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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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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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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七章 带泥黎蒿

天刚蒙蒙亮,苏轼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昨天新的被挑破的血泡,结了层薄薄的痂。疼痛似乎没有第一个血泡那样厉害。他慢慢抬起手,凑到眼前看。痂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只能摸到一块硬硬的粗糙的东西。他披衣起身,推开木门。

晨雾里站着个妇人,五十上下,穿着补丁打着补丁的靛蓝色洗得灰白的麻布衫,头发用木簪绾得紧实,挎个小竹篮,篮子上盖块油黑的粗麻布。王闰之正站在她对面,两人在聊着什么。

看见苏轼出来,妇人的话停了,上下打量着他。

苏轼有些不自在,拱了拱手:“老嫂是……”

“东头王家的嫂子。”王闰之赶紧介绍说,“送点野菜来。”

妇人这才开口:“听说苏先生病了,总是咳血。这藜蒿,清火好。”

“王家大嫂费心了。”苏轼习惯性地拱一拱手。

她有些拘谨,把篮子往王闰之手里一递:“焯水,拌蒜泥,趁热吃。”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王闰之说,“别放盐,藜蒿本身带咸。”

人走了,雾还没散。王闰之揭开麻布,掀开篮子一角,青翠的带着露水的野菜呈现眼前。

“王家嫂子?”苏轼问。

“就住在东坡那头。男人前年修堤淹死了,带着个傻儿子过活。地少,常挖野菜充饥。”

苏轼点点头,看着那篮子藜蒿,再望王家嫂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江雾很大,朦朦胧胧的,很快不见了她的身影。

王闰之提着篮子进了灶间。苏轼跟着进去,看她打水,洗菜,生火。动作麻利,俨然乡下个堂客。不由得心中一笑。

水开了,王闰之把藜蒿放进去。青翠的叶子一碰热水,立刻蔫了,颜色从鲜绿变成暗绿。焯了不到半刻钟,捞出来,沥干水,摊在粗陶盘里。又从罐子里挖了瓣蒜,用刀背拍碎,剁成泥,撒在藜蒿上。没放油盐,就这样拌了拌。然后,递过筷子,叫苏轼尝尝。

苏轼夹了一筷子。藜蒿还烫,送进嘴里,第一感觉是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他皱着眉,慢慢嚼。苦味在口腔里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回甘,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野菜特有的野性。

“怎么样?”王闰之看着他。

“苦。”苏轼老实说。

“苦就对了。”王闰之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嚼得面不改色,“王家嫂子说,藜蒿的苦能清火。你肺里有火,得用苦来压。”

苏轼又吃了一口。这回有了准备,没那么苦了,反而尝出山野的气息,晨露的味道以及黄州这片土地最原始最蛮荒的滋味。

当时在汴京,书斋外也有一小片地,种着几竿竹子。他常在那里散步,鞋底从不沾泥。下人们每天清扫,把落叶、尘土、甚至鸟粪都扫得一干二净。有一天傍晚,宫中太监送来一盘御膳,说是官家赏赐的。其实就是一盘黎蒿。不过,御膳房的做法只取最嫩的尖,用鸡汤焯过,再用火腿丝、冬笋丝同炒,最后勾薄芡,淋香油。他谢过官家恩赐,揭开描金瓷盘盖,哇——青翠欲滴,像件艺术品。一尝,鲜嫩爽口,妙不可言!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藜蒿。那是被驯化被修饰,被剥离了本真的某种东西。就像他写的那些应制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但剥开那些锦绣皮囊,内里什么都没有。而眼前这盘,才是真正的藜蒿。又苦又野,实实在在,吃进肚子,能清火,果腹。

“王家嫂子还说,藜蒿要趁嫩吃,过几天就老了,嚼不动。”王闰之放下筷子。她只能尝尝,要多给苏轼吃,还要留些给儿子、朝云和跟随王朝云的赵麽麽。赵麽麽虽说是朝云的贴身佣人,但王朝云视为亲人。这个她明白,也就没把赵麽麽当下人待了。

苏轼觉得越吃越想吃,心里越来越清爽、舒坦。

王闰之继续说:“她还说江滩那边多的是,但要会认,有的像藜蒿,有毒,吃了会拉肚子。还说明天带我去采。”

灶膛里的火映在王闰之脸上,憔悴中微露红晕 ,眼睛依旧明亮,眼神中无不露出一种踏实来。苏轼无比爱怜地看着她,问:“你去?”

“去。多认几样,往后饭桌上也能多点花样。总不能天天吃咸菜。”她说得坚定而干脆。

苏轼低头又吃了口藜蒿。苦味还在,但这次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苦味品透,品出它所有的道道来。

第二天一早,王闰之真的去了。临去前,朝云说跟她一起去。她说,家里有迨儿和麽麽要照看。最近麽麽身体更不如前。朝云拗不过她,自然留下。

她换上最旧的那身衣裳,包了块蓝色头巾,挎了个竹篮。出门前对苏轼说:“晌午回来,饭由朝云做。”

苏轼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走远。晨雾还没散尽,她的背影在雾里晃了晃,就消失了。

他回到屋里,苏迈已经下地。王朝云在补衣裳,针线在她手里翻飞,安静得像只猫。麽麽赵氏靠在床头,依旧时不时地咳,她这病倒像去年十月过世的赵嬷嬷曾落下的。她几次对苏轼跟朝云说,她不该跟来,她就是个累赘。

苏轼安慰她一番,自己也拼命地咳起来。麽麽见他这样,不再敢轻易这么跟他说了。

没事做的时候,他还是坐在门槛上看天。灰白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嘴里的藜蒿味还没散,留在舌根。他咂咂嘴,那藜蒿味又泛上来,这次带了点甘。嘴里回味着,思绪忽溜溜跑到很多年前杭州任上的春三月。西湖边桃花开得正艳,他邀了几位好友泛舟。船娘端上来的,是一碟嫩藜蒿,用梅子醋拌了,撒了芝麻。友人们赞不绝口,说这是“春之味”。他当时也附和,还即兴作了首诗,其中一句是“藜蒿短嫩初登盘”。现在想来,真是可笑!那些藜蒿是船娘清早从湖滨淤泥里采的。可端上桌时,已经洗净、切段、精心调味,成了风雅的点缀。谁会在意它原本的苦味?谁会在意采它的人手上的泥咧?

正午,王闰之提着满满一篮子野菜回来了。她脸上沾了泥,袖子湿了半截,但满面欢喜,像捡了什么宝贝。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对苏轼和朝云说:“今天运气好。看,头次就采了这么多!”

苏轼和朝云凑过去看。迨儿也凑过来看稀奇。野菜还带着泥,根须上沾着潮湿的土。马齿苋肥厚,叶子油亮;荠菜开着小白花,蒲公英锯齿似的叶子边缘泛着紫红。迨儿抓起一个灰褐色的蘑菇样的野菜当作玩具玩。

“都是能吃的?”苏轼问。

“是的。王家嫂子一样一样指给我看的。”王闰之说着,拿起一棵蒲公英,“这个,焯了水凉拌,能去火。”又拿起马齿苋,“这个,煮汤,养胃……”

苏轼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起来。那个在汴京时温婉持重的王闰之,那个只会焚香、插花、整理书稿的王闰之,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更坚韧、更泼辣的模样。宛如这篮子野菜,剥去泥土,露出本来的面目。

“王家嫂子还教了我腌酸菜。”王闰之说着,从篮底掏出个小陶罐。

罐子打开,一股带着发酵香气的酸直扑苏轼的嗅觉,接着自然地流口水。

王闰之告诉他,这是王家嫂子送给他们的腌酸菜。接着,她用筷子夹出一小碟,淋了几滴香油。对苏轼说:“你尝尝。”

苏轼夹了一筷子。是啊,酸——!但酸得爽口,还带着一种奇异的鲜。他叫出声:“好吃,好吃。”

“王家嫂子说,腌菜要把握好时候。早了,菜嫩,腌出来软塌塌的;晚了,菜老,嚼不动。”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罐子盖好。

一旁的麽麽咳两声停止后,告诉王闰之:“这过日子就像腌菜,急不得,也慢不得。”

王闰之眼睛一亮,看向麽麽。苏轼低着头,咀嚼着这句话,咀嚼着嘴里酸菜的滋味。是啊,急不得,慢不得。就像他手上的血泡,得等它自己长好;就像那五十亩荒地,得一寸一寸地开垦;就像这碗里的野菜,得一口一口地吃。

下午,雨果然下了。先是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茅草屋顶上,淅淅沥沥的。后来雨大了,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连珠炮。苏轼没法下地,就坐在屋里,看王闰之收拾那些野菜。

她把野菜老的丢掉,嫩的留下。藜蒿摘去硬梗,马齿苋掐去根须,荠菜抖掉泥沙。嘀嗒的雨声,为她的劳作伴奏。

“王家嫂子……”苏轼开口,又停住。

“咹?”王闰之抬头。

“她男人,是怎么没的?”

雨声忽然大起来,盖过了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她停下手中的活,说:“前年春汛,江堤垮了一段。官府征民夫去堵,她男人去了就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到。留下个傻儿子,十六岁了,只会笑,不会说话。母子俩就靠两亩薄地过日子。地不好,收成少,她就挖野菜,腌酸菜,跟人换点米面。”

苏轼沉默不语。雨打在屋顶,打在窗棂,打在院子里,整个世界都是水淋淋的。他想起那天在江边看见的妇人,棒槌敲得梆梆响,水花四溅。那么多妇人里,有没有王家嫂子?她敲打衣服时,心里在想什么?想那个被江水吞没的男人?想那个只会笑的傻儿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机械地敲打着,一下,又一下,把所有的苦都敲进那梆梆的声音里?

许久,苏轼抬起头,问:“她为什么送野菜来?”

“因为咱们也难。这难被她看出来了。”王闰之顿了顿,说,“那天我洗衣裳,用的是皂荚。她问我,‘官家人也用这个?’我说用,有用就不错了。”

苏轼想起那篮子藜蒿。青翠带露,像刚从地里长出来的希望。原来那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是两个艰难求生者之间,最朴素的懂得。

雨渐渐小了。王闰之收拾完野菜,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照亮了她沾着泥点的侧脸。

苏轼起身,走到门口。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江面上升起白茫茫的薄雾。

他很想去看看那片江滩。看看那些在淤泥里生长、在风雨里挺立、在苦难里依然青翠的藜蒿,到底长什么样。

他回到屋里,对王闰之说:“明天我也去。”

王闰之正往锅里放野菜,闻言抬头:“去哪?”

“江滩。认野菜。”

王闰之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晚饭还是野菜粥,但加了新摘的马齿苋。马齿苋煮烂了,混在粥里,添了一种黏稠的口感。苏轼一口一口品着那滑腻,那清香,那属于山野的、未经驯服的味道。

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江滩上,脚下是淤泥,很软,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四周长满了藜蒿。王家嫂子在远处挖菜,佝偻着背,一下一下,很用力。他想走过去,但淤泥太深,拔不出脚。低头看,发现淤泥里埋着他的锦绣文章。书页被水泡烂了,字迹洇开,成了一团团墨晕。

他拼命想捞,手伸进淤泥里,却捞起了一把藜蒿。藜蒿的根须上还沾着泥,湿漉漉的,青翠欲滴。

醒来时,天还没亮。嘴里还有藜蒿的苦味,淡淡的,留在舌根。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晨雾还没散,江滩方向白茫茫一片。但他知道,在那片白茫茫里,有青翠的藜蒿在生长,有王家嫂子在挖菜,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活着。

而他要做的,不是捞起淤泥里的锦绣文章,而是学会认识、并咽下那把沾着泥的藜蒿。

咽下它的苦涩和实在,咽下它来自这片土地的所有滋味。

然后,也许才能写出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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