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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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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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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六十二章 归去来兮

苏轼于元符三年(1100年)七月抵达廉州,八月获准继续北归,随即离开。停留时间虽然短暂,但在廉州期间备受礼遇,住在清乐轩,写下《廉州龙眼》等诗文,并留下“万里瞻天”匾额。

但我的故事似乎与史实有所出入,只从一碗粥说起。

话说离开海南后的第七日清晨,苏轼乘坐的半旧官船停靠在廉州合浦一个简陋的码头。码头没有迎接仪式,也没有专门迎接他的官衙里的人,只有几个赤膊的脚夫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地移动。他们踏上跳板,脚底传来木质码头被潮水浸泡后的、富有弹性的坚实感。这种感觉与海岛沙滩的绵软截然不同。空气里的咸腥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牛粪、炊烟和某种熟悉而又陌生的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他站在码头上,闻着这股味儿,感觉这才是正宗的人间味道,一丝几乎令他晕眩的、恍如隔世的归来感沁入心扉。

“爹,到了。”苏过提着简单的行囊,双眼望着晨雾中逐渐清晰的街市轮廓,不禁惊喜,对苏轼喊道,声音有些哽咽。

他朝儿子瞄了瞄,儿子的眼眶有些湿润,一种内疚感袭上他的心头。是啊,三年海外那种音信断绝,仿佛处于生死边缘的日子,在踏上这片陆地的时刻,总算一去不复返了,怎不令过儿欣喜呢?他点了一下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的目光越过码头杂乱堆积的货物和早起忙碌的渔民,投向城镇深处。这里比儋州繁华,有城墙,有街巷,有官署。但他清醒,自己依旧是一个“不得签书公事”的罪臣,一个被允许在此地居住的、需要被监视的流人。不过,他已木然自己的漂泊,对廉州有一种宾至如归之感。

州衙的接待出乎他的意料,十分客气而又故意疏离。他觉得这分寸很适合他的身份和处境。

他们被一位姓陈的司户参军安置在城内西南角一处僻静的旧公廨。屋子虽说陈旧漏雨,但比桄榔庵齐整,是座像样的房子。屋里只有一榻、一桌、两凳,积着厚厚的灰尘。苏过见后,却无怨言,立刻打扫起来,想为父亲张罗一个安稳的住处。

苏轼每到一个新的环境,首先喜欢察看周围风景。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木窗。窗外是一个不大的荒废的天井,墙角生着青苔和野草。天井一角,有一口石井,井口石栏破损,但井水看起来还算清冽。再远处,是邻家的屋脊,和一方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白色的天空。他看了看这四面墙壁,又望了望这片小小的被切割的天空,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像在儋州的桄榔庵,推门即是林莽,抬头即是星空,他与天地之间毫无阻隔,而眼前仿佛深陷一个柔软的、却无处不在的牢笼。他不再是天地间一个自由的呼吸者,重新被纳入了人间的秩序,一个他既熟悉又已被剥离太久的秩序。

应该说,他现在有墙遮风,有瓦挡雨,即将有官粮可领,不再需要为明日的口粮与瘴疠搏命,是否极泰来。可为什么,他心里那片在海南被海风和星光涤荡过的旷野,却在这相对安稳的人间屋檐下,感到了一丝憋闷与失落?他油然回味起海风穿堂,星月入户的生活。他与阿黎和黎童们围坐在红土地的火塘边,吃着烤芋,听着完全不懂却觉得亲切的黎歌。那时,物质匮乏到了极点,精神却饱满充盈,整个身心几乎与那蛮荒的山水同化,时刻拥有一种近乎道家“吾丧我”的畅然。人啊,人!他无比感慨,又无法认识自己。

“爹,收拾好了。您先歇着,我去市集看看,买些米粮炊具,再寻个郎中,为您诊诊脉……”苏过擦拭着额头细汗,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对“正常生活”的憧憬。

苏轼应道:“去吧。走慢些,不着急。”

苏过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苏轼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窗外那一方天空。行囊就放在脚边,他伸手进去,没有去摸那包土,也没有碰那片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更小、更硬的布包。解开,里面是几颗乌黑发亮的荔枝核,和那一小截焦枯的荔枝花枝。荔枝的甘甜与花的清苦,岭南的浓烈与生命的无常,都凝结在这几粒小小的硬核与枯枝之中。

他将一颗荔枝核放在掌心,摩挲着它光滑坚硬的表面。云儿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尽管这个身影带着些许惨淡。

绍圣二年秋,惠州白鹤新居。王朝云躺在病榻上,已病骨支离。他守在小泥炉前,用文火慢慢熬着一小罐白粥。他小心地搅动着,怕糊,怕溢。粥熬好了,米粒开花,稠滑如乳。他盛了小半碗,吹凉,坐到榻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唉,当时每一勺,都盛满了他无能为力的痛与竭尽所能的爱。那粥仿佛是绝望中的一点微温,是即将永别者最后的一丝抚慰。她咽得好慢,好吃力,但每次咽下,苍白消瘦的脸上,会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着他,细语:“先生熬的粥……好甜。”

粥的滋味一晃从记忆的潮水中褪去,面对掌心荔枝核和廉州这间空旷的旧屋,他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渴。在这廉州,他将迎来什么滋味呢?是安置后的寡淡与麻木?还是等待量移或赦免的、无休止的、温水煮青蛙般的煎熬?他深感绝望之虚妄。

苏过买了些米回家,放着又出去了。他走到灶间。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他拿起水瓢和桶,走到天井那口井边,清凉的井水映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面容。他打回半桶水,倒入锅中,又走回屋子,从苏过刚买来、放在墙角的那小袋米中,抓了两把,仔细淘洗后放入锅中。然后,在天井角落找到一些枯枝败叶,勉强引燃了灶火。

他蹲在灶前,看着火,看着锅中水渐渐泛起细小的气泡。他抿嘴窃笑,我苏轼不再是诗人、罪臣,倒像是个生火煮粥的老人。也许若干年后,没有人记得我的这些无奈的生存琐碎,倒会为我的诗文大书特书,或为我的一时逢场作戏的故事演绎精彩……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很平淡,却是久违的、属于家的香气。这香气,与记忆中惠州那碗好甜的粥,与儋州那些粗糙的芋魁,与黄州的那碗薄粥,都不同。

粥成了。他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一碗给自己,一碗留给苏过。他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米粒软烂,粥水温润,划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扎实的暖意。吃着吃着,他感觉从黄州的薄粥,到惠州的荔枝与药粥,到儋州的芋魁,再到此刻廉州的白粥……食物的滋味在变,境遇在变,但在当下,为自己为所爱之人,熬一碗粥的动作本身,从来没有变。或许这就是“归来”真正的意义。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在漂泊的每一站,都重新找到那个能让生命踏实落地的、无论大小的支点。在廉州,他找到了这个支点,尝到了粥的味道。而且,他明了真正的滋味,不在于食材的珍稀或烹饪的繁复,而在于能否在这最“无味”的日常中,品嚼出生命依然在继续、依然值得珍惜的,那一点本真的味道。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碗轻轻放下。碗底,干干净净。俨然在定惠院、安国寺等寺院用斋时那样惜福,粒米不剩。

这时,苏过抱着一堆新买的杂物,推门进来,额上带着汗,脸上带着市集归来的生机,鼻子抽动:“爹,好香!”

苏轼听到“好香”二字,百感交集,看着儿子,脸上露出平静而温暖的笑意:“煮了白米粥。快来吃,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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