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在开春最后一场雪落时,彻底竣工的。苏轼的书房又于雪后第一天才布置好的。
这日清晨,苏轼站在刚刚盖成的草堂前,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心中有说不出的惬意。在黄州,他终于有了这个能装进魂的壳。那些在流放岁月里翻腾、沉淀、几欲破胸而出的魂,将被安住下来,被看见,被听见,被赋予形状。一时兴起,转身进屋,研墨调色,在四壁上一笔一笔画起雪来。画完最后一笔,他退后几步,环顾四周,目之所及,无非雪者。便提笔在门额上写下四个字:东坡雪堂。
然后走进书房,在唯一的那张木桌前坐下。桌上摊放些散乱的纸页。是过去两年来,在各种境遇下随手记下的心路琐碎。当然,最多的是关于江与月了。江水是他来黄州第一眼看见的,吞没他官船的大雾,也是这两年来,每夜在枕边呜咽、渗入他梦境的背景音。月亮是定惠院破禅房窗棂间的那一弯,安国寺禅定时的那一汪,是垦荒夜归时照亮田埂的那一路,是咳血不眠时默默陪伴……
他一张张翻看。有些墨迹已被泪渍或雨水洇开,有些纸张沾着泥土的印记。这些凌乱的散发着当时气息的断章,像一地破碎的镜片,映照出他精神跋涉的某个瞬间,某个角落。
就像他要完成父亲生前未竟的《易传》,他需要一面完整的镜子。能照见这两年在黄州这片土地上,自己究竟走过了一条怎样的心路。还要有个镜框。这个镜框会是什么呢?他眼前浮现那个荒凉的江矶——赤壁。
他去过赤壁不止一次了。每次一游,心境不一样,像块块未经打磨的不同矿石。他要将这屡次游历中捡拾的矿石,精选三块,熔铸成一面能照见自己、也能照见某种更广大存在的镜子,用赤壁做镜框。
他十分中意此刻的大胆而形象的想法,兴奋地铺开一张大纸。纸还是张木匠送的,正好足够大,能容得下胸中那股正在凝聚、奔突的东西。再磨自制的松烟墨。然后,拿出那支从汴京带出来的鼠须笔,将它握在手,但没有立刻落下。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最触动灵魂的三次赤壁之游,重新走了一遭。
第一次那夜,月大而圆,清辉如霜。他与于流乘舟而至。江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翻飞,几欲乘风而去。来前,他心中郁闷。看着脚下不舍昼夜的江水,想起自身境遇,脱口而出“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自怜之余,是面对永恒自然时,个体生命的渺小与无奈引发的巨大悲慨。
酒是浊酒,入喉辛辣。但几碗下肚,江风一吹,那悲慨竟被吹散了些。他抬头,见明月高悬,缺而复圆,圆而又缺,万古如一。再看江水,滔滔东去,每一刻都在流逝,但长江本身,何尝消失?
一时顿悟:“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字句从唇边逸出,很轻,但落在心里,却如惊雷。他对于流说:“变化的是表象,不变的是本体。”
于流似懂非懂,跟他碰了一杯。望着似醉非醉的他,未做言语。他想,这些道理大概只能说给自己听。那么人的生命呢?具体的悲欢荣辱在变,但那个能感受、能思考、能创造的生命本身,是否也有其不变之体呢?
这个领悟,让他从“哀吾生之须臾”的悲情中,骤然跃升到“物与我皆无尽”的旷达。个人得失,在天地“无尽藏”面前,显得轻了,淡了。他可以“共适”于此间的清风明月,从自然的永恒中,分得一份心灵的宁静与自由。
那晚归去,他在舟中写下初稿。字迹飞扬,有解脱的畅快。但他总觉得,这畅快里,少了点什么。像是只讲了理,未及情;只到了达观的岸,却把来时路上那些真实的泥泞、荆棘、血泪,有意无意地遗忘了。这篇文章太净,净得像过滤过的江水,没了泥沙的质感。难怪于流当时不怎么感兴趣,不怎么理会他。
笔尖在此处悬停良久。苏轼睁开眼,看着纸上似无一字,似有满纸。他意识到,第一次的领悟,是重要的奠基,是精神的破晓。但黎明之后,还有整个白日的纷繁,和另一个深邃的夜晚。他换一张纸,笔蘸饱墨,笔尖终于落下,却不是续写前赋,而是另起一行,笔力陡然变得沉雄、激越:“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是他在第二次独登赤壁时,胸中奔涌的完全不同的情绪。
在前赋写成后不久的一个秋雨初歇的午后,天色阴沉,江涛汹涌,声如擂鼓。他独自一人,踩着湿滑的石头,再次登上赤壁矶。没有月,没有酒,没有同伴,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浑浊翻腾的江水。
站在矶头,听脚下惊涛拍岸,看对岸乱石穿空的景象。一股宏大的、悲壮的、属于历史与命运的力量无端地猛烈地撞击他。
江水在这里,不再是“逝者如斯”的哲学意象,而是浪淘尽千古英雄的无情巨手。他想起了三国,想起了那个真正“樯橹灰飞烟灭”的也许并不在此地的古战场。周瑜、诸葛亮、曹操……那些曾经搅动风云、名垂青史的人物,如今安在?不也被这滔滔江水吞没了,只剩下渔樵口中的一点闲话?他顾影自怜,以物喻己:“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人道是”三个字既点明此赤壁之“假”,更是自嘲,自己不也被“人道是”许多东西吗?是才子,是罪臣,是迁客,是农夫……哪一个才是真的“我”?在历史的长河、在命运的浪涛里,个人的声名、功业、乃至坎坷冤屈,不也如同这“假”赤壁一样,是某种虚幻的建构,最终都将被时间淘尽?然而,就在这深切的虚无感中,一股不甘的悲愤豪情,逆着虚无,冲天而起。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此刻,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他写的是赤壁景色,更是胸中块垒。那“乱石”是他遭遇的诋毁构陷,那“惊涛”是命运无情的打击,那“千堆雪”是激愤与不平的浪花。但在这狂暴的意象中,却迸发出“江山如画”的壮丽赞叹。即便个人被“淘尽”,但这山河,这历史本身,依然是壮阔的,值得为之长歌当哭的。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橯灰飞烟灭。”
他写周瑜,何尝不是写曾经那个“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的年轻自信的他?那是一种对逝去可能的追念,对自身才华曾有机会在历史舞台挥洒的一闪而过的骄傲。但这骄傲瞬间被拉回冰冷的现实: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从“神游”故国的辉煌,跌回“早生华发”的当下,这落差形成的张力,几乎将纸面撕裂。多情?是多情于历史,多情于理想,多情于这不公的世道!这“笑”,是自嘲,是苦笑,是含着血泪的、对命运荒诞的无奈。
然而,最后的落点,并非彻底的消沉:“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人生如梦”,是承认终极的虚幻。但“还酹江月”,却是一个主动的郑重的姿态。将酒洒入江中,祭奠江月,也祭奠那些被淘尽的英雄,祭奠自己失落的华年,祭奠所有在时间中消逝的美好与挣扎。这是一个仪式,在承认虚无之后,依然选择以庄重的态度,去面对,去祭奠,去完成一种美学上和情感上的超越。
写完这首《念奴娇》,苏轼掷笔,大汗淋漓,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这首词,把他骨子里那份英雄气、那份不平意、那份深重的悲慨,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它是《赤壁赋》那澄明理性的反面,是情感的巨浪,是灵魂的嘶吼。
但这还不是终点。理性与激情之外,似乎还缺了点什么。缺一种更幽微更神秘,将个人完全融入天地呼吸的体验。
第三次赤壁之游,是雪堂建成后不久。有客自远来,是庐山道士杨世昌,携酒相访。时已初冬,薄雪初霁,月色清绝。
他有了雪堂这个实在的“壳”,心里更踏实、空灵。与前两次或澄思或慷慨不同,这次是与友携酒,乘兴而往,更有一种精神游牧式的探寻幽境的好奇。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笔意变得清瘦、峭拔,与前赋的流畅、词的雄浑迥异。他们攀上险峻的岩壁,履霜而行,草木震动,山谷惠应。“划然长啸”,声震夜空,竟有“风起水涌”之感。这已不是静观或感怀,而是身体力行地闯入这片山水幽秘的深处,与之互动,激发其潜藏的生命力。
那只“玄裳缟衣”的孤鹤“戛然长鸣”,横江东来,掠过舟顶,又西去。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道教仙逸色彩的意象,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神秘的涟漪。苏轼万万没想到,他年之后,这种心境竟成了他日后的精神依凭。
当夜归去,苏轼梦见一道士,羽衣翩跹,问他:“赤壁之游乐乎?”他问其姓名,道士俯而不答。醒来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不见其处”。四字戛然而止,留下无穷的余味与空茫。
苏轼缓缓写下《后赤壁赋》的结尾。这一次,他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复杂的哲理辩难,只有一种沉浸于神秘体验后的恍惚宁静。那只鹤,那个梦,是真是幻?是山水的精魂,还是他内心某种超越性向往的投射?
他隐约觉得,这第三次的游历与书写,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边界。是个人意识在某种极致情境下,与自然秘境、与古老传说、与潜意识深处的幻象发生的交融与互渗。它不像前赋那样提供答案,也不像词作那样宣泄情感,它只是呈现一个“境”,一个梦魇般的引人无限遐思的“境”。在这个“境”里,主客模糊,物我交融,现实与梦幻的界限消弭。
雪后第一缕阳光,从雪堂东面那扇小小的、未装窗纸的窗洞斜射进来,照在铺满三大张纸的桌面上。墨迹在阳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三篇文章,三种笔意,三种心境,并置在一起,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深潭的溪流。
《赤壁赋》澄明如秋水,理顺了人与天地、与变易的关系,是精神的安顿。《念奴娇·赤壁怀古》激越如雷霆,抒发了个人在历史与命运前的悲慨与不屈,是情感的释放。《后赤壁赋》幽缈如鹤梦,触及了意识与自然神秘交感、现实与梦幻交织的秘境,是灵性的窥探。
这三者,共同构成了苏轼在黄州两年精神跋涉的完整图景:从寻求安顿,到释放郁结,再到窥探神秘。它们不是递进,而是并置,是同一个灵魂在面对永恒江山时,从不同维度不同境遇下发出的三重奏鸣。
苏轼放下笔,手指因长久用力而微微痉挛。他感到非常疲惫,但疲惫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充实与轻松。仿佛胸中那团翻滚了两年多的云雾,此刻终于被这澄澈,炽烈,幽玄等三道闪电彻底劈开,照透,并且化成了这三篇可触可见可流传的文字。
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长长吁了口气,觉得这个“壳”,终于等来了它的“魂”。然后轻轻拉上窗帘,准备休息会儿。就在他拉上窗帘的同时,天地一片纯白,连同桌上那三叠刚刚诞生的、还带着他体温与心跳的文字,也被一起关在了这间由泥土、茅草、汗水和他全部精神求索所筑成的雪堂之内。
当他从沉醉中转过神,抬头瞥见面前立着一位窈窕淑女。她着一件红氅,是他曾在她生日时送予她的。面若桃花,笑如红梅,静静地守在他身旁,明亮的深潭似的双眼里含情脉脉。苏轼满心惊诧又无比惊喜地说:“云儿么时来的?”
王朝云莞尔一笑,道:“才不久呗。”
苏轼瞥一眼她,目光停留在窗外一片洁白中的一点红。觉得眼前的丽人与天地间的红梅一样妩媚、高洁。灵感涌来,便毫不犹豫地提笔,在那张《念奴娇》的空余部分,画了幅红梅。
王朝云看后,拍手叫好,抑制不住内心激动,上前一把抱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