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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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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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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四十章 告别江月

“生了!生了!是个小子!母子平安!”随着一声啼哭,接着里间的门帘被猛地掀开,王家嫂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汗津津的,高兴地喊道。

苏轼在堂屋里已坐了一夜,听着里间王朝云压抑的时断时续呻吟声,王家嫂子和请来的稳婆在里面忙碌的脚步声、低语声以及铜盆碰撞声,觉得这个黑夜格外漫长。窗外,是元丰六年九月末的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疏疏地钉在墨蓝的天幕上。一听到这声啼哭和王家嫂子激动而发颤的惊喜,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上,生疼,但他没感觉。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去。

屋里还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的味道。昏黄的油灯照着床上王朝云苍白汗湿鬓发的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用尽力气后的虚脱的笑意。稳婆正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着一个小小的通红襁褓。见他进来,小心地将襁褓递过来:“苏先生,您瞧,多好的小子!”

他伸出双手,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稳婆将襁褓稳稳地放进他臂弯。他低头看,小脸上的眼睛闭着,没牙的嘴无意识地咂摸,发出细小的哼唧声。婴儿忽然打了个极轻的嗝,嘴巴扁了扁,眼看要哭了。苏轼吓得一动不敢动,笨拙地轻轻摇晃手臂。婴儿没哭出来,反倒把小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瞬间模糊了视线,泪水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襁褓上。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因为压抑的哽咽而剧烈颤抖。四年多的流放、困顿、挣扎、苦熬……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臂弯里这个温热的小小生命,赋予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沉痛而辉煌的意义。

这不是他第一个儿子。彼时在汴京,他是春风得意的苏学士,每一次得子都是大喜,是家族的延续,是人生圆满的又一印证。可这个孩子是在黄州这片流放之地的泥土里,在他人生最低谷最艰难的时节,降临的。他的到来,不带来任何世俗的好处,不改变任何外在的处境,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需要他全力保护的生命本身,闯入了他的世界。他无比欣慰又倍感珍惜。

他抱着孩子,挪到床边,跪坐下来,将襁褓小心地放在王朝云枕边。王朝云侧过脸,看着孩子,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她伸出手指,轻柔地碰了碰孩子嫩得透明的脸颊 ,轻声说:“先生,像你。”

“像你好,”苏轼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清秀。”

“给他起个名吧。”王朝云幸福地看着他。

苏轼看着枕边这个熟睡的小生命,又看看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道:“叫遁吧。‘遁’者,隐也,退也,避也。在这黄州东坡,不求闻达,但求能像田间的野草安安静静地,顺其自然地长大。不求他显赫,只愿他平安!”

“苏遁……”王朝云低声重复,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襁褓,“好。平安就好。”

苏遁的到来,像一束最柔和的阳光,照亮了雪堂深秋的寂寥。这个孩子似乎特别安静,不太爱哭,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模糊的世界。他的每一点变化,如一次无意识的微笑,第一次抓住苏轼的手指,第一次发出“咿呀”的声音,都成了这个家里最隆重的庆典。

苏轼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但依然去东坡照料越冬的麦苗,去安国寺静坐,与邻人往来,只是整个人的节奏似乎慢了下来。他抱着苏遁,在雪堂前的空地上晒太阳,指着远处的江水、近处的树,用最慢的语调,说着些不成句的只有父子俩能懂的话。他会笨拙地给苏遁换尿布,手忙脚乱,逗得一旁的王朝云和王闰之抿嘴直笑。夜里,苏遁稍有动静,他总是第一个惊醒,凑到小小的摇篮边,屏息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才能重新安心躺下。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与养育苏迈他们时不同,那时他忙于公务,忙于应酬,忙于“致君尧舜”的抱负,孩子更多是由乳母和夫人照料。而现在,在剥离了所有外在身份之后,他只是一个纯粹的父亲,与这个新生命肌肤相亲,日夜相伴。他感受到一种极其原始,也极其深刻的联结与喜悦。他感受到这喜悦如此具体平凡,更贴近生命的本真。

苏遁百天时,邻人们都来了。王家嫂子蒸了红鸡蛋,张木匠用边角料做了个小小的会摇晃的木马,于流提来两条鲜活的鲫鱼,说要给“云娘子”熬汤下奶,张婶买了串鞭炮……雪堂里挤满了人,笑语喧阗。苏轼抱着穿戴一新的苏遁,接受众人的祝福。孩子不怕生,睁着大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还咧嘴笑一下,惹得众人更是怜爱。

“苏先生,这孩子有福相!”张木匠端详着,“瞧这耳垂,厚!将来定是个有后福的!”

“借您吉言,”苏轼笑着,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柔嫩的小脸,心中被幸福填满,“不求大富大贵,就像咱们黄州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风吹不倒,日晒不死,能顺顺当当地长起来,就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他看着怀中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看着周围这些质朴热情的邻人,看着这间自己亲手盖起来、如今被炉火和人气烘得温暖的雪堂,忽然觉得,在黄州这四年多吃的所有的苦都值了。命运夺走了他很多,却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归还给他更多。

他一时感慨,若不是贬谪至此,他怎会懂得土地的温度,怎会结识这些可爱的人,怎会有苏遁这个“东坡之子”?

就在苏轼处于心满意足、淡定从容之中,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又给他当头一棒。

元丰七年七月,黄州最溽热的时节。苏遁已快满十个月,能坐,能爬,咿咿呀呀地想说话,见人就笑,露出两颗刚刚冒头的小小乳牙。苏轼正筹划着,等秋凉了,孩子周岁,要好好办一下,把邻人都请来……

可病来如山倒。起初只是有些蔫,不爱笑,奶吃得少。接着开始发热,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暑风,开了药。灌下去,烧退了些,但孩子更没精神了,整日昏睡,醒来也只是无力地哭两声,声音像小猫。

苏轼和王朝云衣不解带地守着。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孩子滚烫的身体,祈祷着温度降下去。药一碗碗地熬,小心翼翼地喂。可眼睛不再清亮,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握在掌心里的小手,渐渐没了力气。

第七天夜里,苏遁突然睁开了眼。烧似乎退了些,眼神也清明了片刻。他看着守在榻边的苏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只是伸出小手,无力地抓住了苏轼的一根手指,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然后,那双清澈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两弯阴影,再也不曾颤动。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更漏停了,风声停了,连自己心跳的声音也仿佛消失了。苏轼呆呆地坐着,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小手,一动不动。他好像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个大洞,有冰冷的风往里灌,冻住了所有思绪。直到身后传来王朝云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他才猛地惊醒。

“云儿!”他转身抱住瘫软的王朝云,触手一片冰凉。王闰之闻声冲进来,见状,腿一软,也跪倒在地,捂住嘴,发出悲惨的哭声。

雪堂里,瞬间被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和绝望吞没。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疯狂地摇曳,明灭不定,将墙上那些凌乱的影子,拉扯成鬼魅般的形状。

接下来的三天,像一场模糊而漫长的噩梦。准备小小的棺木,是张木匠红着眼睛,一声不吭用最好的松木打的,刨得光滑无比,没有一根木刺。小小的寿衣,是王闰之和王家嫂子流着泪连夜赶制的,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布。下葬那日,天阴沉得厉害,来送行的邻人默默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苏轼将墓地选在东坡不远处一个向阳坡上。他说,这里能看见雪堂,能看见长江。一锹,一锹,黄土落下,覆盖在那具小小的精致的棺木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一声都心如刀绞,痛在苏轼早已木然的心头。

没有立碑,只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冢。苏轼蹲在坟前,看着那一抔新土,喃喃自语:啊,十个月,只在这个世界上停留了十个月!他眼睛又模糊起来。苏遁出生时那声响亮的啼哭,第一次无意识的微笑,他抓着自己手指的力道,他咿呀学语时可爱的模样,他最后抓住自己手指时那轻轻的一握……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片,在他心里来回切割。

为什么?他想问天,问地,问这无情而莫测的命运。他苏轼可以承受任何苦难,任何屈辱。可为什么,要夺走这个孩子?这个在苦难中降临,给他们带来唯一希望的孩子?这太残忍了,残忍到超越了任何豁达所能承受的极限!

送葬的人陆续离去。大家知道此时的劝慰对苏轼而言,是无济于事的,让他独自陪伴下儿子吧,也许这样能够慢慢走出悲痛。王朝云是王闰之差人强行支走的,她本来身子虚弱,已经过度悲伤,再容不得睹物思人,让她不堪重负。

苏轼蹲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蹲着,仿佛整个人的魂,已经随着那抔黄土下的小小躯体,一同死去了。

此后一连几个月,苏轼定时来到小坟前,就那么蹲着,没有哭,没有喊。风霜雨雪,他仿佛成了一尊石像,只有那双盯着坟头的眼睛,偶尔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湿意。

那封改变他命运的公文,早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行囊里。早在三个月前,它就到了他的手上,却被丧子之痛的他早早抛之脑后。

那是苏遁下葬后的第九天。当苏轼还沉浸在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与剧痛中,清晨的宁静让他忽然想起那封早已收到、却被他抛诸脑后的公文。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馆阁体字迹,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直到看到最后“量移汝州”四个字,和那个鲜红的代表着皇权的印鉴,他的瞳孔才骤然收缩了一下。

量移。从边远的黄州,移到稍近的条件稍好的汝州。名义上是恩典,是宽宥,是境遇的改善。若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接到这份文书,他或许会有一丝感慨,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唏嘘,或许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期待。可此刻,在苏遁新坟的黄土尚未干透,在他和王朝云的心如同被掏空、鲜血淋漓的时候,这份文书,像一记最辛辣最荒谬的嘲讽,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放声大笑,哈哈哈——这命运真是好手段!先给你蜜糖,再给你毒药,然后,在你被毒得肝肠寸断魂飞魄散之际,轻飘飘地告诉你:好了,你可以离开这个伤心地了。哈哈——

他茫然地问自己,离开?我还能离开吗?!

他捏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踉跄着走出雪堂,走到苏遁的坟前。晨光熹微,照在那小小的土堆上,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呆呆地站在坟前,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跪了下来,不是跪皇命,是跪这片土地,跪这个过早离去的孩子,跪这四年多来,在这里经历的苦难与温情,绝望与希望,创造与毁灭,得到与失去……

“遁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爹要……走了。”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仿佛在与那片泥土下的沉默对话,“可是爹的心,走不了……”泪水终于在他干涸了许久的眼眶里涌出来,“黄州……东坡……”他哽咽着,重复着这几个字“这里,是爹的家。爹在这儿,活过来了,也死过一回了。爹在这儿,有了你,又没了你。”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坟土上,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肩膀。所有的坚强,所有的豁达,所有的闲人心境,在这一刻都被这最深最痛的丧失,击得粉碎,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从未真正愈合的脆弱与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远处的涛声依旧打着轻微的节拍,仿佛在为眼前的挽歌增添些无奈的旋律。

他慢慢站起身,腿脚麻木。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坟冢,然后转身,懵懵懂懂地走回雪堂。

王朝云坐在桌边看他回来。她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却似乎又有一种认命的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两人对视,良久。说什么呢?安慰是苍白的,鼓励是虚妄的。他们共同埋葬了骨肉,又要被迫离开这片埋葬了骨肉也埋葬和重塑了他们自己的土地。

最终,是王朝云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何时动身?”

“文书说,十月前离境。”苏轼哑声道,“还有不到三个月。”

“也好,”王朝云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苏迈正在那里收拾着农具,背影单薄,“离开这儿……或许,能少想起些。”

她说“少想起”,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忘不掉,也带不走的。就像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回不来,也填补不了的。

以后的日子,是在一种机械的沉默的忙碌和弥漫的悲伤中挨过的。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最多的,是那些书稿,那些在黄州写下的诗文字画,每一页都浸透着这里的气息。谷子粜了一些做盘缠,剩下的分送邻人。雪堂带不走,托付给张木匠照看,说或许将来有缘,还能回来看看。

告别是艰难而伤感的。王家嫂子拉着王朝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张木匠闷着头,把一套他亲手做的小巧木工工具塞给苏迈:“带着,防身,也算个手艺。”于流提来一尾最大的江鲶,坚持要他们带上路,补补身子。张婶送来几十个鸡蛋。徐太守已逝,其弟徐得之委托人前来相送,并书信中提及建亭纪念其兄之事,苏轼应允为之作记。

最后离开的那天,是元丰七年十月中。秋意已深,草木摇落。一辆简陋的牛车停在雪堂前,载着他们简单的行李和满心的苍凉。

苏轼最后走进雪堂。空荡荡的,只有那张木桌,那条长凳,和墙角尚未燃尽的带着黄州泥土味的柴薪。他抚摸着粗糙的土墙,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打坯时的掌印和体温。他抬头看看屋顶的梁柱,那些亲手凿出的榫卯,依然紧密地咬合着,沉默而坚实。

他走到桌前,桌上有一张纸,是他昨夜写下的,墨迹已干:“元丰七年十月,余将自黄移汝。别雪堂,临皋亭,及左右邻里……”没有署名,也不必署名。

他将纸折好,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肉放着。然后,他走到墙角,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袋,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捧雪堂门前的泥土,混合着去岁的稻根和今秋的落叶。他将泥土小心地装入袋中,扎紧袋口。

这捧土,和他怀里的那张纸,将是他从黄州带走的全部的行囊。

他走出雪堂,锁上门。其实无需锁,这里已无长物,只有记忆。他将钥匙交给等候在外的张木匠。

牛车缓缓启动,驶下东坡。苏轼坚持不坐车,步行跟在车旁。王朝云、王闰之和苏迨坐在车上,频频回首。苏迈牵着牛绳,低着头。

路过苏遁的小坟时,牛车停了下来。苏轼走到坟前,默默地站了许久,然后深深鞠了三躬。没有哭,只是眼眶通红。他解下腰间一块当年在江边捡的,把玩已久的鹅卵石,轻轻放在了坟头。他想对儿子说点什么,张了张口,竟啥也说不了。眼眶一阵热,他忙转身,再不回头,大步跟上牛车。

车行到江边码头。船已等候多时。他们将换舟北上。

登上船板,放好行李。船夫解缆,长篙一点,船身轻轻荡离了岸边。

黄州城郭的轮廓,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东坡那片坡地,雪堂小小的金黄茅顶,依稀可辨。更远处,赤壁矶只是一抹深青的痕。唯有长江,在脚下滔滔,不舍昼夜,与他来时一样,与他走时一样,仿佛这四年多的悲欢起伏,生死契阔于它,不过是偶尔激起又迅速平复的几圈涟漪。

他站在船头一直回望。风吹动他已经花白的鬓发,衣袂飘飘。怀中那包泥土沉甸甸地坠着,那张纸贴着胸口,微微发烫。四年多的历历往事,都在这离岸的刹那,汹涌而来,又汹涌而去,最终沉淀为胸口那包泥土的实重,和那份再也无法被剥夺的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深刻认同。

船行渐远,岸已成线。夕阳将江水染成万点碎金。

王朝云默默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来路。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手,覆在了他紧握船舷、指节发白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但有一种相依为命的稳。

苏轼反手,紧紧握住。他依然望着那已消失在地平线下的黄州方向,许久,许久,才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江风浩荡,吹散了这低语,也吹干了眼角终于滑落的一行清泪。

船,载着满怀泥土与记忆,载着破碎又重生过的灵魂,向着不可知的名为汝州的前路,缓缓驶去。身后,长江无语东流,带走了一个时代,也留下了一片永远的精神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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