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守请苏先生明日过府,说是尝尝江鲜。”
一个大概二十来岁、头戴青衣小帽的衙役,站在临皋亭院门口,把一张普通的梅红纸帖递给开门的苏迈。
苏迈接过帖子,道了谢。衙役却没走,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太守让一并送来的。说苏先生明日赴宴,总要穿戴整齐些。”
苏迈把东西拿进屋。苏轼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父亲穿一件洗得发白、肩和肘部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俨然一个正宗的伙夫。他看得心里发酸,走过去,把帖子和布包交给父亲,说是徐太守差人送来的。
苏轼停下劈柴,用袖子抹了把汗,接过。先看帖子,梅红纸上的字是端正的馆阁体,写着“明日午时,略备薄酌,请子瞻兄过府一叙”,落款是“君猷顿首”。又打开布包,是一件半旧的直裰和一双半旧的布鞋。直裰的布料是细麻的,比他身上穿的粗麻软和得多。领口和袖口滚着深青的边,虽说半旧,但是读书人常穿的。布鞋更是比他脚上这双露了脚趾的草鞋,不知要体面多少。君猷兄啊!他无比感慨地喊出声。于是,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在旁边的石磨上,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咔嚓”一声裂开。
第二天,苏轼起得比平时早些。他用井水洗了澡。已到深秋,水有些凉,他哆嗦了一下。然后仔细搓洗指甲缝里的渍泥,和掌心的木屑与草汁。确保干净后,换上那件青布直裰。衣服真合身,像是量过他的尺寸选配的。只是穿惯了粗布短衫,突然被细麻裹着,他有些不自在。这细滑的触感,让他猛然想起第一次应徐君猷之邀时,身上那件破旧短衫,和面前那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那时,粥虽薄,情却真。当脚伸进布鞋,也有一种被柔软包裹的不安。
王闰之在灶间煮粥,看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盛了碗粥,放在桌上。粥是南瓜粥,熬得稠稠的,桌上还有几碟小菜,其中有碟干雪里蕻。她看着他一身文人打扮,仿佛又恢复几分儒雅之气。心里高兴得想笑,又对这身打扮感到些微陌生,反倒不自主地流泪了。连忙用布巾揩干泪,不让苏轼看见。
他放下碗时,发现王闰之在看他。主动跟她说:“我早去早回。今天就不上东坡了。”
“嗯。”她轻声应道。
走出院门时,赵嬷嬷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他好一会儿,才缓缓说:“见了人,该行礼行礼,该说话说话。但心里别忘了自个儿是谁。”赵嬷嬷越老越忘却自己身份似的,竟用这种语气跟苏轼说话。站在屋里的王朝云听见嬷嬷的说话声,从窗户里往外瞄了一眼。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块石头,落在苏轼心里。他感到老妇人一种深深的关切,点点头。
巷子很静,清晨的阳光把土墙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早起的人家开门泼水,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愣,然后恭敬地让到一边,喊“苏先生早”。他顿感有种陌生。阳光很柔,他背上似乎火辣辣的灼疼。在黄州这一年多,早晨路过,从未有过这种不适。他穿粗布,踩草鞋,在泥地里打滚,人们看到他的目光是亲近的,带着泥土的温度。
而此时,这身青布直裰,这双体面的布鞋,让他变回了那个从汴京来、曾经在庙堂之上、与普通人有着无形距离的官。哪怕如今只是个罪臣。他想折回去,换上他的衣鞋。可是另一声音告诉他,不行!入乡随俗,入席听主。只要心安静,心无分别,一切相皆是虚妄。他听得出,这是继连师父的声音。尽管不见人,此刻再次回响耳边。
是啊。入席听主。
嘉祐二年,他中进士,参加了赐宴新科进士的“琼林宴”。这是天子为天下英才举行的盛典,无论其时宴设于哪座御苑,在士人心中,它都代表着无上的荣光与起点。他穿着崭新的绿罗公服,戴着展脚幞头,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宴席极尽奢华。单是前菜就有十二道,什么“镂金龙凤蟹”“水晶脍”“莲花鸭签”……名字都记不全。餐具是官窑瓷器,酒是御酿,每道菜都有宫女报菜名,有乐工奏雅乐。同科的进士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谈论前程,畅想未来。他也兴奋,但也紧张。一举一动都要合乎礼仪,一言一行都要彰显新科进士的风度。
想当年,在精致的场合,穿着体面的衣服,与同样体面的人,进行体面的交谈,吃体面的食物。这一切在现在,不过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太守府在城西,是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粉墙黛瓦,门楣上挂着颜体“黄州府”的匾额。门口有两个衙役值守,看见苏轼,其中一个年长的立刻拱手:“苏先生,请进。”
苏轼微微点头,跨过门槛。
徐君猷从侧门迎出来。他穿着常服,是件灰蓝色的直裰,比苏轼身上这件还旧些,袖口有磨损的痕迹。见到苏轼,略一拱手,笑道:“子瞻兄,有失远迎。”
“多谢徐大人。”这里苏轼来过几次了。可以说,轻车熟路。黄州在徐君猷的治理下,老百姓的日子也日见好转。因此,每邀请一次他吃饭,饭菜就有所改善。第一次那碗薄粥的情形已经成为过去,刻在他的记忆里。
徐君猷引他进堂,吩咐上茶。茶是普通的炒青,用白瓷杯盛着,汤色清亮。两人对饮,接着闲聊。
正聊着,仆人进来禀报:“大人,通判、推官、主簿几位大人到了。”
徐君猷起身:“请他们到花厅吧。子瞻兄,今日还请了几位同僚,都是仰慕你文名的,一起说说话,莫要见怪。”
苏轼也起身,跟着太守到花厅。
花厅在二进院,比正堂宽敞些,摆着一张八仙桌,已经上了几道凉菜。进来三位官员。为首的是李通判,约莫四十多岁,圆脸带笑,眼神却锐利;其次是赵推官,年纪稍轻,面容严肃;最后是孙主簿,最为年轻,行礼时颇为拘谨。互相见礼,寒暄。他们对苏轼都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官场的、表面的。
“苏先生如今亲自耕种,真是身体力行啊!”李通判笑着说,话里有话。
苏轼马上应道:“不动手,不知稼穑之艰。从前在朝中议农事,都是纸上谈兵。现在懂了,一亩地要流多少汗,一场雨能决定一家人的生死。”
几位官员一听,都愣了愣。赵推官接口:“苏先生高见。只是……读书人握锄头,总有些屈才。”
苏轼语气平静:“锄头不认字,地也不管你是谁。你流汗,它就长庄稼;你偷懒,它就长荒草。公平得很啊!哈哈——”
他的笑声让气氛凝滞了一瞬。徐君猷适时开口:“诸位请坐吧。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
众人落座。凉菜陆续上齐:拌三丝、水晶肘子、白切鸡、卤牛肉,还有一道苏轼认不出的,像是鱼生,薄如蝉翼,在盘子里摆成花朵形状。菜色不算奢华,但精致,讲究刀工和摆盘,是官宴的标准。
热菜也上来了。先是一道清蒸鳜鱼,鱼是整条,身上划了花刀,铺着姜丝葱丝,淋了酱油和热油。接着是红烧蹄髈,炖得红亮酥烂,用青瓷钵盛着。然后是油焖大虾、葱烧海参、八宝鸭……每道菜都有名目,有讲究。
酒是本地产的黄酒,烫过了,倒在青瓷酒盅里,散着温热的醇香。
徐君猷举杯:“今日难得一聚,诸位不必拘束,请。”
众人举杯。
苏轼酒入口,感觉甜中带酸,后味有些涩。是好酒,但他喝惯了自酿的谷酒,觉得这酒太柔。
席间话题很安全:今年的雨水,江上的航运,朝廷新颁的某项政令。每个人都字斟句酌,每句话都留着三分余地。李通判偶尔会抛个话题给苏轼,问他对某件事的看法。苏轼回答得很简短,只说事实,不发表议论。他知道,这些话都可能成为将来的把柄。徐君猷很轻松地看着他,意思是子瞻兄莫忘本官的苦衷和忠告。于是冲他微微一笑。
菜一道道地上。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都透着厨子的用心和官宴的体面。但苏轼吃着,总觉得吃的不是食物本身,吃的是手艺,是规矩,是体面。海参的软糯、蹄髈的浓油赤酱,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头那层隔膜。反倒是记忆里那碗薄粥的温热与米香,毫无矫饰的直抵肠胃的妥帖。
“苏先生尝尝这个,”徐君猷用公筷给他夹了块海参,海参烧得油亮,裹着浓稠的芡汁,“这是厨子的拿手菜,用鸡汤煨了三天,入味。”
苏轼道谢,夹起。海参很软,几乎不用嚼。
众人看着他。他慢慢嚼着,才最后决定咽下去。
“怎么样?”徐君猷问。
“好吃。”苏轼抬起头,笑了笑,爽直地说,“但尝不出它本身的味道了。”
徐君猷叹口气,也笑了笑。其他人露出睥睨或惊异的目光。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桌上那碟小菜上。
是碟咸菜。酱黄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撒了点白芝麻。在一桌大鱼大肉中,它那么不起眼,那么朴素,像误入华堂的布衣荆钗。可它就是抓住了苏轼的目光。至于为什么,苏轼也说不清。他伸出了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筷子,落在那碟酱黄瓜上。李通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赵推官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孙主簿低下了头。只有徐君猷,神色如常,甚至眼里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轼夹起一筷子酱黄瓜,送入口中。咸菜的滋味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刚才海参留下的厚重余味,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浓雾。味觉突然清爽了,明晰了。
“苏先生……好这口?”李通判笑问,但那笑有点僵。
苏轼又夹了一筷子,道:“嗯。清爽。”他不敢说,大鱼大肉吃多了,得有些咸菜清清胃口。但桌上的人都听出了别的意思。在官宴上,放着海参蹄髈不吃,独夹咸菜,这不是口味问题,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赵推官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圆场。徐君猷笑着也夹了一筷子咸菜,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点头开口:“是。再好的宴席,没有一碟咸菜压阵,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咸菜腌得好,是内人手艺,诸位都尝尝。”
太守发话,众人只好跟着夹。咸菜在每个人嘴里嚼着,但滋味各异。李通判嚼得很快,囫囵咽下。赵推官小口品着,眉头微蹙。孙主簿吃得认真,但眼神飘忽。
只有苏轼,又夹了第三筷子,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里,就着饭,慢慢吃。咸菜就白饭,最简单的搭配。他觉得这比桌上任何一道大菜,都更对他胃口。
徐君猷举杯,众人又干了一杯。醉眼朦胧中,他的思绪又开始飘起来。
熙宁年间,他在汴京任职时,一次受邀参加宰相王诜的雅集。席间有一道蟹酿橙,是将蟹肉剔出,塞进挖空的橙子里,蒸熟。橙香蟹鲜,巧思精工,满座赞叹。王珪亲自给他夹了一个,说:“子瞻尝尝,此物风雅,合你性情。”
他吃了。确实好吃,橙的酸甜解了蟹的腥,蟹的鲜美衬了橙的香。但吃着吃着,他觉得累。为这一口吃食,要费多少工夫?要剔多少蟹肉?要选多少橙子?这吃的不是食物,是风雅,是身份,是士大夫阶层用无穷的时间和心思,堆砌出的、与普通百姓生活彻底隔绝的精致鸿沟。
因此,当时在心底某个角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穿着厚重的朝服,威严,却束缚。此刻,他才明白那种不对劲,是生活被过度装饰、过度解释后,失去了本真的假。而咸菜,咸就是咸,脆就是脆,它是什么,就给你什么。在这真面前,所有的假,所有的装饰和虚文,都显得苍白,甚至可笑!
宴席后半程,气氛有些微妙。苏轼不再主动说话,只是低头吃,偶尔应和几句。他每吃几口大鱼大肉,就会夹一筷子咸菜。那碟咸菜,原本是席上最不起眼的陪衬,却因他一次次的伸筷,成了某种无声的焦点。
徐君猷始终神色如常,甚至几次主动把咸菜碟子往苏轼那边推推。李通判和赵推官的话少了,眼神里的打量更深。孙主簿一直低着头,只顾吃饭。
席散。大家告辞。
徐君猷送苏轼到门口,小声告诉他:“子瞻兄,那咸菜,内人腌的时候,放了点甘草,回甘。可吃出来了?”
“嗯。但不多,刚好。”
他微微一笑,沉思片刻,说:“过日子,就像腌咸菜。盐多了齁,少了淡;时候短了生,长了朽。得刚刚好,才有那个味。”顿了顿,又说,“你在黄州找到了你的刚刚好。我为你高兴!”
这话说得真诚,不像一个太守对罪臣该说的。苏轼拱一拱手,激动地说:“多谢徐大人!”
“回吧,”徐君猷拍拍他的肩,那动作很自然很亲切,“改日,我去看看你的秧马。若真好使,在黄州各县推推。”
“多谢徐大人!”
苏轼转身,走出太守府。身上那件青布直裰,被午后的热气蒸着,体内的酒精燃烧着,开始发烫,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街上,一些相识者看见他这身打扮,从太守府出来,都停下脚步,怪怪地瞧着他。走到巷口时,他看见了早上那个泼水的邻人。邻人看见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像以前一样:“苏先生回来啦?宴席好吃不?”
“好吃,”苏轼也笑了,“有肉,有鱼,还有咸菜。”
“咸菜?”邻人愣了,随即大笑,“太守府的宴席还上咸菜?那可得尝尝!”
“尝了,味道不错。”说着,走回院子。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王闰之正在打扫卫生,见他回来,停了停,问:“吃了?”
“吃了。”
“饱了?”
“饱了。”
很平常的对话。苏轼觉得,这比宴席上所有的寒暄应酬,都更让他心安。他进屋,脱下那件青布直裰,小心叠好,放在箱子里。换上粗布短衫,踩上草鞋。
赵嬷嬷还在屋檐下晒太阳,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他:“回来啦?”
“嗯。”
“没喝多吧?”
“没。”
“那就好。”她又闭上眼。
苏轼走到灶间。早上那碟雪里蕻咸菜还剩些。他用手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嚼着。咸,脆,带着雪里蕻本身那股刚刚好。他惬意地笑了。原来,最好的滋味,不在太守府的八仙桌上,不在那些精致的盘盏里,不在繁复的调味和刀工中。它就在这间漏雨的灶间,这碟朴素的咸菜里……
而他能从一桌珍馐中,独独选中那碟咸菜,不是因为他清高,不是因为他要标榜什么。只是因为他舌头还记得,心也还记得,什么是他想要的真实人生。
窗外,长江的涛声依旧。远处,定惠院的晚钟还没响。
这个下午,他确感自己已经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回归。用一筷子咸菜,作为渡船,从那个华丽而虚幻的“苏大人”的彼岸,摆渡回这个真实而朴实的“东坡”的此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