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云起早摸黑,忙了一天。晚饭后,收拾好碗筷和自己,就不等书房里看书的苏轼,爬上床呼呼大睡了。
苏轼看了会书,怕睡得太晚打扰朝云的睡眠 ,便吹熄了灯。月光像有人把一整盆融化了的银子,从窗外泼了进来,瞬间将整间雪堂的内部镀上了一层静谧的银白。它亮得有些霸道,把屋里陶罐的弧线、木凳的纹理、墙上蓑衣的阴影都照得清晰起来,也把他的睡意赶走。趁着银辉,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朝云,她睡得正香。
月光照在床上的草席,泛着薄霜的寒意。苏轼轻轻躺下,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月光一照,也跟着醒过来。他没法睡下去了。硬躺着,比不睡更难受。尤其是胸中那东西蠢蠢欲动。他披衣下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
门开了。更多的月光涌进来,带着微寒的夜风,撩起他的衣角。他跨出门槛,站在雪堂前的空地上,抬起头。
微缺的月挂在深净的宝蓝色夜空,将全部的光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乳洗着雪堂的茅草顶、远处收割后裸露的泛着霜白的田野……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月光漂洗过,滤掉了所有杂色、杂音,只剩下黑白二色和无边无际透明的寂静。太静了!静得似乎能听见月光洒下的声音。
他就在这片辽阔的寂静里站着。忽然,想起张怀民,这个同样被贬黄州,住在城南承天寺的小官。他们交往不算深,但与之几次不多的交谈,觉得怀民心里有静气、骨子里有韧性。怀民此刻,会不会也正被这月光照着无眠呢?
他想,如此夜色,如此心境,应该有个人懂得,应该有个同样醒着的灵魂,可以分享这无边无际的奢侈的寂静。便没有犹豫,转身回屋,就着月光,摸索着系好衣带,穿上那双半旧的布鞋。然后,轻轻带上门,走进月夜。
从东坡到城南承天寺,要走一段不算很长的路。夜里无人,街道两旁的屋舍都紧闭着门,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将屋脊、檐角勾勒出清晰的剪影。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夜风拂面,几分寒意让他清醒地感受着这独自一人行走在偌大城池、浩大月夜下的那种既渺小又充盈的存在感。
走到承天寺时,寺门果然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木门,“咿呀”之声打破了寺院的寂静。月光如水,从洞开的山门一直流淌进去,照亮了前庭的方砖地,照亮了古柏遒劲的枝干,也照亮了庭院深处,那间小小禅房纸窗上透出的一点如豆的灯光。
他走到禅房前,轻轻叩了叩窗棂。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带着些微诧异的询问:“谁?”
“子瞻。”他声音不大,在静夜里却很清楚。
窗内的光晃动了一下,门开了。张怀民披着一件半旧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站在门口。灯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眼里有熬夜的微红,但眼神带着讶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子瞻兄?这般时辰……”
苏轼走进禅房:“月色太好!”目光落在张怀民案头摊开的书卷和半干的笔砚上,“看来,你亦未寝。”
张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不静,读不进去。正对月枯坐。”他放下油灯,看着苏轼,“子瞻兄是专为赏月而来么?”
苏轼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的月色:“今夜月光太满,屋里盛不下了。想着你或许也醒着,便来寻你,一道走走。”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为何失眠的追问。张怀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泼天泼地的月光:“好。等我披件衣裳。”
两人没有再进寺内。张怀民吹熄了禅房的灯,掩上门。失去了屋内那点暖黄光晕的干扰,庭中的月光显得更加纯粹、更加浩大了。他们并肩站在庭院中央,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承接着这从天而降的清寂的银辉。
两人沿着寺内的回廊,慢慢走去。
承天寺不大,但庭院深邃,古木参天。月光被茂密的枝叶筛过,在地上、廊下投下斑驳婆娑的光影,像一池被风吹皱的银光闪闪的水。白日里熟悉的殿宇、经幢、石碑,在月光下都失去了庄严的轮廓,变得柔和、神秘,甚至有些陌生,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平行的只在月夜开放的幽静世界。
他们走到寺院最深处的那个小园。这里没有殿堂,只有一片小小的竹丛,一口废弃的旧井,井沿上生着厚厚的青苔,在月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碧玉。园子中央,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毫无遮拦地铺了一地,像积了厚厚一层不会融化的雪。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这片月光地上停下了脚步。
“庭下如积水空明……”这句话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从苏轼心底流淌出来,又被他轻声念出。
张怀民一看,月光太均匀,太澄澈,充满了整个庭院,真的像一片静止的透明见底的水。
而水中那些摇曳的交错的影子,果如苏轼口中的“水中藻、荇交横……”他细细品味着。是的,在苏轼的眼里,静态的月光成了流动的水,静止的影子成了飘摇的水草。一种梦幻般的现实与倒影交融的奇异美感,笼罩了这片小小的月下庭院。他对苏轼投以敬羡的目光。
“盖竹柏影也。”他在心底感慨,是寻常的竹和柏在今夜这般的月光下,在懂得欣赏这月光的眼睛里化作了如此空灵奇幻的景象啊!
张怀民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此刻也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子瞻兄好眼力,好比喻。确如积水,如藻荇,如竹柏的影子。平日竟从未识得。”
苏轼转头看他。月光下,张怀民清癯的脸上也蒙着一层银辉,微露笑意,眼神专注地欣赏着地上的光影。他心中一动,粲然一笑,看着眼前这片被月光点化的寻常庭院,思绪忽然飘远了,飘回了三年前那个春天,另一个月光照临的夜晚,另一处看似寻常的角落。
他刚到黄州的第一个春天。夜雨初歇,他也是被月光惊醒。其实是根本未曾合眼。他咳了半个月,血丝时隐时现,胸口像塞着一团湿透的棉絮,透不过气来。定惠院的老僧为他煎了药,药很苦,带着土腥气,喝下去,喉咙到胃里一路烧灼。他躺在破禅房的草席上,数着更漏,寂寞地等待天明。
一缕月光穿过雨后清透的空气,冷冷地照进来。他鬼使神差地撑起身,挪到窗前。窗外是个小小的荒废的庭院,杂草丛生,但见东墙角,有一株海棠。
他来时是深冬,那树光秃秃的,他没在意。此刻在月光下,他才看清,开花了,开得惊心动魄。
枝干被前几日的风雨打折了一小枝,斜斜地耷拉着,但剩下的枝条,却倔强地向四面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密密地缀满了花朵。花瓣重重叠叠,在月光下不是红色,是一种介于银白和淡绯之间的颜色,像美人酒后微醺的面颊。月光清澈,海棠秾丽,一清一艳,本该冲突,却在那个雨后的春夜,在定惠院荒芜的禅院角落,达成了某种凄绝的悲壮的和解。
他看得呆了。手按在冰冷的窗棂上,微微发抖。这不是汴京御花园里那些被精心修剪、等待君王临幸的名贵海棠。这是一株被遗忘的在破庙角落,在风雨中打折了枝条,却依然拼尽全力开出满树繁华的野生的倔强的生命。一种几乎令他窒息的共情,狠狠攫住了他。
我苏轼不就像这株海棠吗?从汴京的玉堂金马,被抛到这荒江野寺,折了翅,损了羽,在世人眼中,恐怕已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境况。可是,我心里对美的感知,对文字的执着,对这个世界不灭的好奇与爱,难道就因为境遇的摧折,就该枯萎,就该沉默了吗?
不。就像这海棠,哪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哪怕在风雨之后,哪怕折了枝,它依然要开,开得轰轰烈烈,开给月光看,开给这无言的春夜看,也开给自己看。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转身,踉跄着扑到那张破木桌前,摸黑找到半截秃笔,一方缺角的砚,一张皱巴巴的纸。手抖得厉害,墨磨得极淡。他就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冰冷的月光,在纸上疾书:“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他写春风,写海棠在月光雾气中的光华,写月影移动。笔尖是颤抖的,但每一笔都像在用力刻进木头。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一滴滚烫的液体,“啪”地砸在纸上,将那“红妆”二字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泪痕。
“只恐夜深花睡去……”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锣。他怕花睡去吗?他是怕自己心里那点对美的眷恋、对生命的热情,在这无尽的孤寂和病痛中,慢慢睡去,再也醒不来啊!“故烧高烛”——他哪里还有高烛?他只有这心头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而固执的火苗,在无边的黑夜和寒冷中,艰难地执拗地,照耀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片不肯凋零的红妆。
那夜的《海棠诗》,不是闲情逸致,是绝境中的生命呐喊,是孤愤的自我确认。诗写完,他筋疲力尽,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窗外那树月光下的海棠,无声地流了半夜的泪。那泪里,有不甘,有屈辱,有对命运无常的愤怒,也有对自己居然还能被一树花感动,还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一丝欣慰。
“子瞻兄?”张怀民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
苏轼猛地一震,发现自己还站在承天寺庭院的月光里,脸颊冰凉。他抬手抹了抹,并没有泪,只有夜露的湿气。可方才那海棠月下的孤愤与悲怆,却如此真切地重新漫过心头,与眼前这片“积水空明”的澄静,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他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夜凉入肺,让他清醒了些:“你可知,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月的春夜,我在定惠院,写过一首海棠诗。”
“拜读过。当时便觉字字皆是心血!”
“是啊,心血。”苏轼苦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地上摇曳的竹柏影,“那时看月,看花,心中皆是块垒,皆是孤愤。月光越亮,越照得自身形单影只,处境凄凉。看花越美,越悲其开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随时可能睡去。那时的闲,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是生命被强行停滞的焦灼与痛苦。”
张怀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地上的月光。
苏轼顿了顿,声音在月光下变得沉静而清晰:“可今夜同是月夜,同是无人庭院……这月光,却成了积水空明,可涤心胸;这竹柏影,成了藻荇交横,可供玩赏。心中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只是觉得这月色太好,不忍独享,便来寻你。这闲,似乎不一样了。”
张怀民静静听着,良久,缓缓点头:“子瞻兄所言极是。初贬时,只觉得这闲是惩罚,是废弃,每一刻空闲都是煎熬。如今这闲似乎成了某种余地。让眼睛能看见月光如水,让心有空间盛下竹影如画,也让脚步能在夜里随心而行,来寻另一个未眠之人。”
“余地……”苏轼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那片澄明之地仿佛被这二字点亮了,“是了,就是余地。以前的闲,是被抽空的令人恐慌的空。现在的闲,是清扫出来的可以容纳月光、竹影、友情,容纳无用之美与观之乐的余地。这余地,不是别人给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思索、苦熬、甚至与泥土石头较劲中,自己一尺一寸,从原本逼仄困顿的生命里,艰难地开拓出来的。”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月下无言的静立,而是一种更深的充满理解与共鸣的沉思。月光静静流淌,时间仿佛在这片“积水空明”的庭院中放缓了脚步。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苏轼忽然轻声自语,又像是在问张怀民,问这片月色,也问曾经的自己。
夜夜都有月,处处都有竹柏。三年前定惠院的海棠月是真实的,今夜承天寺的竹柏月也是真实的。变了的,不是月,不是竹柏,是他看月的这颗心,是他生命内在的余地与容量。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最后一句,他念得很慢,很轻,仿佛一块终于找到位置的石头,稳稳地落在了心湖的最深处,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深沉了然的平静。
闲人。他曾经憎恶的身份,如今成了他安然接纳,甚至品味出别样滋味的标签。这闲,是经历绝望、挣扎、创造、体悟后,主动选择的一种生命姿态,是心灵在穿越风雨后,获得的晴朗与空旷。
“是啊,闲人。”张怀民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舒展,少了往日的沉郁,多了几分通透,“能做此月下闲人,亦是造化。”
夜更深了,风中的寒意更浓。东方的天际,那线蟹壳青的颜色似乎扩展了些,与月光交融在一起。
“回吧。”张怀民道。
“嗯。”
两人循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月光依旧慷慨地洒满归途。走到承天寺门口,苏轼停步:“不必送了,我自回去。”
张怀民也不坚持,站在门内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拱手:“子瞻兄,慢走。”
苏轼拱手还礼,然后转身,再次走进那片无边的月光里。脚步依然不疾不徐,“嗒、嗒、嗒”,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寂的回响。
走出一段,他忍不住回头。承天寺黑黢黢的轮廓静卧在月光下,寺门已掩。张怀民大概已回到他那间有灯的小小禅房去了。但方才庭院中那片“积水空明”,那交错“藻荇”,那片刻无言的懂得,却仿佛被月光凝住了,留在了那里,也留在了他的心里。
他继续往前走,东坡的轮廓在前方显现。路过一片篱笆时,他看见篱笆边探出几支晚菊,在月光下瑟缩地开着。他停下脚步,看了片刻,心中忽有所动。《记承天寺夜游》与《海棠诗》,一新一旧,一澄明一秾丽,一闲适一孤愤,却都是他在黄州的月下,生命在不同阶段、不同境遇中,发出的真实回响。无论将来是晴是雨,是起是落,这片“余地”,这片“闲”静之心,都将是他灵魂深处,永不枯竭的月光之源,与傲然独立的海棠之根。
回到雪堂,月光淡去,东方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