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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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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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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二十四章 自救救她

苏轼来黄州后的第二年初秋,遇到一件挺棘手的事儿。

这日子夜时分,苏轼被隔壁王家嫂子的老黄狗的叫声给惊醒了。

他睁开眼。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窗纸泛着淡淡的月光。王闰之轻微地打着鼾。那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叫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轼感觉不对劲,坐起。来黄州一年多,她听过无数夜里的狗叫。这叫声跟以往所听大不一样。带着动物在极度无助时,才会发出的哀鸣。

他披衣下床,趿着鞋走到门边。手刚摸到门闩,就听见急促的拍门声:“苏先生!苏先生!”王家嫂子带着哭腔,喊。

苏轼拉开门闩。月光涌进来。王家嫂子披头散发,穿着内衣,赤脚站在泥地上,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块破布裹着,有黏稠的液体在往外滴。她的嘴唇哆嗦着,“我媳妇生了。”

“贺喜王家嫂子!”苏轼连忙恭喜。他认得王家嫂子的媳妇。王家嫂子跟他说过,傻子是跟自家哥哥的哑巴女儿指腹为婚的。中途她嫂子和媳妇看儿子傻乎乎的想反悔,但哥哥不依,两家还是把这门亲事捉弄成了。其实媳妇比儿子还大两岁,长得面黄瘦小,怀了头胎,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要撑着腰。这几天就该生了,没想这块就生了。王家嫂子昨儿个还跟他念叨,说请不起接生婆,只能自己来。

“就是没生下来。从、从傍晚就疼,现在……现在没声了……“王家嫂子眼泪流下来了。

“啊?”

王家嫂子哀求道:“苏先生,您、您读过书,懂的多,求您去看看。”

苏轼僵住了。读书?自己何曾读过产育之书?何曾学过接生之事?在汴京,妇人生产是内帷之事,有稳婆,有医女,有全套的规矩和禁忌。男人,尤其是他这样的士大夫,连产房的门都不能靠近,那是“血光之灾”,是“不洁”之地。

他嗫嚅道:“我不懂这个。”

“可您懂救命!”王家嫂子扑通一声跪下了,怀里的液体蹭在泥地上,暗红的一滩,“我媳妇没声了……孩子还在肚子里……再拖……两条命啊苏先生!”

苏轼的心好像被重锤砸了两下。耳畔不断回响“两条命”。是啊,产妇门前就是鬼门关。他想想起王弗当初生苏迈时,也是难产,疼了一天一夜。他在外间守着,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听着接生婆急促的吩咐,看着丫鬟们跑进跑出。那时他觉得,等待是一种酷刑,比乌台狱里的审讯更煎熬。因为你无能为力,只能等,等待命运宣判。

后来苏迈的啼哭声响起,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是笑:“恭喜大人,是位小官人!”他接过儿子。看着他小小的脸蛋,皱得像个小老头。小不点望着他,哇地一声哭了,声音挺洪亮。

那一刻,他跪在祠堂里,给祖宗,给天地,给一切未知的力量磕头,感谢它们让他的妻儿活了下来。而此刻,另一个孩子正卡在黑暗的通道里,没有稳婆,只有一个跪在血污里、绝望的老妇。我能等吗?等两条命,在所谓的“不懂”“不能”的借口前,慢慢消逝?苏轼问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说,不能,绝对不能!

他俯身扶起王家嫂子,触到她手臂时,能感到她在剧烈颤抖。急忙回头朝屋里喊:“闰之,快快起来!”

王闰之稀里糊涂爬起来,站在里屋门口。

苏轼又说:“点灯!多拿几块布!”

王闰之瞄了一眼王家嫂子,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转身去办。王朝云也醒了,刚才迷迷糊糊中听到苏轼和王家嫂子的谈话,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拿了件外衣披在苏轼身上,轻声说:“先生,当心。”

这话,母亲当年也曾跟他这样讲过。

那是治平二年,王弗生苏迈。产房在东厢,他在西厢书房,隔着一个院子。王弗的呻吟声还是传过来。声音不高,但声声像锯子样撕割着他的心。母亲程氏坐在他身边,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父亲苏洵在院子里背着手,踱来踱去。更漏滴滴答答,时间像凝固了。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稳婆叫喊:“不好了!横位!”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母亲拉住他:“轼儿,当心。产房你不能进!”

“可弗儿——”

“那是女人的事!你进去,只能添乱!”母亲的手像铁钳,紧箍住他。

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是啊,我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等。那一刻,他恨自己是男人,恨男人不能进产房的规矩,恨这所谓的体面。

刚才朝云叫他当心。当心血光之灾?当心不洁?苏轼不知道当心什么。他只知道,现在有两条命等着,他必须去!王闰之、王朝云也从未亲手接生过,况且遇到难产,更是六神无主。想到两条命,便异口同声:“先生,不要多心,不要迟疑,赶紧去!”然后尾随他往王家嫂子家里赶。

王家嫂子的家在巷子最里头,两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苏轼他们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昏黄的油灯照亮破旧的房间。王家媳妇躺在床上,被子掀在一边。她脸朝着门,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嘴唇青紫,微微张着,几乎没有呼吸的声音。汗湿的亵衣下,隆起的肚子像座小山。傻子躺在屋角落呼呼大睡,对身边的生死挣扎浑然不觉。

“秀儿!秀儿!”王家嫂子扑到床边,摇晃着媳妇的肩膀。

苏轼见产妇已经没有反应,心沉到了底。他走到床边,血腥气直往鼻空钻。女人身下垫着的稻草,已经被血浸透了。两条腿无力地张开,腿间……

他本能地移开目光,但为了使命,他强迫自己重新看过去。腿间有一截暗紫色的、带着血丝的东西卡在那里。

“呀!倒产。”他惊叫起来。他读过医书,知道倒产是最凶险的情况之一。脚先出来,头卡住,时间一长,孩子会窒息,母亲会大出血。他回头急喊,“热水!”

王家嫂子赶紧端盆热水进来。王闰之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旧布。是她在家里准备好带过来的。

“嫂子,按住她。”苏轼对王家嫂子说,自己蹲下身。他把手浸进木盆,忍住水烫,反复洗手。洗干净手,他用布擦了擦。手在抖,他咬紧牙,强迫自己镇定。他回忆着在医书上读过的零碎片段,回忆着当年王弗生产时,从门缝里听来的稳婆的只言片语。哦,得把孩子转过来。他喃喃自语,但这低微的声音还是让王家嫂子听见。

“怎么转?”王家嫂子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转?苏轼也不知道。他只记得医书上说,遇到倒产,要“徐推其足,导其首出”。可怎么“推”?怎么“导”?书上一个字也没说。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他示意王闰之过来。朝云以为叫她。她过来后,他耳语教她如何做。朝云的脸在灯光下泛起红晕,却连连摆手:“先生,我真的不行!”说毕,退下,让王闰之上前。

床上的女人没有声息,只有肚子在微弱地起伏。王家嫂子急得又哭起来。

苏轼告诉王闰之如何做,她说:“人命关天,救人要紧。先生别顾及那么多,该怎么做就赶紧做好了。我们在这儿陪着您咧!”

王家嫂子再一次跪在苏轼跟前。他吸一口气,二话没说,继续下一步。

那截小小的紫黑色的脚,就在他眼前,离他的手指不过三寸。它那么小,还没有他的拇指大,脚趾蜷缩着,指甲是透明的。碰到它时,苏轼浑身一颤。脚是凉的。

可千万不能凉啊!他闭上眼,又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耳边仿佛有人在说,你是苏轼,是经历过乌台诗案、从汴京流放到黄州、在泥地里刨过食、在江水里捕过鱼、在生死线上走过几个来回的苏轼。眼前的血,眼前的险,眼前的别无选择,不过是你必须跨越的另一道坎。

“嫂子,你托住她的腰,”他指挥,声音稳得像在说“今天锄哪块地”,“闰之,你按住她的腿,别让她乱动。朝云,你去再烧些水,要滚烫的。”

王家嫂子爬到床上,用尽力气把媳妇的上半身托起。王闰之按住女人的膝盖。朝云跑出去,灶膛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响声。

苏轼的手重新落下。这次没有颤抖。他轻轻握住了那只小脚。皮肤是滑的,黏的,带着血和羊水的湿腻。他极轻地,试探性地往外拉了拉。没动。卡得很死。

他换了个方向,顺着腿的弧度,慢慢往上摸。摸到了膝盖,摸到了大腿,摸到了臀。但都同样卡在狭窄的通道里,纹丝不动。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进眼睛里。他眨眨眼,手探得更深,触到了更柔软更温热的所在。那是子宫,是生命最初的家园,此刻却成了囚笼和刑场。

他的手指能感到一种有节奏的微弱的收缩。应该是宫缩,女人身体最后的本能在努力,想把孩子推出来,可方向错了,越推,卡得越死。

“秀儿……用力……”王家嫂子在媳妇耳边哭喊,“你再使把劲……孩子就出来了……”

女人没有反应。她的眼睛还是半睁着,但瞳孔里的光越来越暗。

苏轼的心往下沉。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过一刻,母亲失血就更多,孩子窒息就更久。两条命,像两盏在风里摇晃的油灯,灯油将尽。

他收回手,在热水里又洗了洗。然后把两根手指并拢,慢慢探进了那个生命的通道。触感是难以形容的。热,湿,紧,像进入一个正在坍塌的血肉的隧道。指尖触到孩子的身体。凭着触觉判断,脚在下,臀在中,头在上,卡在骨盆的入口。他心里说,必须把头转下来,让头先出。可是怎么转?在这么狭窄这么脆弱的地方。

他想起了秧马。想起他做秧马时,怎么一点点调整弧度和角度,让木头顺应人的身体,也让人顺应木头的脾性。眼下,他要让这个孩子顺应产道的曲线,也让产道顺应孩子的体型。

他屏住呼吸,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轻轻地抵住孩子的臀,顺着一个想象中的弧度,往一侧推。然后,另一只手在外面,托住女人的腹部,感受着孩子的回应。

“秀儿!”王家嫂子突然哭喊起来,“她动了!眼皮动了!”

苏轼抬头。床上的女人,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然后,她的腹部猛地绷紧,又是一次强烈的宫缩。

他趁机借着那股推力,巧妙地一拨,一引。

“啊——!”女人发出了一声嘶喊。

与此同时,苏轼感到手下的那个小身体,突然松动了。他能感到孩子的头在往下移动,在寻找出口。

“头……头转过来了!”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他朝王朝云喊:“热水——!”

王闰之把新烧开的水端进来。苏轼迅速抽出手,在滚烫的水里过了一下,他知道消毒得不彻底,但此刻只能如此。然后,他的手再次探入。这次,他触到的不再是臀,是头顶。软软的,湿漉的,有一层滑腻的胎脂。他小心地托住,随着女人又一次拼尽全力的宫缩,轻轻地,稳稳地往外带。

先是一小片头顶,黑黑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整个头出来了。

苏轼的手没有停。他托着头,极轻地旋转,让肩膀顺着产道的方向,一侧,再一侧。孩子整个滑了出来。小小的一团,湿湿的,青紫色的,脐带还连在母体,在油灯下微微颤动。没有声音。是个男孩。

时间仿佛凝固了似的。王家嫂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王闰之屏住了呼吸,王朝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瓢“咚”掉在地上。

苏轼捧着这个小生命,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医书上说,婴孩出生不啼,要“拍其足底,令其发声”。他对着那小小的青紫的脚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

还是没有声音。

苏轼的心一直悬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为什么不啼哭一声呢?

一股没来由的怒气,混着巨大的悲悯,冲上苏轼的头顶。他捧起孩子,凑到嘴边,对着那小小的口鼻,用力吹了一口气。然后,又拍怕脚心,低吼,“哭!来都来了,凭什么不哭?!”接着又拍了两下。

也许是那口气起了作用,也许是拍打的震动,也许,是这声蛮横的不讲理的命令。

“哇——!”一声啼哭,炸裂在寂静的深夜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王家嫂子“哇”地哭出声,扑过来要看孙子。王闰之转过身,肩膀微微抖动。朝云捡起水瓢,眼圈红了。傻子也醒了,坐在地上望着苏轼手中娃娃嘿嘿笑。

苏轼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但哭声震天的小生命,轻声说:“好小子,有劲。”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脐带还没断。他看向王闰之,王闰之立刻递过一把剪刀。苏轼在热水里烫了烫,在王家嫂子的指导下,在离孩子肚脐两寸的地方,剪断了那根连接了十个月的生命的绳索。

孩子被王家嫂子用旧布裹好,抱在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床上的女人已经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王闰之在帮忙清理血污,换掉脏了的稻草。

苏轼走到门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清晨清新的空气里,再一次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那口气在晨光里变成白雾,袅袅地散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的痂,嵌在掌纹里,嵌在那些老茧的缝隙里。指甲缝是黑的,洗不净了。这双手,一夜之间,接住了一个新生命,剪断了一根脐带,从死亡手里抢回了两个人。

他确感无比自豪。看着双手,觉得比在衙门握笔时干净,比在朝堂上捧笏时干净,甚至比在佛前合十时干净。

院子里的老黄狗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摸了摸狗头。狗舔了舔他的手,舔掉了些血痂。

“没事了,”他对狗说,也像对自己说,“都活下来了。”

狗“呜呜”两声,趴下了,尾巴轻轻摆动。

苏轼站起身,看向东方。天越来越亮,云层被染成金红色,像一片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口。远处长江边传来早航的平稳的摇橹声,像在给这个新到来的、带着血和啼哭的早晨,打着从容不迫的拍子。

他走回屋里。王家嫂子正抱着孙子,坐在床沿,一边抹泪一边笑。孩子睡了,小脸还是皱,但有了点红润。女人也睡了,眉头舒展,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家嫂子看见他,又要跪,“苏先生,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苏轼扶住她,摇摇头;“是秀儿自己挣回来的,是孩子自己哭出来的。我就是搭了把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家嫂子知道,昨夜那“把手”搭得有多关键。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孙子,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滚烫的,是欢喜的。过了半晌,说:“还拜托先生给取个名。您取的名字,有福气。”

苏轼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看着这片刚刚被黑夜笼罩,此刻正被晨曦唤醒的土地,低声说:“叫曙光吧。”

“曙光……”王家嫂子念着,泪光闪闪,“好,好名字。王曙光,你有名字了,是苏先生取……”

正说着,床上的女人悠悠转醒,轻轻嗯了一声,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落在王家嫂子怀里的襁褓上,定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鬓角的头发里。

王家嫂子把孩子抱过去,放在她枕边。女人侧过脸,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然后,她看向站在门口的苏轼,嘴唇又动了动,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谢谢。”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苏轼听见了。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晨光洒满了院子。他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初秋,井水开始有些凉,血痂慢慢化开,一盆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他洗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的血污可以洗掉,但那种触感,那种温热,那种生命的搏动和降临,一时半会儿洗不掉的。

王闰之和朝云收拾好东西,也出来了。一家三口默默地往回走。巷子里有人家开门了,看见他们身上的血迹,都投来惊疑的目光。但他们没解释,只是走,脚步沉稳。

走到临皋亭门口时,太阳刚好升起。金红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大地,也照亮了他们身上干涸的血迹和脸上疲惫。

“去睡会儿吧,”王闰之声音很轻,“饭好了叫你。”

苏轼点头,走进里屋。他躺下,闭上眼。眼前晃动的,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那片黑红的血污,那只冰凉的小脚,那张青紫的小脸,和最后那声响亮的劈开黑暗的啼哭。他漫无目的地任凭思绪飞扬一会儿是苏迈出生时王弗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在凤翔审理的案卷一会儿是苏迈出生时王弗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在凤翔审理的案卷、在杭州巡视的河工、在密州批复的诉状、在徐州抗洪的文书。那些文书上的“民生多艰”“慈幼恤孤”,此刻显得苍白无力。而昨夜手里的温热和颤抖,扎实!

原来这就是生命。不是奏章上的数字,不是史书里的纪年,是一个女人在血泊里的挣扎,是一个孩子在黑暗中的搏斗,是一声用尽全力、宣告“我来了”的啼哭。它脏,它痛,它狼狈不堪,但它真实、强悍。只要有一线机会,它就要活,就要哭,就要在黎明的光里,睁开眼,看这个世界。他这个自诩要“为民请命”的文人,就在刚刚用这双长满老茧、沾满血污的手接住了一个生命。这比他写过的所有策论,所有诗篇,都更接近“为民”的本义。

苏轼就在飘动的思绪里,慢慢睡去,并作着梦。他的手在睡梦中,还微微蜷着,保持着托住一个新生生命的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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