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近两年辗转杭州、颍州多地,于元祐七年(1092年)正月,朝廷诏令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的身份,离任颍州,改知扬州,并充任淮南东路兵马钤辖。正式赴任前,他于颍州略作交接与停留,旋即启程南下扬州。这次调动来得比较突然,当年八月又奉调还京。正如他在诗中用“两年阅三州”和“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表达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不过,扬州对他而言又有特殊意义。是他恩师欧阳修的旧治之地(有遗迹平山堂);更令其欣喜的是,他的得意门生、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正在扬州担任通判(副职),师生共事,心情自然十分愉悦。
要说他在扬州功业,倒是以下一桩值得称道。
苏轼踏入扬州地界的第一天,就被眼花缭乱的鲜花窒息。官道两旁,摆满所有能在三月末四月初开放的花木。有的扎成巨大的彩棚,垂下密密的花瀑;有的绑缚在临时搭建的竹架回廊上,形成一道道幽深的花径;有的甚至用整匹的彩缎衬底,将名贵花卉摆出龙凤、祥云、寿字等图案。芳香四溢,车马尘嚣。无数穿着号衣的民夫、花匠、仆役,在花海间穿梭忙碌,浇水、修剪、加固。
苏轼的马车就在这片人为制造的花海中穿行。他看得目不暇接,眉头渐起,放下车帘。这景象,多像汴京上元节的灯山、杭州某些豪商巨贾的园林胜会,被精心设计、过度装扮,但少却生气。他禁不住问随行的扬州接引官吏:“这是?”
那官吏脸上堆着笑,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回苏大人,这是咱们扬州一年一度的万花会。乃是前任太守蔡公定下的盛事,今年已是第五届了。大人您来得巧,后日便是正会,全城士民同乐,官绅商贾齐聚,更有四方宾客慕名而来,端的是‘十里花海,倾城倾国’。蔡公虽已离任,但此会已成定制,今岁由通判刘大人主持,筹备数月,务求更胜往昔。大人一路劳顿,正好借此盛会,一洗风尘。”
苏轼没立马做声,而是再次掀开车帘,将目光扫过那些被过度捆扎、显得有些萎顿的花枝,以及民夫脸上麻木的疲惫,愣了会儿:“所费不赀吧?”
官吏笑容微滞,旋即道:“此乃彰显扬州富庶太平、与民同乐之举。所需花木,多由城中富户、花圃捐献,官府亦稍有补贴。人工嘛,都是招募附近乡民,也给付些钱米。大人您看,这气象,这排场,方显我扬州‘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气派不是?”
苏轼不置可否,又放下了车帘。马车继续在花海中穿行,浓烈的混杂的花香从缝隙中不断涌入,竟让他有些气闷。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喃喃自语:“与民同乐……?”不由得想起密州的那个春天。
密州地瘠民贫,去岁蝗旱,民生多艰。开春后,他率僚属百姓,在城北旧台基上修筑超然台。工程不大,百姓自愿出力,官府只管饭食。台成之日,并无鲜花着锦,也无丝竹宴饮,只有他携酒登台,看郊外“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心中所感,是“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的自我宽慰,也是“诗酒趁年华”的、在困顿中努力捕捉的一点生趣。那与民同乐与眼前万花会的乐如何?均在“不扰”之内吗?
车至州衙。新任通判(代行知州事)刘某早已率众僚属在衙前迎候。礼数周到,宴席丰盛,过犹不及。席间,刘通判与一众属官、本地名流,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后日万花会的流程安排、节目设置……言谈间,无不将此会视作扬州最重要的政绩与脸面。
苏轼听着,偶尔颔首,很少插话。他在冷静观察在座者的一举一动。当刘通判提到“为增盛会光彩,特令各坊市、行会再献奇花异草若干,于主街增搭彩楼三座”时,座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书办,神色惊愕,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苏轼看在眼里,待宴罢,众人散去,以旅途劳顿谢绝了刘通判安排的游览,只请那位席间神色有异的老书办,到后衙书房叙话。老书办姓陈,在扬州州衙任职三十余年,对地方情弊了如指掌。
书房就他们二人。苏轼直接问道:“陈书办,本官方才听刘通判所言,这万花会排场甚大。依你之见,此会于扬州民生,利弊如何?”
陈书办被苏轼当头一问,一时手足无措,身子一抖,眼睛朝四下瞟了瞟,然后低头不语。
苏轼见状,忙说,“但说无妨!”
他抬起头,见苏大人目光平静,神色诚恳,才长叹口气:“唉——这万花会,初时只为点缀春色,与民同乐,所费有限。然近年来,规制逐年加码,排场愈搞愈大。今年为迎大人您,更是……变本加厉。”
苏轼心头一震。
陈书办未察觉他的异常,只是压低了声音,带着痛心,说:“所谓富户捐献,实为摊派。城中稍有资财的商铺、工坊、花农,皆有名额,须乐输花木银钱,数目不等,违者则寻衅刁难。所谓招募乡民,实为强征。附近四乡八里的青壮,农时被征来服役,搬运、扎架、看护,往往旬月不得归,只给些难以下咽的陈米糙饭,工钱时有时无。为求名贵花木,不惜强购、强移百姓园中多年心血,或摊派花农以难以承受之数,致其破产者有之。这满城花海,看似锦绣,底下实是民脂民膏,是无数小民的眼泪和汗水啊,大人!”
他越说越激动,老眼中泛起泪花:“去岁秋收歉收,今春青黄不接,城外许多百姓已难以为继。官府不思赈济,反耗费巨资,兴此无益之会。老朽每每见那被弃置路旁、萎谢的残花,便想起乡间孩童饥馑之色,心中实在难安!然上官好此,下官敢怒不敢言。刘通判为博上誉,更是竭力操办,以求留任。此会已成扬州一大痼疾矣!”
陈书办的话,字字如锤,敲在苏轼心上。他胸中激愤难平,猛地站起,不慎将手边茶盏带落在地,茶水四溅:“岂有此理!”心想,这“锦绣”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内里。摊派、强征、与民争利、劳民伤财……这一切,与自己在地方所见种种弊政,在杭州“糯米巷”见到的贫病,本质岂有异哉?都是以“政绩”、“体面”、“惯例”为名,行盘剥百姓、粉饰太平安乐之实。自知一时因愤慨失态,忙坐下,沉声问,“蔡公定此会时,可知此等情弊?”
陈书办苦笑:“蔡公好风雅,重排场,初时或不知其害。然行之有年,弊病丛生,焉能不知?只是已成扬州招牌,上下皆以为荣,且可借此结交权贵,显示政通人和,故无人愿破此例。去岁曾有御史风闻上奏,亦被‘彰显地方教化、繁荣市井’等语搪塞过去了。”
苏轼目视窗外。白日所见的花海,已被茫茫黑暗吞噬,仿佛一道巨大的华丽的、由权力和虚荣编织而成的帷幕,遮蔽了幕后的民生疾苦,也麻痹了无数人的眼睛和良心……
我到任第一天,在所有人都期待自己融入这场盛宴,甚至为这盛宴再添一抹“文采风流”的时候,面对如此扰民之举,如何是好?倘若强行撕下这道帷幕,触动“惯例”,将会触动已经形成的利益链条和官场生态。会让自己在扬州的第一步,就陷入孤立和争议的漩涡。倘若置若罔闻,任其年复一年上演,看着民脂民膏化为转瞬凋零的锦上花,那我苏轼,与那些自己曾经鄙夷的、只顾粉饰太平的庸官,又有何异?他沉思着,手无意中触到怀中那包从黄州带来的泥土。
陈书办见他久久不语,陷入沉思,以为他亦感为难,便低声道:“大人新来乍到,骤然废止,恐惹风波。不若稍减其规模,徐图后效……”
“不!”苏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此风不可长,此弊不可续!陈书办,你方才所言,可有实据?被摊派之户,被强征之民,被强夺花木之家,可能寻来作证?所需钱粮耗费,历年账目,可能查实?”
陈书办精神一振,立刻道:“有!老朽暗中留意,已记下若干事例、姓名。账目虽经粉饰,但细查仍可寻出破绽。只是……大人,后日便是正会,一切皆已就绪,此时发难,是否……”
“正因一切就绪,此时叫停,方显决心。此刻叫停,止损犹未为晚。若待盛会过后,笙歌散尽,徒留遍地狼藉与更深重的民怨,再行追究,于事何补?本官要的,不是追究某人之罪,是让这万花会,从此在扬州画上一个休止符!”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烦请陈书办,连夜整理所述情弊实据,明日一早,本官要见刘通判,也要见一见被你记录在册的苦主代表。此事,本官一力担之。”
第二天上午,州衙二堂,气氛凝重。刘通判面色铁青,看着苏轼摆在案上的、陈书办连夜整理的部分账目疑点和苦主陈述摘要,又看看堂下肃立的、几位被悄悄请来的、面带菜色和愤懑的乡民、小商户代表,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大人,”刘通判强压着怒火,声音发干,“此会乃蔡公(前任太守蔡京)所创,已成扬州定制,历年皆然。朝廷亦知,并未斥责。大人新到,不明就里,恐是听信了小人之言。这些刁民诉苦,不足为凭。些许摊派征用,乃为公事,各地皆然。且盛会当前,四方瞩目,若骤然中止,岂不惹人笑话,有损扬州声名?下官实难从命!”
苏轼面色平静,等他说完,才缓缓道:“刘通判,定制未必合理,历年皆然未必是善政。朝廷未斥责,或因未察其弊之深。本官非听信一面之词,账目在此,苦主在此,孰是孰非,一查便知。你说为公事,请问,此万花会,于漕运可有助?于农桑可有功?于狱讼可有益?于边防可有力?不过粉饰太平,徒耗民力罢了!”
他拿起一份诉状:“这位老丈,家有三亩花圃,赖以为生。去岁被强征名品牡丹五十株,分文未得,今春又派捐银二十两,实无力缴纳,幼孙患病无钱医治。此乃‘与民同乐’乎?”又指另一份:“这几个乡民,被征役一月,家中田地荒芜,所得工食霉米不足果腹,老母病卧在床。此乃‘彰显富庶’乎?”
刘通判额头冒汗,兀自强辩:“此……此等小事,难免有之。然盛会乃一州体面,些许代价,亦属应当。且诸般用度,皆有来处,账目清晰……”
“账目清晰?”苏轼冷笑一声,抽出其中一页,“这采购花木款项,虚高甚巨;这搭建彩棚工料,以次充好;这所谓‘乐捐’名册,多有逼迫画押之迹!刘通判,你要本官将此账目,连同这些苦主,一并奏报朝廷,请有司详查么?”最后一句,语气不重。刘通判听得脸色煞白,颓然坐倒,再也无力争辩。
苏轼最后声如洪钟:“本官意已决。今岁万花会,即刻停办!已摆放之花木,悉数发还原主,或折价补偿;无法发还者,移至各公共园林、寺庙,供百姓游赏,不得弃置。所征民夫,立即遣散,发给足额钱米,并酌予补偿。一切摊派、捐输,未缴者止,已缴者清退。州衙所费钱粮,本官自会上奏朝廷,说明原委,请求处分。自今而后,扬州不得再以官府名义,举办此类劳民伤财之‘万花会’!”
堂下那几位苦主,一听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连连叩首:“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消息不胫而走。扬州百姓起初是惊愕,不解,议论纷纷。有人惋惜少了热闹,有人质疑新知州不近人情、标新立异。但那些被摊派被征役的普通百姓和小商户,在确认消息属实后,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喜极而泣。那些堆放在路边、库中,原本等待装点盛会的花木,被一车车拉走,物归原主,或移植到平民也可随意进入的场所。
刘通判称病不出,一应善后事宜,由苏轼亲自督导,陈书办等人协理。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蒙混抵赖的,有想趁火打劫的,但苏轼态度坚决,处置明快,渐渐将局面稳住。
数日后,苏轼写就《乞罢扬州万花会状》。文中,他没有过多抨击前任,只是如实陈述万花会滋生之弊:“吏缘为奸,民实告病”、“废业失时,无穷之害”,并直言“虽云号‘与民同乐’,实则夺民之财,荒民之业,以事无用之观”。他请求朝廷,不仅罢停此会,更望“戒敕诸道,有似此无名之敛,一概罢去”。
奏章送出,他信步走出州衙。暮春的风,已带暖意。街道上,那些夸张的彩棚花架正在被拆除,露出街道原本的样貌。行人神色匆匆,却是为各自的生计忙碌。街角,几个孩童在几株未被移走、自由生长的桃树下嬉戏,花瓣轻轻飘落,沾在他们肩头。
他走到那桃树下,仰头看了看。此花开正好,思绪随香飘。雪堂前他自己栽下的那株桃树。离开时,才刚及腰,不知如今是否开花否?开的花,是否也这般安静,自在?
他知道,自己今日所为,或许又会引来风波,甚至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但他无怨无悔。这些年身如不系之舟,但爱民善政之心却始终如一。因为他深知,为政者,可以有无数的为,但有些为,纵有千般华美理由,若本质是“扰民”、“伤民”,那便必须有一个果断的“休止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