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初来黄州时是雾,离开黄州时亦是雾。只不过,朝夕不同,心境相异也。
秋末冬初黄州的晨雾,牛奶般浓稠,从水面蒸腾起来,笼罩了苏轼站立的这艘旧官船。雾中送行的张木匠、于流、张婶、王家嫂子等人的面容,岸上黄州城垣依稀的暗影,甚至不远处他们刚刚挥别的那片东坡坡地,都融化在这白茫茫一片。
苏轼立在船尾,手中攥着那粗布袋的袋口,望着雾中迅速模糊的江岸,和那些在雾中挥动渐渐淡成虚无的手臂。一阵较强的江风吹来,掀动他单薄的衣袂,感到一股寒意,他才缓缓转过身。
王朝云和王闰之相偎着坐在篷口避风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雾蒙蒙的江面,尚未从丧子与离乡的双重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苏迈在船头,正与船工低声说着什么。苏迨躺在低矮的船舱里只顾睡觉。
苏轼走到船篷外侧,找了处稍微干燥的木板,坐下。怀中那包土贴着胸口让他觉得安稳了些。他目光掠过被雾气压得低低的江面,看着船行北上的方向,思绪飞扬。啊——,一晃四年多了。他踏上黄州的土地时,是元丰三年那个大雾吞舟的夜晚,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前途未卜的惊惶。离开时,依然是雾,心中却已盛满了四年光阴沉淀下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重……他闭上眼,一股凉意随着呼吸袭入心头,不禁打了个寒噤。
“苏学士留步!苏大人请留步!”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摇橹声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江心的寂静。
一艘轻快的渔舟破雾而出,箭一般向官船靠拢。船头站着一个约莫三十许,面容儒雅,眼中带着血丝,正用力挥手的青衫文士。
船工放缓了速度。渔舟很快靠拢,那青衫文士不等船停稳,便急切地抓住官船舷帮,纵身一跃,直抵船板。他脚步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便对着篷外的苏轼,长揖到地:“晚生徐得之,拜见苏大人!”
徐得之?嗯。前任黄州太守徐君猷的弟弟。徐君猷在元丰六年冬天病逝于任上,正是苏遁出生后不久。据说他一直在武昌料理亡兄后事。
苏轼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地道:“徐先生不必多礼,可是有事?”
徐得之直起身,声音有些哽咽:“闻大人今日离境,晚生昼夜兼程,自武昌赶来,总算赶上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奉上,“先兄在时,常感念大人于黄州教化之功,于逆境中奋发之志。去岁冬,先兄病笃,犹对晚生言:‘东坡雪堂,赤壁文章,乃黄州之幸。我守是土,无德于民,惟愿去后,民能稍忆徐某不扰之意。’”
他眼眶发红,声音哽住,平复了一下,才继续道:“先兄既殁,黄州士民感其宽简,不苛扰,有欲建亭纪念者。晚生不才,于黄州城南择一地,草创一亭,欲名‘遗爱’。然亭可立,文不可无。当今之世,能为先兄此等平淡守土之吏作记,道出‘遗爱’真意者,非大人您莫属!晚生斗胆,恳请大人,为此亭作记。一则慰先兄泉下之灵,二则亦为黄州此段公案,留一见证。”他说得恳切,泪光在眼里浮动,捧着素帛的手亦微微颤抖。
苏轼记得曾答应此事,但看着他,一时间没接。徐君猷那个清癯温和,在宴席上容许他独夹咸菜,请他吃薄粥和送来半旧体面衣服的太守,确实是个懂得让与容的好官。在本人最落魄的时候,正因为有了他给予的不带施舍味又保持距离的尊重和有限的照拂,自己才在黄州慢慢活过来。
苏轼缅怀徐君猷的过去,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半晌,自言自语:是的,君猷所求,不过“民能稍忆不扰之意”。而百姓感念的,也恰恰是这份“不扰”之仁。在经历了朝廷新法旧党反复折腾、见识了太多“有为”之政带来的民怨沸腾后,苏轼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对于一个普通百姓和一方寻常水土而言,一个“不扰”的守土官,是多么珍贵!
“遗爱……”苏轼默念这两个字,目光掠过徐得之殷切的脸,投向身后那茫茫雾霭深处。不由得想象着那座尚未建成的遗爱亭,仿佛看见亭下那片沉默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默默生息,所求无非是“不扰”的百姓。
“徐先生请起,”他接过那卷又轻又重的素帛,声音低沉,“徐太守之德,苏某在黄州,亲有感受。作记之事,那次你信中所托,就应下了。只是……眼下舟中仓促,笔墨不便。待船行平稳,我自会写下,使人送至黄州。”
徐得之大喜过望,再次深深作揖:“多谢大人!晚生代先兄,代黄州百姓,拜谢大人高义!”
苏轼微微一拱手。
他又道,“大人此行北上,江阔风急,前程珍重!”说完,再次行礼,转身跃回自己的渔舟。渔舟调头,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江雾中。
官船继续北行。雾渐渐散开,露出秋日江天寥廓的景象。风大了,带着明显的寒意,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苏轼重新在船边坐下,将素帛放在膝上,没有展开。只是望着滔滔江水,望着水天相接处那一片苍茫,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徐君猷遗留黄州的爱,是“不扰”,是“宽简”,是让百姓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息。那么,我苏轼,在黄州四年多留下了什么呢?
去年秋收后,他与王家嫂子、张木匠等人在地头分谷。他将多出的谷分给大家添置冬衣。张木匠搓着手,憨厚地笑:“苏先生,您这谷子,我们拿着踏实。不是白给的,是咱们一起流汗种出来的。您来了,咱们东坡不一样了。以前这儿是荒地,现在能长庄稼了。以前咱们只管自家门前雪,现在王家嫂子家有事,大家能搭把手了。这……这也是您带来的。”
他当时就明白,不是他带来了什么,而是他用垦荒、造器、调解乃至一场大病中拿出的药方……与这片土地这些人,发生了真实而具体的联结。这联结或许微弱,但改变了这片土地生态的细微肌理,也改变了这些人看待一个“流放罪臣”的眼光。他从一个需要被监视被怜悯的“他者”,变成了“咱们东坡的苏先生”。
苏轼搜检着这四年多的点点滴滴,扪心自问,这算“遗爱”吗?
他不知道。似乎他什么未曾留下。他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一个被迫的流人,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偶尔发出几声或痛苦或旷达的呼喊,仅此而已。
徐君猷的遗爱呢?是“使民不觉”,“去而见思”。这种爱是克制的,是留有空间的,是不试图在百姓生活中打下过于强烈个人印记的。
我苏轼呢?在黄州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创造,每一次呼喊,都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都试图在困厄中刻下痕迹。这或许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这份真实是否也能成为一种别样的遗爱?让后来者知道,曾有一个人在这样的境遇里,这样活过,苦过,爱过,创造过。
船身随着一个浪头微微倾斜,将苏轼从沉思中唤醒。他低下头,看着膝上洁白的素帛。该动笔了。
他走进低矮的船舱。王朝云和王闰之见他进来,默默让开些位置。他叫苏迈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架在他膝上,权当书案。砚是随身带的旧砚,墨是半块残墨。笔,依旧是那支秃了尖的鼠须笔。
船在江心微微起伏,笔墨随着晃动。苏轼凝神静气,待一个平稳的间隙,提笔蘸墨,在那素帛上,落下了第一行:“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
思绪随着船行与江流,缓缓铺开。他写徐君猷“不以罪废而敌之,不以贤不肖而贰其心”,写他“坦坦然,不为崖岸,而人自不忍欺”。写他在黄州,“狱讼衰少,几乎无事”,而百姓“安其拙,乐其诞。”
这些都是实情,但写着写着,苏轼的笔锋,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更深处的思考。他写“使斯民不幸而沾化于公,幸而不获过于公”,表面是说百姓有幸受徐君猷教化,有幸不被他责罚,实则笔锋暗转,点出为政的精髓不在于有为之化,而在于不为之“不获过”。不扰民,即是最大的德政。
“君子之泽,岂必五世而后斩哉?”
写到这一句,他笔锋稍微停顿。徐君猷的遗爱,或许不久就会随亭子朽坏、记忆淡去而消散。但那种对百姓的尊重、对生命的悲悯、对“不扰”之道的坚守的遗爱精神真的会轻易断绝吗?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在凤翔调解羌汉地界时,最后促成和解的,不是他立的界碑,而是双方合力挖成的那条水渠;想起了在杭州疫病中,那剂“圣散子方”救下的命;想起了在徐州水退后,与民夫一同掩埋的无名尸首;更想起了在黄州,他调解田界时划下的那道“让”的线,瘟疫中送出的那碗药,教盲童时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光”字,雪堂梁柱上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
这些,算遗爱吗?它们没有赫赫之功,没有显扬之名,甚至大多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时间的尘埃掩埋。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发生过。
为政的遗爱,在庙堂的奏章与地方的政绩里。而为人的遗爱,或许就在这些看似无用、却连接了具体生命的细微善念与坚持之中。
“使数千里之民,不忍欺也……”
他写下对徐君猷的最终评价。这是极高的赞誉。让百姓“不忍欺”,不是靠严刑峻法,是靠人格感召,靠那份将心比心的尊重与体谅。徐君猷做到了这一点。而我苏轼,能让谁“不忍欺”吗?他让定惠院的老僧不忍欺,赠他药饵;他让张木匠、于流、王家嫂子、张婶这些邻人不忍欺,与他同甘共苦;他让徐君猷不忍欺,予他有限的庇护。他或许,也让这片黄州的山水、江月,对他“不忍欺”,在他最艰难时,给了他生存的缝隙、灵感的源泉,和最终一丝心灵的慰藉。这大概便是命运留给他,也是他留给这片土地,最真实的一份遗爱罢。
文章终于到了结尾。他写道:“乃作遗爱亭以表之,而乞文于轼,以为黄州之故事云。”
船外,天将暮。落日的余晖穿透云层,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两岸山峦如黛,沉默地向后退去。黄州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连方向都难以辨明了。
他拿着卷好的《遗爱亭记》,走出船舱,重新站到船尾。江风猛烈,吹得他衣袍紧贴在身上。他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和水天之际那轮即将沉落的红日,胸中那股离别的悲怆、丧子的剧痛和前程的茫然,与完成这篇文章后某种释然的平静,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翻腾不息。
他解开怀中那粗布袋的袋口,伸手进去,抓出一把黄州的泥土。这土来自雪堂门前,混合着稻根与落叶,曾是他想带走的“吾乡”。他看着这把泥土片刻,然后将它轻轻撒入船尾翻滚的浪花之中。泥土入水,瞬间便被浑浊的江水吞噬,混合,消失不见。但他知道,这抔土已经以另一种形式,融入了他脚下的江水,成为这条大江血脉中,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一粒。而他怀中那篇文章,袖中那支秃笔,心底那段与黄州血肉相连的记忆,以及身边这些同样被黄州改变了气息的家人,将随着他,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船,在苍茫的暮色与浩荡的江声中,继续北行。溯江北上,寒来暑往,不觉已近岁末。前方,是陌生的汝州,是未卜的仕途,是依旧漫长而多舛的人生。但苏轼坚信,无论走到哪里,黄州四年,东坡那片土地,雪堂那间陋室,赤壁那夜江月,承天寺那庭积水空明,还有遁儿那来不及长大的小小坟冢……都已经成为他生命河床上最坚硬的基石,成为他灵魂深处,永不干涸的遗爱之源。这源泉,将陪伴他,渡过未来的每一道急流险滩。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是黄州,是他的“吾乡”。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面向船行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江上晚风。
船在苍茫的暮色中继续北行。数日后,到达江州,庐山在望。此前接到友人诗僧参寥邀请,庐山一游。他弃舟登岸,步入山中。
连日来,他和友人在庐山云雾中行走,与峰俯仰,与岭迂回,见过晴岚,遇过骤雨,穿行于不同角度的山径。那些曾让他铭心刻骨的黄州记忆都仿佛在这千变万化的山形中,获得了某种新的更为广阔的呈现。它们不再是切身的痛楚与温暖,而成了他生命历程中一道道可供观览的岭与峰。
在将要离开庐山的前夕,他宿于西林寺。次日清晨,参寥恳请留题。他望着寺壁上先贤游人的斑驳字迹,眼前浮起过去数日所见的以及黄州四年所历的一切山的形貌与事的侧影。一种超越了具体哀乐、俯瞰了自身轨迹的了悟,在胸中沛然升起。他挥笔写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二十八个字,是写给庐山的,也是写给他自己的。在黄州,他是“此山中人”,深陷于困厄、痛苦、挣扎与细微的创造,所见皆是具体而微的“岭”与“峰”。船行渐远,山形毕现,他终于在“出山”之后,获得了“识山”的眼界。黄州四年的全部意义,其“真面目”,正在于这无数“岭”与“峰”共同构成的不可分割的,立体而完整的生命本身。无需执着于某一时的痛苦或欢欣,它们共同锻造了“东坡”。
一旁的参寥频频点头,对苏轼说:“《遗爱亭记》定义了东坡在黄州留下的对他人的遗爱。而这首《题西林壁》,则是居士对自己在黄州所经历的所承受的所蜕变的一切,完成的最终精神收纳与哲学观照。前者关乎你与世界的爱,后者关乎你与自我的识。两者合一,方是完整的告别与出发。”
苏轼微微颔首,哈哈一笑:“知我者,秃驴也!”他拍了怕参寥的肩膀。
参寥亦捧腹大笑。二人离开寺院。参寥送他到江边。
他登船,向立在岸边的友人挥手告别。前路依旧茫然,但无论遇见怎样的“山”,他都已获得了那双“出山”再“观山”的眼睛,心底将一片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