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八年八月,苏轼继室王闰之病逝。九月三日,一直支持旧党的宣仁太后高氏病逝。宋哲宗亲政后推行新法,作为旧党代表的苏轼随即受到新党猛烈攻击,被迫外放至当时被视为“重难边郡”的定州任知州。在定州任上不及一年,他整饬军备、恢复“弓箭社”、赈灾修水利,颇有作为。
定州,乃北宋北疆重镇,边陲锁钥。诏书里“兼河北西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那一长串头衔,让他深感重担在肩。他来此不是吟咏“大漠孤烟直”,而是来守国门的。因此,一路上一刻不敢消停。到任不久,就明察暗访,了解本地军务与民情。
这日上午,苏轼站在北城墙上,穿着特赐的貂裘,将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在风沙中显得模糊而充满威胁的原野——辽境。思绪纷涌,如城外原野般苍茫。燕赵之地深秋的朔风,像无数把无形的钝刀,从太行山余脉光秃秃的脊梁上挥下,毫无遮拦地扑向定州城。风里裹挟着沙尘和枯草的碎屑,几欲撕裂城头残破的“苏”字帅旗。铅灰色的天空,压着城堞和远处起伏的、荒凉的土垣。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他将目光移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站岗、衣甲单薄甚至破旧的士兵,望向身边的僚属,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站在一旁的僚属见苏轼面色冷峻,忙禀报:“戍卒缺额严重,军械朽坏不堪,粮饷时有拖欠,将领与文吏互相推诿扯皮,边防哨垒多有名无实……”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苏轼听着,目光扫过城下衣衫褴褛的士兵,脸色愈发凝重。不禁自问:自己从扬州带来的行囊,里面那包黄州的土、那根母亲的戒尺、那枚“守拙”的玉和那些诗文稿……面对这关乎万千人生死、一国安危的边防军政,能承受其重吗?他对僚属道:“走,去武库看看。”
武库在城西,是一排低矮、阴暗的土坯房。僚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铁锈、霉烂和老鼠粪便混合的腐败气味,迎面扑来。苏轼下意识地以袖掩鼻。巡视一圈。见靠墙的木架上,杂乱地堆放着枪头、刀剑、铠甲,大多锈迹斑斑,缠着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折断的箭杆、破损的盾牌。他眉头紧锁,走到存放箭矢的区域。
箭矢是边防消耗最大、也最关键的物资。他随手从一个大箭斛里抽出一支,屈指一弹,声音闷哑。再看箭镞,铁质灰暗,锋刃处已有锈迹,铸造得也厚薄不匀。这样的箭,莫说穿透辽人的皮甲,恐怕射出几十步就会飘忽,力道大减。他接连又抽数支,有的箭羽稀疏脱落,有的箭杆上甚至能看到虫蛀的小孔。他举起一支箭,用手指抹过箭镞上的锈迹,声音在空荡的武库里响起,不高,却透着寒意:“这些箭,产自何处?何时入库?”
管库的老军吏身子发抖,颤巍巍上前,躬身答道:“回大人,多是本州作院所造。也有……也有……”
“作院?”苏轼眉头紧皱,“带我去看看!”
作院是官营的兵器作坊,位于城内偏僻一角。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有气无力的乏味敲打声,间或夹杂着监工的呵斥。走进作坊,光线比武库好些,但空气更加浑浊,充满炭火、汗水和劣质铁料的味道。只见几十个工匠,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正在各自的砧板、火炉前忙碌。一个老匠人正在用一把半秃的锉刀打磨箭镞,动作缓慢,眼神涣散。另一个年轻的在削制箭杆,手边的木料堆里,粗细不一,弯直不齐的毛坯随意堆放。
监工见知州大人亲临,慌忙跑来,脸上堆着谄笑,眼神却游移不定。
苏轼目光掠过他,径直走到那个正在削箭杆的年轻工匠身边。年轻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砍刀一滑。苏轼接过他手里那根刚削出大概形状的箭杆。凸凹不平,木质粗糙。他仔细看了看,是劣质杨木,心里一沉,见年轻人吓得头也不敢抬,瞥见监工阴冷的目光立在侧旁,双腿微颤,只是极平和地问:“这木料,从何处购得?”
年轻工匠没敢吐出一个字。
年轻工匠身边的那个年长工匠见状,上前嗫嚅道:“回……回大人,是……是市上采买的。”
“多少钱一根?”
“不……不知,是工头采买。”
苏轼又走到那个老匠人身边,拿起他刚打磨了一半的箭镞。铁质很差,杂质多,打磨起来很费劲,老匠人手上都是厚厚的茧子和细小的伤口。问:“这铁料呢?”
“也……也是工头买来。”
苏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作坊角落堆放成品的地方。那里有一些捆好的箭,外观看起来比武库里的略好,但仔细看,依旧粗劣。他拿起一捆,掂了掂,又抽出一支,双手握住箭杆两端,微微用力一弯,箭杆从中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折断了。断口处,木纤维粗糙,还有新鲜的虫蛀痕迹。他将断箭扔在地上,扫视众人一眼。作坊里顷刻死一般沉寂。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这位新来的、面色冷峻的知州大人。监工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苏轼俯身捡起那截断箭,目光落在监工脸上。他没有发怒,只是用那截断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平静地问:“这样的箭,是让我们的戍卒,拿去射杀敌人,还是拿去给敌人当柴火烧?你说说。”
监工腿一软,“噗通”跪地:“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是小的督管不力,是匠人们偷懒耍滑……”
“好个偷懒耍滑!”苏轼打断他,扬了扬手中断箭,“是木料偷懒,还是铁料耍滑?”边说,边走到那堆木料前,用脚踢了踢,“杨木易弯易折,为何不用栎木、桑木?即便用杨木,为何不选直顺、干透的料?”又指向那堆铁料,“这等劣铁,杂质过半,如何打得锋锐?是采买之人不懂,还是另有隐情?!”
监工浑身发抖,额头冒汗,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他不再看监工,转向那些工匠:“你们每日工食多少?”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敢答。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匠人低声道:“回大人,每日……二十文,米一升。还……还时常拖欠。”
苏轼闭了闭眼。这样的待遇,如何能指望他们用心打造杀敌保命的利器?他忽然想起在黄州时,曾为邻家孩子做过一柄玩具小弩。弩臂的木料,是他特意央了村里的张木匠,寻来一小段结实的枣木边角料。他用小锉刀,在雪堂的灯下,打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木臂光滑匀称,不伤孩子的手。孩子的父亲,一个憨厚的农夫,在旁边看着,搓着手憨笑:“苏先生,您这手艺,比俺们庄稼人还细……”那时他便懂得,即便是孩童的玩具,也需做得结实顺手,因为工具关乎使用者的安全与信赖。
可眼前这些,是戍卒保家卫国的性命所在,是定州城乃至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所系!从木料到铁料,从工艺到人心,竟腐朽、敷衍至此!他心头一阵刺痛,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寒意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句遥远的词句,仿佛穿越了近二十年的光阴,突兀地撞进他的脑海——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那是密州的猎场,是席卷平冈的千骑,是醉酒后依然炽热的少年狂想。当年写下这句子时,胸中是怎样的激荡?仿佛真有一张无形的巨弓在手,足以射落天边的灾星。而眼前,是折断的杨木箭杆,是生锈的劣铁箭镞,是工匠麻木的脸,是监工惨白的恐惧。这张现实的“弓”,如此疲软,如此腐朽。
巨大的落差,几乎让他窒息。但旋即,那股寒意被更汹涌的东西取代了。不是狂想,是比狂想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射落天狼,首先需要一张能拉开的弓,一支能飞出去的箭。否则,一切豪情不过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知道,这绝非一个监工、几个工匠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生了锈,从采买到监管,从待遇到人心。因此没有斥骂,没有立即处置监工。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都散了吧。今日起,作院暂停。至于工食,照旧发放。本官会查明缘由,尽快重开。”
工匠们听到“工食照旧”,纷纷行礼散去。
苏轼走出作院。深秋的寒风依旧刺骨,但他心里那团火,却被这满眼的腐朽与方才记忆里的豪情点燃了。手中这支折断的箭,此刻仿佛成了一根无形的冰冷的尺子,毫不留情地丈量出边防废弛的深度、人性在僵化系统中的麻木。而他,必须用这根‘尺子’,去面对和解决这最棘手的问题。他没有回州衙,而是转向去了城北的军营。他要去看那些真正使用这些箭的人,去听听寒风在他们破旧的衣甲缝隙中,吹出的到底是什么声音。
路上,他无意识触摸到怀中那包泥土和那块玉。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背起行囊,走到了这里。
他将玉佩紧握在手心,仿佛要将那份‘守拙归实’的信念刻入骨髓,迎着定州凛冽的朔风,向军营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