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为官时,苏轼曾陪神宗皇帝视察京郊麦收。皇家的仪仗停在田埂上,皇帝坐在黄罗伞下,他与几位重臣侍立两侧。远处,禁军划出大片空地,几十个农夫正在收割麦子。动作整齐,像训练过的士兵,镰刀起落,麦秸成片倒下。好一派丰收后忙碌的景象!
一个老农被带上来,跪在御前,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把新割的麦穗。麦穗金黄饱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神宗皇帝拿起,仔细看了看,对左右说:“民以食为天。见此丰收,朕心甚慰!”
当时,他也觉得欣慰,但那种欣慰,分明是隔着一层层侍卫、一道道礼仪和“天颜”与“民瘼”之间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鸿沟。他是亲眼所见农夫收割,看见麦穗金黄,但他看不见镰刀磨得是否锋利,农夫掌心是否磨出了水泡,这一穗麦子从种到收,需要流多少汗,经历多少忧患……他也说了些漂亮话。但至于具体怎么割麦,怎么打场,怎么把粮食变成碗里的饭,不是他这样的“文学侍从之臣”过问的。
东坡田里的稻谷黄了。苏轼这天准备带着家人和请些农夫朋友去收割。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磨镰刀。磨完自己的一把,直起身,头有些眩晕,却浮现以上一幕。看见地上还有苏迈的那把没磨,便又弯下腰,磨起来。
磨刀石是江边捡的青石,平整,细腻。他蹲在石磨旁,右手握着镰刀的木柄,左手三指按着刀背,手腕稳而匀地前后推动。刀刃在石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刀是陈铁匠打的,平刃的。迈儿用了大半年,割过草,收过麦,刃口已经有些发乌,出现了细小的崩缺。此刻崩缺被一点点磨平,露出底下银亮的新刃。水流顺着石面淌下,混着铁屑,变成浑浊的灰黑色,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他磨一会儿,就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刃口,试试锋利。
“爹,磨好了吗?”苏迈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快了。”苏轼应着,又推了几下,再试。指腹划过,几乎感觉不到阻力,挺锋利了。
他再次直起身,腿有些麻。握着镰刀,在空中虚挥了一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嗖”声。好了——!一时明了:啊,一把好镰刀对农夫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细务,而是生存本身。
早饭是粥,咸菜,咸鸡蛋。鸡蛋切成四片,放在陶瓷小碟里,是一道靓丽的风景。苏轼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给自己,又夹了一块给苏迈:“今天割谷,得添些营养。”吃完那块鸡蛋,又说,“到时你跟紧我,看我怎么割。”
苏迈点头,嘴里塞着鸡蛋,含糊应着。明亮的眼睛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对一切劳作都充满新鲜劲头的跃跃欲试。
吃完饭,晨雾散了些,能看见东坡的方向。父子俩走在巷子里,碰到今天一起去帮他们割谷的乡邻。张木匠扛着扁担,扁担上挂着麻绳,于流提着木桶,桶里是磨刀石和水,以备地头磨刀。王家嫂子和几个妇人挎着篮子,篮里是午饭:饼,咸菜,煮红薯。彼此打过招呼,一路向东坡进发。
大家说说笑笑,脚步匆匆。走到东坡地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泼洒下来,整片稻田像被点燃了,每一片叶子,每一穗稻谷,都在发光。稻穗沉甸甸的,几乎要碰到地面。
苏轼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这片地,从去年垦荒,到今年夏日插秧时使用秧马,再到如今这一片金色的丰收,用了年多时间。在这一年多时间里,他流过汗,流过血,手上磨出茧,心里熬过夜。但现在稻浪滚滚,丰收已望。
是啊。土地不欺人。你给了它汗水,它就还你粮食。你给了它耐心,它就还你希望。
他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泥水里。接着,弯腰,左手揽过一把稻子,右手镰刀斜斜挥出干脆利落的一声“嚓”。一把稻子齐齐割断,握在手里,穗子擦着手心,痒痒的。稻秆的断口是新鲜的青白色,渗着清甜的汁液。他闻了闻,是粮食的味道,是活着的、正在完成生命最后仪式的植物味道。他把割下的稻子放在身后,穗朝一个方向,码齐。然后,下一把。动作不快,很稳。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规律,坚实,像大地平稳的心跳。汗水很快冒出来,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腰开始酸,但他习惯了。握镰刀的手,虎口那块老茧,正好抵着木柄的弧度,不硌,反而有种踏实的贴合感。
苏迈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动作还有些生涩。偶尔割不断,需要补一刀。苏轼见了,也不说,等他自己发现,调整。劳作是最好的老师,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稻田里都是忙碌的景象,田边也无闲人。他置身其中,劳累并快乐着。他又顿生感慨,这种快感那时岂能有过?
苏轼说的是熙宁八年秋,他登上超然台,看城外百姓收麦时的感受。那时他也有无比的感慨,写了“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的诗句。此时他觉得自己是站在高台上,看的是景象,是画意。农夫如蚁,在金色的田野上移动,觉得那是田园风光,是太平气象。
此刻,他自己就是那蚁中的一个。弯着腰,流着汗,一把一把地割着稻子。他看见的眼前这一垄稻谷,这一把谷穗,这一刀下去是否干净利落。他闻到的是稻秆的青气,是泥土的腥,是自己汗水的咸,是劳动本身真实的气味。他庆幸自己能够弯下腰,成为画卷中那个沉默的、流汗的、具体的点。庆幸自己才知道这幅画卷的每一笔,需要多少力气,多少疼痛,多少日复一日的坚持和盼望。
太阳渐高,晒在背上,火辣辣的。稻田里热气蒸腾,混着稻香和汗味。割倒的稻子越来越多,在身后铺成一条条金色的甬道。他直起腰,回头看,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已经割了十几垄。苏迈在他身后不远,动作明显熟练了多了,额头上都是汗,但脸上淌着笑,发自内心的笑。
“歇会儿!”王家嫂子的声音从地那头传来。
众人直起身,捶着腰,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王家嫂子从篮里拿出水和饼,告诉大家,除大家自己带来的,刚刚王娘子又从家里送来了些午饭。大家敞开肚子吃……王闰之送完饭,来不及跟苏轼打招呼,就匆匆赶回家和朝云忙后勤。
苏轼坐在田埂上,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树荫浓密,秋风习习。他喝着水,看着眼前的稻田。一半还站着,金黄金黄的,在风里摇摆;一半已经倒下,整齐地铺在泥地上。
“今年收成好,”张木匠嚼着饼,望着稻田,“一亩少说能打一石五。苏先生这二十亩,就是三十石。留了种,够一家人吃两年了。”
“多亏了秧马,”于流接口,他刚磨完刀,正在擦手上的水,“插秧快,株距匀,通风透光,稻子就长得壮。往年咱们插秧,弯腰驼背干一天,插不了一亩田,歪歪扭扭真难看。今年用了秧马,省力不说,你看这稻子,一行是一行,一列是一列,多齐整!”
众人点头。目光都看向苏轼。苏轼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饼。秧马是他造的,但听着邻人的夸赞,他心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深沉的感激。感激这片土地接受了他的笨拙尝试,感激这些朴实的邻人愿意相信并采用他这“读书人”的奇思妙想,更感激这丰饶的收获,给了所有人继续劳作、继续生活的底气和希望。
“不只是秧马,”王家嫂子说,“是苏先生肯下地,肯流汗,肯跟咱们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食。地有灵性,你诚心待它,它就诚心待你。”
她说得朴素,但苏轼心里一动。这一年多,他对这片土地,是诚心的。没有把它当作暂时的流放地,没有抱着敷衍和忍耐的心态。他认真地垦荒,认真地播种,认真地流汗,认真地期待。土地感受到了他这份诚心,用这满眼的金黄,回报了他。这大概就是农夫与土地之间,最古老也最神圣的契约。
歇够了,众人又下田。有了上午的成果打底,心里都是稳的,劲头更足了。镰刀起落的声音,“嚓嚓嚓”,连成一片,像一曲浑厚而沉默的丰收之歌。汗水流进眼睛,辣,用袖子擦掉,继续。腰疼得像要断掉,直起来捶两下,再弯下。
没有人抱怨。在这片沉甸甸的金黄面前,所有的苦和累,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意义。因为你知道,每一滴汗,每一次弯腰,每一刀挥出,都是在把这片金黄,一点一点,变成能进粮仓、能上饭桌的粮食。
苏轼满怀幸福,觉得生活原来如此有味儿。尤其在黄州,他正亲身参与从稻穗到稻谷的全部过程。他割下的每一把稻子,打下的每一粒谷,晒干的每一捧米,都将进入他家的粮缸,变成他碗里的饭。他享受的是通过耕耘播种后取得的土地给予的回报,而且享受了这过程。哪像当年他督运漕粮“八十万石”时那样空泛!
熙宁五年,江浙大熟,漕粮北运。作为通判,他曾在运河码头,目睹粮船一艘艘驶离。船上满载着稻米,麻袋垒得像小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釉光。属官曾呈上账册,报称今岁本路起运漕粮数额颇丰。他当时也为之振奋,觉得这是自己“劝农桑、修水利”的政绩。他在奏章里写:“今岁大稔,仓廪充实,此乃陛下圣德感召,百姓勤力所致。”
那“八十万石”是数字,是账册上的墨迹。他没见过那些稻米是如何一粒粒从田里收回,如何打下,如何晾晒,如何装袋,如何上船。他只见到了结果,一个辉煌的可供汇报的结果。
从前那些辉煌的政绩,那些漂亮的数字,不过如天上的浮云。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把稻穗,竟是如此沉甸甸!
太阳偏西时,整片东坡所有的金黄都倒下了,铺满了大地。
众人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劳动的成果。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脸上沾着泥,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但满足的近乎虔敬的神情。
“收工吧,”张木匠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儿打场。”
众人应着,开始收拾工具。苏轼俯身,捡起一根掉在泥土上的谷穗。他小心地摘下一粒,放在掌心。谷粒是金黄色的,外壳坚硬,在夕阳下像一粒微缩的阳光。他用指甲掐开外壳,里面是乳白色的米粒,还带着浆。他把这粒米放进嘴里嚼着,一股甜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苏迈凑过来,也摘了一粒,学着父亲的样子嚼着,大声叫道:“真甜!”
苏轼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说:“明年,咱们还种。”
“嗯!”苏迈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淡淡的暮霭升起,慢慢笼罩东坡。众人扛着工具,提着水桶,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很沉稳。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刚刚收割过的田地上。
苏轼走在最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铺满稻秸的东坡。在渐浓的暮色里,那些倒下的金黄变成了暗褐色,像大地盖上了一条厚实而疲惫的毯子。顿生一个流放者在绝境中,用双手为自己挣来的扎实的尊严和希望。
晚风吹起,带着秋夜的凉意。寺院的晚钟响起。一声一声,像在给这个充满劳作、汗水和丰收滋味的秋日,打着庄严而欣慰的句点。
他踏着钟声节拍,拿着镰刀,朝着临皋亭走去。边走边想,明天,明天还要打场,还要晾晒,还要入仓。秋收还没完,劳作还得继续。但这又有什么呢?土地给了收成,他就有力气继续流汗。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只要脚下踩着实地,手里握着镰刀,心里装着这片刚刚用金黄回报了他的东坡,他就什么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