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写完一词两赋,确感太爽,但太累。他抚摸了下王朝云的乌黑头发,轻轻推开她,伏在桌边休息。没想到,竟眯着了。
新居落成,炊具等生活用品尚未完全搬来,王朝云将从临皋亭带来的饭菜和苏轼自酿的谷酒,在苏轼自制的取暖炭炉上热了热,本想喊他用餐。见苏轼打着轻微的鼾声,便不忍心叫醒他。于是走到窗前,看雪赏梅。
雪是早停了,但这场雪下得不小。天地间一片白,干净得刺眼。东坡的田野、远处的江滩、更远的山峦,都失去了轮廓,融成一片蓬松的、无边无际的洁白。东坡上几株红梅傲雪怒放。
苏轼醒了。闻到饭菜和酒香,饥饿感袭来。便拿起炭炉上的饭菜吃起来。王朝云回过神,赶紧帮他斟酒。这时,窗外传来“咔嚓……咔嚓……”的踏雪声。不急不缓,像是从东坡地头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
王朝云重回窗前,看见一个身影从一片枯柳后面转了出来。她再看,告诉苏轼:“是个和尚。”他离雪堂近了,现在基本到了窗前,正准备去雪堂门口。苏轼吃着菜喝着酒,听朝云对来人的描述,也在思索,记忆中好像没有这位友人,会是谁呢?
王朝云继续描述,长得很高很壮呀,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哟,袍角好像沾满了泥哩。光着头,脸上嘛,好像……好像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耶,眼睛亮得惊人!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编背篓,用油布盖着,不知装着啥。
他一时半会儿真猜不出,来人是何方朋友了。但觉得来人非等闲之辈。
和尚走到雪堂大门口,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门。
王朝云前去开门。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贫僧见过女施主。居士可在?”声音洪亮,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在这清静的雪堂前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不让人生厌。
王朝云说:“师父请进,我家先生正用膳哩。”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跟着她来到苏轼面前,见桌上有碗粥,便说:“居士能否赏碗粥贫僧吃?”
苏轼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僧人,定惠院的惠真师父是静穆的,安国寺的方丈继连师父是威严的,云游的僧侣多是风尘仆仆、谨守礼数的。眼前这个和尚,却像山间的老松、江边的磐石,不像是化缘,倒像是老朋友串门,理直气壮地来蹭一碗粥。
“师父从何处来?”苏轼放下酒杯,起身问。
“从来处来。”和尚依旧笑着,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这屋子盖得实在。就是小了点儿。”
“一人安身,足矣。”苏轼有些沧桑、无奈感,平静地说,“粥是有的,只是薄粥,粗了些……”
“粗的好!”和尚一屁股坐在苏轼旁边木凳上,拿起那碗粥就喝,“细的滑肠,不经饿。”
雪堂里很简陋,但收拾得整齐。正中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书稿,用布盖着。东边窗下铺着一张草席,算是卧榻。西边墙边有个小小的土灶,灶上放着一口铁锅,但还没开火使用。
苏轼见和尚又扫了眼房间,不好意思地说:“寒舍简陋,只有这些,师父莫嫌。”便将自己还没来得及吃的那碟咸菜推过去。
和尚也不客气,将咸菜倒进还剩大半碗粥里。嘴唇沿着碗边吸溜,又是一大口。菜有点咸,苏轼来黄州后习惯吃咸点的腌菜。王闰之腌制时,盐撒得厚些。和尚龇了龇牙,但嚼得飞快,腮帮子一鼓一鼓,发出满足的“嗯嗯”声。几大口下去,粥没了。他抹了把嘴:“香。黄州的土养出来的粮食,就是有劲道,比寺里的斋饭强!”
苏轼看着这和尚豪放的吃相,心里那点初见时的陌生和戒备,不知不觉散了。这是个真人。不藏着,饿就吃,困就睡,像天地间一股自自然然的风。他开门见山地问:“师父如何称呼?在何处宝刹修行?”
和尚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这才拍拍肚皮:“贫僧了元,庐山归宗寺的野和尚,没甚宝刹。人家叫我佛印,图个顺口。听说黄州东坡有个会写字的罪人,盖了间雪堂,就过来瞧瞧。”
他说得如此随意。苏轼心里微微一震,抬眼看他。佛印的目光正好与之相对,眼里那点笑意还在,但深处多了些别的东西。
苏轼的情绪让他给感染了,也微微一笑:“瞧见了?不过是一间土屋,一个俗人。”
“屋是土屋,但人不俗。”佛印摇头,目光从苏轼脸上移向手上,“手上茧是真的,眉间川字纹也是真的。心里有东西,压着,也撑着。”
“哈哈。”苏轼笑出声,觉得这个和尚有趣。
佛印没有笑,忽然指着桌上那空粥碗,问:“居士,你看这碗,空了吗?”
苏轼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碗里面确实空了,一粒米都不剩。他点点头。
“真空了?”佛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苏轼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禅宗的机锋。他看着那空碗,又看看佛印炯炯有神的目光,想起了赤壁的江水,想起了江月,想起了那三篇刚刚写就、墨香犹存的文章。缓缓开口:“空能盛满。”声音在寂静的雪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满即是空。师父刚才喝下去的粥,此刻在您腹中,是满;在碗中,是空。空与满,本是一体,只看您从何处看,在何时看。”说完,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这不仅仅是在回答一个禅机,也触碰到了他近来一直在思索的某个核心。赤壁赋里对“变与不变”的诘问,念奴娇中对“有与无”的慨叹,似乎都能归结到这对“空”与“满”的认知上。
佛印盯着他看,足足三息,忽然“哈”地一声大笑,窗棂边的积雪被声震落下。他一拍大腿,说:“好个空能盛满!苏子瞻不愧是苏子瞻!不过……”他笑声骤歇,眼神变得狡黠,“你这‘空满一体’,是从书上看来的,还是从这样一碗粥里喝出来的?”
这一问,把苏轼问得一时哑口。是啊,道理可以说得很圆融,但认知呢?当年在汴京,与王安石的无数次辩论。那时他们也谈“空”、“有”,谈“体”、“用”,谈“变法”的“本”与“末”。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可那些辩论,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层面,与具体的生活、与百姓的锅碗瓢盆、与土地的丰歉旱涝,隔着厚厚的帷幕。有种纸上谈兵的感觉。
特别是熙宁年间,新法推行最激烈的时候。一次召对,他与王安石在御前辩论“青苗法”得失。他力陈其弊,说“法行则钱散于官,而民不得其用”,是“与民争利”,是“舍本逐末”。王安石则反驳,说这是“周公遗法”,是“变通以利物”,指责他“但慕古制,不识时变”。
两人引经据典,从《周礼》辩到《管子》,从三代之治说到当今时弊。神宗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得眉头紧锁。那时他觉得,真理越辩越明,自己站在为民请命的正义一方,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每一个论点都关乎国计民生。
可此时想来,那些辩论中的“民”,是抽象的,不过是奏章上的表述和理想化的黎元。他没见过青苗钱具体如何盘剥一个老农,没摸过因还不起债而被夺去田契的妇人冰凉的手,没尝过在新法与旧法摇摆间无所适从的里正额头的冷汗。
他的道理,或许是对的,但那是“书上看来的”道理,是士大夫阶层内部的理念之争。离那碗能让人活命的、实实在在的粥,还隔着一层实在。如今,他亲手种出了熬这碗粥的粮食,才真正知道生存二字的分量。他调解过田界纠纷,送过药,埋过无名尸,教盲童识字……所有这些,都不是道理,是经历,是生活本身。他抬起头,看着佛印,眼神清澈而平静:“从粥里喝出来的,也从土里刨出来,从病中熬出来,从江风里吹出来,从邻人的眼泪和笑声里泡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还带着体温。佛印静静地看着,听着,候着。他又说,“在黄州之前,我知空是理,知满是欲,知一体是玄谈。来黄州后,我才知道,空是饿时的肚肠,是冬夜漏雨雪的屋顶;满是秋收的谷仓,是病愈后的一身透汗,是写出心里话时那一刹那的不管不顾。空与满,不在舌头上打转,在每天的日出日落、一餐一饭、一举一动里打着转。你活着,就在这转里,逃不掉,也无需逃。看清了这点,空也好,满也罢,不过是一碗粥喝下肚后,那点实实在在的温饱。”
佛印听着,脸上的戏谑和机锋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罕见的庄重的神情。他不再是一个考较者的高僧,而像是一个倾听的同行者。他手指轻轻敲着空碗的边缘,又问道:“你这间雪堂,是空,还是满?”
苏轼环顾这间简陋的屋子,慨然道:“空壳满心!壳是借天地土木而成,终将归还。心是这两年多,这片土地、这些人事,一点一点帮我填起来的。填进去的有沙石、泪水、血汗,也有谷粒、茶香和偶尔照进来的月光。乱七八糟,但实实在在。这满,别人拿不走,风雨吹不散。就算这壳哪天塌了,满还在,在字里,在诗里,在听过我课的盲童掌心里,或许……也在师父您刚刚喝下的这碗粥里。”
话音落下,雪堂里一片静谧。
佛印久久不语。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碗,又抬头看看苏轼,再看看这间雪堂。然后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背篓前,掀开油布,从里面掏摸起来。
苏轼以为他要拿什么经卷、法器,但见佛印掏出几个还沾着泥土的大芋头、一大串风干的野山菇和一小布袋硬邦邦的黑乎乎的什么。
佛印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堆在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庐山带来的,不值钱,但顶饿。芋头烤着吃,菇子炖汤,这布袋里是苦荞面,揉开了擀面条,筋道。”他咧嘴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和机锋,只剩下一种豪放的亲切,“总不能白喝你的粥。苏子瞻,你这碗粥有东西,我佛印记下了。这点山货,算我的粥钱。”说完,背起空了许多的背篓,转身离去。
“师父这就走?”苏轼忙起身。
“雪停了,路好走。”佛印在门口回头,“碗空了,可以再盛。话说了,可以再想。我还会来的,等你这雪堂前那棵小桃树开花的时候。”他指了指门外苏轼不久前刚栽下的一株桃树苗,此刻正裹着厚厚的雪,像个瑟缩的孩子。
苏轼向他挥一挥手,看着他大步踏进雪地里。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和枯柳丛后,只有那一行深深的脚印,蜿蜒向东,指向长江的方向。
他走回桌边,拿起刚才佛印喝粥的那个碗,碗沿的小缺口硌着他的手指。碗确实是空了,但刚才那场关于空与满的对话,那和尚洪亮的笑声和踏雪而去的背影,却仿佛将这空碗填得满满的。
碗空了,才能盛下新的东西。话说了,种子埋下了,就等着在时间里发芽、开花。就像门外那株埋在雪下的桃树苗,就像他胸中那些刚刚被触动尚在翻涌的思绪,就像这间在雪原中孑然独立的雪堂。他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刚才佛印所言,晃荡着他的背影。自此之后,他和佛印成了要好的朋友。但许多人不知道他们竟有这段因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