。
家大口阔,他原本俸禄微薄,还被限制活动,生活陷入极度拮据。老朋友马正卿同情他的处境,出面为他在官府申请来一块废弃的营地,让他可以耕种自济。
这块地位于黄州城中东坡,约有五十多亩。由于荒废已久,满是荆棘和瓦砾,土地贫瘠,开垦难度极大。但对苏轼而言,这是解决他一家生计问题的风水宝地。开垦出来,种上庄稼,会帮助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昨日衙役送来地契时,说了句:“坡是陡了点,土是薄了点,但好歹是块地。”说完咧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那笑容里有种东西,不是嘲弄,也不是同情,倒像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羊,知道它迟早要挨那一刀,只是早晚的事。
苏迈早于他醒时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落下,木头“咔嚓”裂开,声音干脆利落。年轻人有劲,一斧头下去,柴就劈成两半,断面新鲜,露着黄白的木芯。
苏轼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文章,下笔也这么利落,总觉得世间事非黑即白,泾渭分明,一篇文章就能把道理劈开,露出里面的芯子。现在可不这么想,世间的木头,多是歪歪扭扭的结疤木,一斧头下去,不定劈到哪儿。
“爹,”苏迈见他出来,停下手,“吃了粥再去?”
“回来再吃。”
“还是吃了再去。”刚刚梳洗罢的夫人王闰之也说。
他其实不饿,胸口那团火把饿意烧没了。但他知道必须吃点什么,像必须喝药一样,是维持这具皮囊运转的必须。
王朝云端来一碗清汤寡米粥。苏轼接过来,手有些抖,碗沿碰到嘴唇,一吹三层浪,一喝九条沟。那点清凉的川贝味还没散,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甘苦。
喝完粥,惠真来了,手里拎着两把锄头。
锄头是旧的,锄刃锈了,木柄磨得发亮,不知经了多少代人的手。惠真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柄端戳进泥里,立得笔直。然后扯开嗓门,道:“开荒的家伙什儿给你带来了。”
“多谢师父!”苏轼接过一把。锄头很沉,比翰林院的笔沉多了。握在手里,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那里已经磨出了薄茧,但还不够厚,不够硬。他试着挥了挥,锄头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差点脱手。
“得这样。”惠真拿过另一把,做了个示范。
苏轼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抡了一下。动作僵硬,锄头歪了,砸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
“不急,”惠真说,“日子还长,慢慢来。”
出城往东,路渐渐窄了。先是青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得小心走。后是土路,昨夜的露水还没干,泥土黏在鞋底,越走越厚,像穿了双泥鞋。再后来连路都没有了,只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半人高的茅草,草叶上挂满露珠,人一走过,露珠就哗啦啦落下来,打湿裤腿。
苏迈走在前面开路,用竹竿拨开茅草。茅草很密,拨开一丛,后面又一丛,没完没了。有些草叶边缘带锯齿,划过手背就是一道血印子。苏轼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他已经很多年没走过这样的路。在汴京出门有轿,在杭州有车马,最不济也有平整的官道。可这,每一步都要抬得很高,踩得很实,不然就会滑倒。还要避开丛生的荆棘、带锯齿的茅草。他仿佛又要咳血了,声音在胸腔里嗡嗡作响,艰难地问苏迈:“还有多远?”
“快了,”苏迈指着前面,“翻过那个坡就是。”
坡其实不是坡,是座小土山。山坡很陡,没有路,只能抓着草根、树根往上爬。苏轼爬得很吃力,手脚并用,膝盖跪在泥土里,手被草割得生疼。爬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喘气,回头望。黄州城已经远了,缩成巴掌大的一块,城墙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苏迈伸出手。
苏轼抓住儿子那只有力,掌心有茧的手,想起苏迈小时候,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学走路,小手软乎乎的,握不紧,总是一抓就松。如今是儿子拉他了。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欣慰,润滑了胸中那团火。
终于爬上坡顶。风大了些,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一大片坡地倾斜着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江边。地上长满了荆棘,还有野蒿和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荆棘的刺在阴沉的天光里闪着暗红的光,一丛丛,一片片,像大地长出的疹子,又像谁的皮肤生了疮,结了痂,痂又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肉来。
这就是那半百多亩地。
苏轼站在坡顶,环顾了很久。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他眯起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是失望吗?好像不是。是恐惧吗?也不全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着绝望,又掺着一丝近乎荒谬的释然。哦,原来这就是我的地,我的黄州,我今后要活命的地方。但它不是良田,不是沃土,是荆棘地,是连野兔都不愿做窝的荒坡。
“爹,”苏迈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怎么开垦?”
苏轼没作答。他走下山坡,走进那片荆棘地。脚下的土很硬,踩上去咯脚,是那种被太阳晒过又被雨水泡过的硬。荆棘长得密,枝枝丫丫纠缠在一起,人要过去,得侧着身子,还得用手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
他拨开一丛荆棘。刺很尖,扎进手心,疼得他一哆嗦。缩回手看,掌心多了几个小红点,慢慢地,血珠渗出来,像几粒小小的朱砂。他顾不了这些血珠儿,得赶紧把扎进去的刺拔出来。这些如同板栗球上的毛刺,拔起来还真费心费力。他干脆坐在荆棘地上,一根根地拔。
“回去吧。”苏迈说,“明天找几个帮工——”
“我们先自己来,一点一点地整。”苏轼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苏迈愣了愣,还想说什么,看见父亲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那眼神他没见过。不是读书时的专注,不是写诗时的狂放,不是被贬时的悲愤,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平静,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舔舔伤口,准备扑上去撕咬。
黄州的雾多,许是江雨化的。在苏轼看来,来到这种鬼地方,不是雾就是雨。即使有太阳,也没见过有什么让自己阳光的时候。反而那口痰老是咽不下咳不出。
忽然,从江边袭来一场雾,接着就是开始下雨。先是一滴,砸在苏轼额头上,冰凉。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哗啦啦,满世界都是雨声。雨点很大,砸在地上激起尘土,尘土又立刻被雨浇湿,变成泥浆。荆棘丛在雨里摇晃,叶子被打得噼啪作响,像在鼓掌,又像在嘲笑。
“快躲雨!”苏迈拉着苏轼往坡上跑。
坡顶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勉强能挡雨。两人跑到树下,已经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打颤。苏轼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雨水,混着手心的血,变成淡红色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坡下那片地。雨中的荆棘地更显狰狞,雨水顺着斜坡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小溪,冲起泥沙,冲起枯枝败叶。那些荆棘在雨里疯狂摇摆,像无数只挥舞的手臂,在拒绝,在示威。
“爹,”苏迈的声音在雨里听不太真切,“我们真要在这里种地?”
苏轼没说话。他久久地盯着那片地。雨越下越大,槐树叶挡不住,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流到他脖子里,冰凉刺骨。可他像是没感觉,就那么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突然,一种奇怪的、近乎痉挛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是自己在笑。苏轼摸摸头,问苏迈,“你看到了吗?它在哭。”他指着坡下。
“谁?”
“地。”苏轼说,“这片地在哭。哭它被荒了这么多年,哭它长满了没用的东西,哭它等不来会种地的人。”
苏迈愕然地看着父亲。雨水和泪顺着年轻人的脸颊流下来。
“现在,”苏轼转身,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流,“我们来了。”
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金灿灿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一切都亮得晃眼。荆棘丛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像在下一场小雨。
苏轼感到好久没有见到的阳光。他有点兴奋地走下坡,又走进那片地。雨水把土泡软了,踩上去不再硌脚,而是噗嗤噗嗤的,一步一个坑。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黄褐色的,黏糊糊的,在指间搓了搓,能搓出细沙,也能搓出腐叶的碎屑。凑近闻,有股腥气,还有股草木腐烂的酸味。
啊——,真香!他闻过京城贵胄们吮吸的香味与定惠院老僧抽的烟雾,但哪有这土地的味道纯正、厚实咧?
他油然想起自己五六岁那年,在眉山老家,母亲带他去田里的情景。当时他抓了一把田里的土问:“娘,土为什么是黑的?”
母亲说:“因为土里死了很多很多东西,死了的草,死了的虫,死了的叶子,它们烂在土里,土就肥了,就能长出新的东西。”
现在他手里的土是黄褐色的,不肥,甚至可以说是贫瘠。可他还是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土从指缝里漏出来,沙沙地哭泣。
“明天,”他站起来,对苏迈说,“明天开始。”
苏迈没做声。
回去路上,苏轼走得很慢。湿衣服贴在身上,很沉很冷,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重物。路过一片竹林时,他停下来,砍了几根竹子。竹子不粗,但很韧,他用随身带的柴刀削去枝叶,削成几根棍子。
“这是做什么?”苏迈问。
“拄着走。”苏轼递给他一根,“省力。”
苏迈接过,试着拄了拄,果然轻快不少。父子俩就这样拄着竹棍,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小径上。竹棍戳进泥里,拔出时发出噗嗤的声音,留下一个个小圆洞。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的茅草上,茅草尖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挂了一串串水晶。
快进城时,苏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地远远地卧在天边,在夕阳里显出模糊的轮廓。荆棘丛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一簇一簇,像大地的伤疤。
“爹,”苏迈忽然说,“那块地……真的能种出东西吗?”
苏轼拄着竹棍,站定了,望着远方。风吹起他湿透的衣襟,衣襟扑啦啦响:“只要肯下力气,石头缝里也能长出庄稼!”这话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完,他继续往前走。竹棍戳进泥里,噗嗤,噗嗤,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又像某种不肯停下的节奏。
回到临皋亭时,天已经黑透了。房里点着油灯。王闰之和王朝云见他俩一身泥水进来,都吓了一跳。王朝云放下衣服,赶紧去打热水。
苏轼脱下外袍,袍子湿透了,中衣也湿了。他接过王闰之拿来的干衣服,换上,长舒了口气。
晚饭是热粥,还有王朝云特意留的半个咸鸭蛋。苏轼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吃完饭,他站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刚升起来,是弯弯的一钩,像谁用指甲在天上掐出的印子。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惠真提着灯笼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样?”
“很难。”苏轼如实说,“荆棘多,土硬,坡陡。”
惠真点点头:“慢慢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是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种子。
“荞麦种。”老僧说,“不挑地,长得快,两三个月就能收。先种这个,有点收成,心里就踏实了。”
苏轼接过布袋,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希望。
“有劳师父了。”
惠真拍拍屁股上的土:“种子给你了,能不能长出来,看你的造化。”
“谢谢师父!”
“开荒的头三天最难。手会起泡,腰会断,晚上躺下时浑身疼得像散架。熬过这三天,就习惯了。”说完,惠真提着灯笼离去。灯笼的光随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
月亮升高了些,地上的霜好像也更厚了。他摊开手掌,看掌心上那几个被荆棘扎出的红点。血已经止住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上去硬硬的,糙糙的。
此刻,他忽然懂了“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的真正含义。而以前读时,只觉得它音律美。车前草是贱草,田边路旁到处都是,可妇人还是要采。原来因为能充饥,能活命。采的时候还要唱歌,不是因为快乐,是因为不唱歌,就撑不下去啊!
是的,我也要撑下去!为那几十亩荆棘地,为布袋里的荞麦种,为手掌上这几个红点,为今天这场雨,为湿透又烘干的衣服,为热粥和咸鸭蛋,为这弯月亮,为这满地如霜的月光。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也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他胸口那团火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烫了。
屋里传来苏迈和迨儿的鼾声,年轻人和孩子睡得沉,鼾声均匀而有力。王闰之和王朝云还在灯下做针线,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花一跳一跳。
苏轼进屋,轻轻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躺在床上。黑暗里,那片荆棘地又浮现出来。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