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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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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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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四十四章 境是心非

元丰八年(1085年)三月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开始“元祐更化”,苏轼还朝后不久,被重新任命为翰林学士。

话说苏轼第一次在宫中值夜班,穿着几天前御赐的簇新绯色公服,坐在案后,手放在光滑冰凉的案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公服上繁复的云纹,没有像过去那样心生双喜,长途跋涉之累与丧子之痛依旧写在脸上。

玉堂里灯火通明,寂静如常。极有规律的更漏滴水声和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让这寂静多了些生机。四壁是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柜,柜中装满经史子集。长案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案上放有御赐的龙尾砚、江南贡墨、湖州紫毫等。

他端详着面前这些文房四宝。蓦然想起在黄州的那个深夜。雪堂四壁透风,他呵着白气,在唯一那张粗糙的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的光,准备写《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没有御砚,只有一方从江边捡来的略扁的鹅卵石,中间被他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权当砚台。没有贡墨,是他自己用松烟、鱼胶胡乱熬制的,成色不匀,时浓时淡,在石砚里磨开,散发出的是一股难闻的墨臭。纸是张木匠送的做家具用剩的纸,又厚又糙,吸墨极快。笔,就是那支秃了尖的鼠须笔。正感叹,小内侍提着琉璃宫灯,迈着又轻又快的脚步,走到他跟前,喊道:“苏学士。”

苏轼一惊,猛抬头。小内侍急于接着说:“传太皇太后口谕,着苏学士草拟一份谕中外明新政体的诏书,天亮前要用。”说着,将一卷杏黄绫子裹着的、尚带御书房暖阁体温的诏书草本,递到苏轼手中。然后站在一旁等候。

苏轼接过草本,浏览一遍,即着手起草。他伸手取过那锭御墨,墨身触手温润。又拿起那块龙尾砚,砚中有清水,是当值的小内侍早已备好的。他将墨锭轻轻按在砚堂上,开始一圈一圈慢慢地磨。墨是好墨,与清水相触,很快便化开,漾出一圈圈深浓的墨汁,散发着墨香,仿佛一层极薄的透明纱,将他与这满室华贵庄重的气息,轻轻隔开。他磨着墨,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回了那个气息截然不同的地方。

黄州雪堂,深冬夜阑。应邀,他抄写《定风波》。墨磨到一半,灯油将尽,火苗突突地跳。他急着磨完,手下重了,那自制的墨锭“咔嚓”一声,竟在石砚边上崩掉了一小块。他心疼地捡起那墨块,看了看,苦笑一下,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墨块遇火,“嗤”地冒出一股青烟,那烟味混着松脂的焦香,瞬间弥漫了小小的雪堂,有些呛人,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属于自己的踏实气息。

“苏学士,墨可得了?”侍立在侧的小内侍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苏轼一震,忙回过神。墨汁已浓黑如漆。他点点头,放下墨锭,饱蘸笔墨,准备写了。

这是“明新政体”的诏书,要堂皇正大,要气象恢宏,要体现新君即位、太皇太后垂帘、革除前弊、与民更始的泱泱气度。倘若在过去,他会一挥而就。满脑子的前人写过的类似诏诰俯拾即是。那些华丽的词藻、工整的骈偶、堂皇的典故,以他的才学,信手拈来,便能成一篇中规中矩,甚至文采斐然的合格诏书。

可是这篇关乎“天下”的文字。这天下此刻对他而言,却有些空茫。他刚从泥土中间走来,袖中似乎还带着那片土地的尘土和叹息。此刻却要坐在这远离尘嚣、焚着御香、铺着锦缎的玉堂之中,用最精雅的语言,去描绘、许诺一个关于“新政”、“更始”的宏大图景。这图景,与那些具体生命的冷暖,与那些“鬻妻孥”的哭声真的能相通吗?他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远处又响起了梆子声。他集中注意力。笔尖的墨,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在粉蜡笺上洇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漆黑的圆点。

小内侍低低惊呼一声,忙要换纸。苏轼抬手止住了他。

“无妨。”他声音有些哑,用笔尖就着那墨点,缓缓地写下了第一个字:“朕”。

他写下这个字,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到了半空,看着下方那个穿着绯袍提笔书写的身影。

他继续写下去,笔尖渐渐流畅,那些训练有素的词句开始自动涌现:“膺昊天之眷命,嗣祖宗之丕基……” 字迹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筋骨内蕴,法度森严。每一个字都完美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像玉堂中那些沉默的书籍。

他写着,意识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忠实地履行“翰林学士”的职责,写着诏书;另一半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审视着笔下流出的每一个字。突然,他感到眼前一阵眩晕,胸口一阵熟悉的隐痛袭来。这笔下的“赤子”,与记忆中的那些面孔,为何重叠得如此艰难,又分离得如此彻底?他问自己。

小内侍以为他在构思,不敢打扰,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的思绪回到了嘉祐六年。那时他刚在制科考试中入三等,名动京师,正等待授官。父亲苏洵将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挂着一幅字,说是欧阳修赠的,上面写着“守道勿忘”。父亲看着他,目光深邃:“子瞻,你才华横溢,名动京师,此乃苏门之幸,亦是你肩上之重。日后为官,记住,笔下千钧,系着生民祸福。文章可以华丽,心必须朴实。庙堂之高,勿忘江湖之远;朱紫之贵,常怀黎庶之苦。”

那时他觉得这便是“致君尧舜”的箴言,并认为,只要心系百姓,身在庙堂,一样可以为生民请命。后来他无数次的奏章、谏言,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可经历了黄州四年,经历了汝州五日那“鬻妻孥”的刺目文字,他才真正懂得父亲话中“勿忘”二字的千钧之重。

此刻,他笔下写着“恫瘝乃身,若保赤子”,心中浮现的是黄州瘟疫中那些惊恐的眼睛。这诏书中的赤子,是抽象的整体的民;而他心中的赤子,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泪有痛的具体的人。这种分裂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甚至荒诞。

小内侍无声地换过一次蜡烛,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苏轼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无意中扫过公服宽大的袖口。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离开黄州前,王闰之悄悄塞进他行囊的半块麦饼。他一直没舍得吃,这最后半块,前不久觐见高太后时想拿未曾拿出,回家后好像拿出过,不知何时又滑进了袖中,竟一直带到了这里,带进了这翰林院玉堂。

他轻轻捏着那半块早已干硬,边缘有些霉点的麦饼。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鼻尖似乎能闻到那股属于黄州土地和柴火的朴素的香气。

他就那么捏着,在袖中,无人看见。仿佛那是他与那个已然远去的,最后一点隐秘而坚硬的联结。

绯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可在黄州,他最后一件体面的衣服,是徐君猷送的那件半旧青布直裰。他记得离开黄州那天,他将那直裰盖在了一个无名流民的尸身上。

他闭上眼,吸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他重新提笔,蘸墨。接下来的文字,依旧是诏书的体例,依旧用着典雅的词句,但笔锋之间,似乎注入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写“去奢从俭,以厚生民”,写“轻徭薄赋,以纾物力”,写“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不再是空泛的套话,每一句都仿佛有黄州田野的风,有汝州巷陌的尘,有那些他见过记得的百姓的呼吸……仿佛不是在起草一份官样文章,而是在用这御笔、贡墨、鸾笺,为他所来自所见证的那个苦难而坚韧的人间,争取一点极其微茫的落在文字上的承诺与光亮。

三更时分,诏书终于草成。他深长地吐了口气,确感全身放松了许多。这份诏书将经过中书舍人润色、宰相披阅、用玺颁发后,或许并不会改变太多。也许那些具体的苦难,依然会在帝国的角落无声上演。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玉堂的值夜时分,在无人知晓的袖中那半块黄州麦饼的陪伴下,他没有完全交出自己,没有让那四年泥土中生长出的根须,在这华美的梁柱下彻底枯萎。他努力地将那份“江湖之远”的感知与重量,隐晦地编织进了这“庙堂之高”的文本肌理之中。

小内侍上前,小心吹干墨迹,将诏书草本卷好,放入锦盒。然后恭敬地问:“苏学士辛苦,可要歇息片刻?离天亮还有些时辰。”

苏轼摇摇头,站起,走到窗边,望着夜幕下茫茫黑暗,知道在那黑暗深处,是无数个如黄州、汝州一样的城池,是无数盏如雪堂那样微弱的灯火,是无数个正在为明日生计发愁,或已在困顿中沉沉睡去的具体的生命。

而他,刚刚为他们,写下了一封他们永远看不到或许也永远感受不到其温度的来自帝国最高层的信。

这看似很荒诞。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他确感一种充实与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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