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从城外视察完竹管引水的工程回城,路过巷口,一声音像无形的手,拽住了他的脚步。
他叫停了轿子,掀帘望去。巷子很窄,石板路被连月阴雨泡得发黑。两侧的屋墙低矮歪斜,墙根生满了厚厚的青苔。污水顺着墙脚和路面的缝隙,缓缓流淌,散发出一股霉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污水边玩耍,对巷内传来的咳嗽声恍若未闻。
苏轼问随行的老吏:“这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是糯米巷。城里……城里一些实在没处去的人,搭的棚子。多是逃荒来的,做短工的,还有……得了病,被主家赶出来的。”老吏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忌讳。
苏轼没再问,下了轿,径直向巷内走去。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袍角。老吏和随从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越往里走,气味越重,咳嗽声也越密集。有些虚掩的门板后,能瞥见地铺上蜷缩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具具失去生气的皮囊。偶尔有人从门里泼出一盆黑黄的污水,“哗啦”一声溅在路中间。一个老妇人蹲在自家漏雨的棚檐下,用破瓦罐接雨水,水色浑浊。她看见苏轼一行人,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麻木的惊恐,迅速低下头,将瓦罐往怀里收了收。
走到巷子中间,一处稍微宽敞的泥地空场上,苏轼停下了。那里胡乱堆着些烂草席、破布和辨不清原貌的垃圾。垃圾堆旁,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盖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麻布,正在剧烈地咳嗽。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妇人,跪在身边,用手拍着那人的背,脸上是雨水和着泪水。她似乎想给那人喂点水,手里端着半个破碗。那人咳得厉害,根本无法下咽。
苏轼走近,看清那人是个半大的男孩。孩子因窒息而脸色泛青。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冰凉地滑过颈侧,身心不由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初到黄州,也是这样的湿冷天气。他蜷在漏风的禅房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胸腔里凶狠地掏挖。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灼痛不已。视野忽明忽暗,耳边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远处长江呜咽的涛声。那一刻,他感到生命力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迅速流失。是定惠院的老僧端来那碗苦涩的汤药,是王家嫂子后来送来的那点热粥,是无数个在病痛与恐惧中煎熬的日夜,才让他从那道鬼门关前,踉跄着退了回来。
眼前这个在泥水里咳得蜷缩的孩子,不就是当年在黄州禅房里,那个濒死的自己吗?同样的无助,同样的被病痛扼住咽喉,同样在生存的边缘挣扎。不过,那时的他还有一个“苏学士”的身份,有故旧亲朋的牵挂,有微薄的俸禄和一处可以容身的破庙。而眼前这孩子,还有这糯米巷里无数在雨雾中咳嗽、呻吟的人们,他们有什么呢?只有这潮湿污秽的角落,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被疾病与贫困吞噬的明天!
他看着眼前污水横流、蚊蝇滋生的糯米巷,听着这或许弥漫着经年累月的咳嗽声,深感这无数被遗弃在都市角落、无声等待死亡的生命,是繁华杭州光鲜锦袍之下,一道永不愈合、持续流脓的伤口!作为杭州最高长官,我能做什么呢?难道再开一次“圣散子方”吗?那方子或许能救急症,却救不了这贫穷、肮脏、日复一日侵蚀健康的生存环境。面对民生积弊,我能让全城的富户都来施粥施药吗?能拆了这些贫民窟吗?能瞬间让雨水变清,让污水消失,让疾病退散吗?
他一时愧疚、焦虑起来。这些似乎比疏浚西湖、重通六井,更让他感到无力。因为面对的是人,是无数具体而微的苦难,是庞大而顽固的结构性不公织成的罗网。他轻轻叹了口气,对随从吩咐:“去,找个大夫来,先给这孩子看看。”老吏应声准备去。他又喊他回来,告诉他,“再去买些干净的布,弄点热水,还有……吃食。”
老吏连忙去了,不久就带了一个附近药铺坐堂的老郎中过来。郎中给孩子诊了脉,翻了眼皮,又看了看舌苔,摇摇头,说:“大人,是肺痨晚期。又兼饥寒交迫,邪毒内陷,怕是……”他还是给开了几副中药。
那妇人千恩万谢,跪在地上磕头。药抓来后,煎好,她一点点给孩子喂下。
这一切,苏轼看在眼里。但是一剂药,也许能让孩子多撑几日,然后呢?回到这漏雨的棚子,喝污浊的雨水,在下一场冷雨或饥饿中,再次倒下?这巷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这样的病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地等待着死亡呢?
回到州衙,他立刻召来了通判、推官以及主管医药、钱谷僚属,召开会议,专题研究如何救治糯米巷之类涉及民生的具体问题。苏轼首先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从黄州带来的记有“圣散子方”和他在杭州、密州等地搜集、验证过的数个时疫、伤寒、痢疾等验方的手稿,摊在众人面前。接着告诉大家:“杭州富庶,然疾病不择贫富。富者延医购药,尚可支撑。贫者一旦染疾,往往坐以待毙,或贻祸邻里。去岁水旱,今岁多雨,恐有时疫之虞。本官欲在城中设一病坊,专收容贫病无依之民,延医给药,以防疫疠扩散,亦显朝廷仁政。”
堂下一时安静。僚属们交换着眼色。设病坊,并非没有先例,但多是寺庙善堂临时为之,或由富户捐资,规模有限,难以持久。由官府出面,长期设立,专司其职,且要动用官帑,这……
“大人仁心,泽被苍生。”通判先开口,语气斟酌,“只是……这病坊选址、医师招募、药石钱米,所费不赀。州府财用,本已支绌,西湖、六井、运河诸大工程并举,恐难再增此冗费。且病坊收纳病患,易聚秽气,恐惹民间非议,邻近百姓亦必不安。更兼医药之事,关乎人命,若有差池,责任重大……”
苏轼等众人声音渐低,才高声道:“诸位所言极是!西湖、六井、运河,乃民生大计,不可偏废。然民生二字,岂止于饮水行路?无病无灾,亦是民生之要。财用支绌,可另辟蹊径。杭州佛寺兴盛,僧众多有通晓医术、心怀慈悲者。可择一适中寺庙,与之商议,辟出部分房舍,作为病坊。官府不出资修建,只提供部分钱粮、药资补贴,并委派医官指导。日常看护、洒扫、炊爨,可由寺院僧侣及招募的贫民为之,酌给钱米,亦是以工代赈。”
他抑扬顿挫,慷慨陈词,众人洗耳恭听。他扫视一下众人,又说:“至于民间非议、邻近不安……可立下规条,病坊只收容确实无家可归、无力求医之贫病者,重症隔离,轻症分区。延请名医,严定方药,务求对症,减少失误。更可请高僧大德,于坊中宣讲养生避秽、洁净持身之理,并督导洒扫,焚药避秽。久而久之,百姓知其利而无其害,非议自消。责任重大,本官一力承担。然请诸位试想,若无此坊,任贫病者流落街头巷尾,自生自灭,一旦疫起,蔓延全城,届时所需钱粮、所动人力、所损民生,又当几何?防患于未然,所费者小,所全者大!”
他这番话立足当下放眼长远,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在座不少经历过疫病的僚属,不禁心头为之一动。
“再者,”苏轼拿起那卷手稿,拍地一声丢在案板上,“本官这里有些验方,曾在黄州、密州等地救人性命,其中圣散子一方,于寒疫颇有奇效。可令医官斟酌本地时气,预先备制药材。病坊所用药资,除官府补贴外,亦可劝谕城中富户、药行捐输,勒石记名,以为善举。如此,官、僧、民协力,或可成事。”说到此,他停下来,环视左右。
通判等人再次低声商议片刻,终于拱手:“大人谋划周详,体恤下情,乃杭州百姓之福。我等愿竭力襄助。”
于是,苏轼让众人就选址问题进行讨论。大家纷纷发言,最终选定在城中香积寺旁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的旧僧舍。苏轼当即拍板,然后就本项工作进行了分工,实行分工负责,统一行动。
苏轼亲自去查看了地方。香积寺住持听说是苏知州为救济贫病而设,欣然应允。苏轼跟住持交待,要将房舍重新隔断,分出男、女病区,重症隔离间,煎药房,以及僧侣、医官、杂役的住处。要求墙壁重新粉刷,地面夯实,窗户加大以便通风,并令人从西湖引来活水,专设排水沟渠,务求洁净。并亲自给这病坊起名“安乐坊”,取“病者得安,贫者获乐”之意。住持一一照办。
接下来是招募医官和看护。应者居然不少,有落魄的郎中,有略通药理的僧人,还有一些贫家妇人,为了那一点钱米,也愿意来做洒扫炊煮的活计。苏轼亲自面试了几位郎中,考较医理,尤其详细询问了他们对“圣散子方”及伤寒、痢疾等常见时疫的理解。最终选定了两位经验相对丰富、品性敦厚的,作为坊中主事医官。
药材的筹集,他采用了“官备民捐”的方法。从州府常平仓中拨出一部分钱款,购买最常用最必需的药材。同时,他亲自书写募捐文书。文中特地注明:“圣散子一方,乃黄州救疫之验方,今公之于众,但求活人,不吝银钱。”派人送往城中各大药行、富户。文书写得恳切,只陈述贫病之苦与设立病坊之急,并承诺“捐资施药者,无论多寡,皆勒石坊前,以志善缘”。杭州富庶,乐善好施者本多,加之苏轼文名政声,响应者甚众。药材、钱米,乃至被褥、衣物,竟渐渐汇集起来。
安乐坊开坊那日,苏轼只是带着几位僚属和医官,在坊前简单祭告了天地。然后,坊门打开。早已闻讯等在坊外或从糯米巷等地被寻来的第一批贫病患者,约二三十人,在僧侣和杂役的引导下,怯生生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挪进了那干净、明亮、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房舍。
他们被安排到不同的病区,换上干净的粗布衣服。医官逐一诊视,记录病情。药房里,大锅已经支起,按照苏轼提供的方子,第一批“圣散子”和防治暑湿的药剂,正在煎煮。浓重而熟悉的药味,弥漫在安乐坊的空气中。
苏轼站在煎药房的窗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看着药罐上氤氲升腾的白气。那药味,瞬间将他拉回了黄州瘟疫肆虐的夜晚,拉回了临皋亭灶间那烟熏火燎的场景……当年他握着“圣散子方”的手稿,手在微微发抖。方子有效,但药材不够,人手不足,恐慌在蔓延。他一家家送药,看到的是绝望中的挣扎,是死亡边缘的乞求。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一个地方,能把病人都集中起来,有医有药,有遮风挡雨的屋顶,有彼此取暖的人气。没想到今天在杭州竟变成了现实,他心头掠过一丝欣慰。
“大人,第一副药煎好了。”主事医官端着药碗出来,禀报。
苏轼点头,示意他送去。他看着那医官走向病区,将那碗药汤小心翼翼地送到一个不断咳嗽的老者床边。老者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医官,再看看远处窗外的苏轼,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药碗。
他怀中那包来自黄州的泥土,似乎微微地跳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不再看。杭州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几缕金光,涂抹在安乐坊新刷的白墙上,也涂抹在远处西湖那正在恢复清澈的水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