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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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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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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六十一章 涛声依旧

海岛的暮春,空气里弥漫着湿热和草木蒸腾的甜腥。正值人间四月天,木棉花已谢,新叶疯长,海天一色。苏轼越来越习惯这样一个四季无冬的环境,特别是严冬和早春的时候,不像北方那样寒气逼人,凛风刺骨。如果他不被抛到这海角天涯,蛮荒绝处,怎会享受到这自然赐予的温暖呢?他每天起得早,洗漱完毕,就坐在庵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砚旁,等候他的学生们。

孩子们对这位饱经沧桑、和蔼可亲的老人也是敬爱有加。每天都不需要大人叫唤,就自觉起床,迅速来到桄榔庵,蹲在石砚旁听课。

苏轼用阿黎新制的竹笔,蘸着红泥与炭灰调成的墨,在一张巨大的芭蕉叶上写着《庄子·秋水》篇里的字句,教孩子们辨认和讲解字义与句意。他念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一种与天地共讲的苍茫。孩子们仰着脸,眼神清澈,仿佛正随那话语,神游于无垠的海。便在这时,一阵急促而陌生的脚步声,硬生生切开了林间的宁静,从外面小径上传来。苏过警觉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住腰间那把劈柴的短刀。阿黎和黎童们也停下,望向林外。

来人不多,三四个,为首的肤色黝黑却穿着体面官服,琼州小吏也。他身后跟着两名本地的黎兵。小吏脸上没有惯常的冷漠或倨傲,反而显出特别恭敬的神情。他手中捧着一卷公文敕牒,刚在几步外站定,就躬身,带着苏轼久违的属于上官的客套:“苏公——,天大的喜讯!新皇即位,太皇太后垂帘,恩泽四海。朝廷大赦,特准您量移廉州安置。敕牒在此,请您接阅。”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霹雳劈在桄榔庵前寂静的空地上。苏过愣住了,手离开刀柄。阿黎和黎童们听不懂“量移廉州”,但看小吏神色,知道是件好事,脸上露出懵懂的喜色。只有苏轼,坐在石砚后,一动不动。手里那管竹笔平直向前,笔尖的红泥墨欲滴未滴。

量移?他心里苦涩一笑。从“安置”的儋州,到“量移”的廉州。一字之差,意味着他从帝国最边缘的罪囚,稍微向内陆挪了一小步,从海外回到了海内。

他缓慢放下竹笔,轻轻接过那卷敕牒。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文辞令,最后落在“廉州安置”四个字上。廉州,在雷州半岛之西,依旧偏远,但已在大陆。尽管不是平反,不是召还,但毕竟是赦免,是皇帝更迭时例行的仁慈中,漏向他的一缕恩泽。不过,他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满怀创伤的心里,倒像一场漫长到几乎忘记目的的跋涉,忽然被告知可以换一条稍好走的路。他深知前路依旧漫漫,身后的足迹已被海风吹散,只剩下一片空茫。他将敕牒卷好,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明日天气,对小吏说:“有劳了。”

小吏有些意外他的淡然,略带尴尬地说了些祝贺和安排行程的话,便留下文书,仿佛还是担心沾惹上这片桄榔林的瘴疠,匆匆离去。海风穿过叶隙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潮声,慢慢覆盖了他们远去的脚步声。

林间重新恢复了安静。苏过眼眶发红,声音颤抖:“爹——!我们……可以……回大陆了!”这种心情,唯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发自肺腑的高兴。

阿黎这才明白,立即抓着苏轼的袖子,急切地说着黎语,夹杂着生硬的官话:“不走!苏公!教字!不教?”

苏轼看着儿子眼中压抑多年的渴望,又看看阿黎和黎童们纯真而不舍的眼神,伸手轻轻摸了摸阿黎的头,用黎语混着官话说:“教。以后,还教。我,去看别的天,别的星星。你们,要自己,看字,看星星。”

阿黎连连点头,眼眶却湿润了。湿热的海风阵阵吹来,桄榔庵轻轻摇晃。它像一叶小舟,将载着这对父子跨海还乡,又如同一只渡船,给荒芜之地载来智慧与希望。

离开的准备,极其简单。身无长物,只有几件衣物,少许书稿,那几件从不离身的精神信物,以及黎寨乡亲们连夜送来的些微干粮、腌鱼和避瘴的草药。阿黎默默地帮他打包,将那管竹笔和剩下的一点红泥,仔细地用蕉叶包好,塞进他的行囊。

登船那日,天气晴朗。海水澄澈,碧蓝,倒映着同样澄碧的天空。送行的黎人挤满了小小的码头,有的沉默注视,有的因不舍而啜泣。苏轼一一颔首,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桄榔林,和亲手搭建的庵棚。告别对苏轼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这一次,他早已干涩的老泪,不听使唤地漫溢开来。

苏过过来扶他,意思是催他上船。船缓缓驶离儋州。

船行两日,风平浪静。第三日夜里,苏轼躺在狭窄的舱铺上,难以入眠。他看着睡在对面的儿子,年轻的脸上是数月来少有的松弛,轻微的鼾声仿佛诉说着归来的安稳。他轻轻起身,披衣走上甲板。

将圆的明月将清辉洒满海面,碎银万顷。海风带着北归途中逐渐减弱的咸腥,多了几分江河般的润泽。他扶着船舷。船正经过雷州半岛南端的外海,距离他当年贬谪惠州、渡海而来的航道不远。东南方向,夜色深处,那里是徐闻,是通往大陆的喉咙。他望向北方。大陆的轮廓还隐在黑暗中,但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泥土和人间烟火的气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缓慢翻腾。不是近乡情怯,其实他无乡可近。是前路与归途的混淆,还是漂泊与安顿的悖论?离开儋州是归吗?可他的归处何在?

他想起元丰七年十月,在黄州也是这样的夜。自己立在船尾,将一把黄州土撒入江中,心中是与这片土地血肉分离的撕裂剧痛。而此刻,固有不舍,却不再有那种撕裂感。那种“心作永锢之锚”的锚,已然在一次次更深的漂泊中,磨去了铁链,化为了船体本身的一部分。船行处,即是锚沉处。道家讲“虚舟不系,飘瓦不惊”。是啊,自己这艘破船,在经历了南海的风暴、儋州的搁浅后,竟真的有了几分虚舟的意味。不系于任何一片特定的土地,不惊于任何一次突如其来的风浪。只是顺应着命运的潮汐,随缘漂流……

他潜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包黄州的土。泥土的气息,在海上清新的空气中,依然沉厚,却与这海风、与记忆里儋州红土的气息,不再那么有佛家所讲的分别了。它们都是土,都曾承载过他的脚印、汗水和生命的痕迹。于是,捻起一小撮,没有像离开黄州时那样撒入水中,而是放在鼻尖,深深地嗅着。

就在他准备回舱时,一阵风过,带来了与海风海浪不同的声音。他凝神倾听。那声音似有还无,在潮汐的节奏里起伏。但他确信,他听见了。那是陆地的脉搏,是河流的呼吸,是他半生颠沛、魂牵梦绕又试图忘却的江声。但是哪条江的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江水涛声与海潮共鸣的声音?他真的不知道,也觉得无关紧要了。不过,这江声不再像黄州时那样,是吞噬一切的令人恐惧的呜咽,或是激发狂歌的、澎湃的背景。它变得浑融,苍茫,既熟悉又陌生。像一位沉默的、见证了所有的故人,在他漂泊的终点与起点模糊的地平线上,发出的一声悠长叹息。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想象中的、记忆里的、真实的江声包裹着自己。儋州的星月,黄州的江雾,惠州的荔香,定州的朔风,扬州的笙歌,汴京的钟鼓……所有声音,所有光影,所有滋味,在这一刻的江声海韵里,化为一片深沉的宁静。月光下的海面,无际无涯。他隐隐约约听见北方的江声,正等待与一个饱经沧桑的旅人,完成最后的对话,但也许在梦中。他蓦然转身,回到船舱。船,载着旧梦与新晨,平稳地滑向即将破晓的未知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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