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远道的头像

吴远道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29
分享
《苏东坡》连载

第五十二章 老梅根本

宣仁太后崩逝,朝局瞬息生变。或许是新君欲示权威,或是朝中已有暗流欲动其位,诏命急下:召河北西路安抚使、知定州苏轼还朝述职。苏轼刚从定州被紧急召回汴京述职,风尘未洗,便被通知参加元祐八年冬至大朝会。

垂拱殿里,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朱紫满堂,殿内焚着厚重的御香,试图驱散冬日清晨渗入的寒意。一切似乎与往年无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那架位于御案之后、沉默了整整八年有三个月的珠帘。

帘后,是太皇太后高氏的御座。帘幕低垂,静默无声。而御案之前,那方原本属于年幼皇帝、在以往大朝中几乎只是象征的略小一些的御座,今日却显得不同。十七岁的哲宗皇帝赵煦,穿着崭新的衮服,端坐其上。冠冕的旒珠轻轻晃动,遮住了部分脸,脊背挺得笔直,但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僵硬。他的目光,透过眼前的旒珠,有些过于平静地扫视着丹墀下的群臣。

苏轼站在文官班列中靠前的位置。定州朔风的凛冽,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骨髓,又感觉出整个大殿的空气,因为那架沉默的珠帘和帘前那个突然存在感强烈的年轻皇帝,而变得粘稠、滞重。他抬眼瞄了一眼年轻皇帝,发现皇帝的目光里,没有孩童的好奇或依赖,没有少年人常见的躁动,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某种正在缓慢苏醒、亟待破土而出的锋芒。他的心不禁微微一震。

司礼官高唱仪程。百官恭立。一切按部就班。轮到皇帝开口。他声音还带着变声期过后的一丝沙哑,但异常清晰、平稳:“朕,幼冲嗣位,仰承太皇太后同听政,慈训抚育,夙夜祗惧。今既冠礼成,太皇太后圣体违和,宜加静摄。自今军国事,朕当与辅臣共议处之,以安两宫,以慰天下!”

话音落下,殿中寂静无声。百官都能听出这话中意。持续八年多的元祐更化,高太后垂帘听政的时代,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冬至朝会上,以一种体面而决绝的方式,被正式宣告结束。年轻的皇帝,用最简短的言辞,完成了一次静默的却地动山摇的权力交接。特别是“太皇太后圣体违和,宜加静摄。”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块巨大的冰块,砸在每一位大臣的心湖上,激起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暗涌。

苏轼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朝堂,想起八年前,也是在这里,帘幕之后。高太后的声音温和而疲惫:“苏卿,皇帝年幼,老身不得不勉为其难。这朝局,像一匹受惊的烈马,需徐徐图之,以静制动,以宽纠猛。你性子直,言辞锐,往后要多几分静气。” 他到黄州不久,太后赐他“静候”玉佩以慰抚。他明白个中含义丰富且深远。这八年,他某种程度上实践着太后的静与宽,在杭州、颍州、扬州,试图将黄州所悟化为不扰民的遗爱。如今,“静候”的赐予者,被宣告“宜加静摄”。而那位需要被“静候”的君王,已经自己走到了台前。他心潮起伏,诸般思绪才下心头又上心头。

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鱼贯退出垂拱殿。然后,三三两两,步履匆匆,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有的振奋,有的忧惧,有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忐忑。冬日的阳光照在殿前的广场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轼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最后。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来自旅途,而是来自刚才那短短一个时辰里,所感知的历史车轮开始转向的碾压感。他怀中那枚“静候/守拙”的玉佩,贴着肌肤,没有一点温度。

“子瞻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抬眼一看,是好友、门下侍郎刘挚:“刘兄。”

刘挚面色凝重,凑近低语:“山雨欲来啊!官家怕是要绍述先帝之政了。”

“绍述”,特指继承神宗皇帝与王安石的新法。这个词,在元祐年间是禁忌,是旧党全力抹去、更化的对象。而今从皇帝平静的宣言里,所有人都听出了“绍述”的弦外之音。

苏轼抬起头,望着汴京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掀动他的袍角。他没有直接回应那山雨,沉默片刻,只是告诉刘挚:他离开定州前,视察新整顿的曲阳弓弩作院的情景。为根除武器积弊,他亲自选定了太行山阳坡上坚硬笔直、纹理细密的栎木作箭杆,给工匠提供最新的锋利刨子等制作工具。当新制作的箭杆送到他手中,他再试看,感觉浑圆、光滑、富有弹性,总算达到了他理想中的标准。可见事在人为,只要肯回到根本,从实处用力,再难的局面,也能像这箭杆一样,慢慢被修直、磨光,成为利器。

“可朝堂之事,似乎比修直一根箭杆要复杂千万倍啊!”刘挚不无忧心忡忡地说。

苏轼知道,刘挚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它关乎的不是木料的纹理,而是人心、利益、积怨与难以调和的道不同。皇帝要绍述,意味着八年来被提拔、被倚重的元祐旧臣,包括他苏轼,很可能将成为更化的对象,甚至成为需要被清除的障碍。他沉默不语。良久,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玉佩,心中咀嚼着“静候”二字。太后当年赐玉,是让他在个人低谷和复杂的政局中保持清醒、等待时机。如今,太后静摄,皇帝亲政,静候的对象和情境已截然不同。或许,此刻的静候,是告诉自己在风暴将至前,首先得稳住自己的心神,守住内心的底线。

“子瞻兄有何打算?”刘挚见他出神,追问。

苏轼收回目光:“静观其变吧。为臣子者,但知尽忠职守,直言进谏。至于用与不用,在君;行与藏,在我。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这话说得很标准,甚至有些迂阔,但刘挚听出了其中那份经过黄州风雨淘洗后的平静与韧性。他深深地看了眼苏轼,觉得面前这位同僚加朋友是如此熟悉又那样陌生。其骨子里已然藏着一种更深沉的、做好准备承受任何结果的坦然,内心不禁对苏轼肃然起敬。

汴京的气氛果如苏轼所料,一日紧过一日。皇帝连续召见昔日推行新法的干吏旧臣,询问熙宁、元丰年间的旧事。宫中传出皇帝抚摸御案上神宗皇帝遗物的传闻。奏章中,开始出现试探性的、“请求讨论”某些新法利弊的声音。旧党大臣中,有人上疏坚决维护“元祐政事”,有人开始惶恐自保,也有人暗中转向,寻找新的进身之阶。

苏轼被授予‘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的荣衔,实际差遣未定。这似荣实抑的安排,如同一个精巧的笼子,既将他高高挂起,也便于朝中那些重新得势的目光,将他看得更清。他每日去翰林院、礼部点点卯,几无事务。他冷眼旁观着朝局的微妙变化,将自己更多的精力,投入整理书稿、与苏辙及少数知交诗文唱和中。他知道,自己那封在扬州写的《乞罢万花会状》,以及历年来对某些新政弊端的批评,很可能已经成为某些人手中的旧账。

心中块垒难消,又知范公洞明世事。一日,苏轼前往拜访在京寓居的老臣范纯仁。门人认识苏轼,将他引到庭院。庭院中,一株老梅正凌寒绽放,幽香袭人。范纯仁坐在梅树下,披着厚裘,手里握着一卷《春秋》,正聚精会神地读着。

苏轼来到他跟前,见他年事已高,但精神依然矍铄,心中自是欢喜,然后略一施礼,道:“范公依旧书不离手啊!”

范纯仁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他:“子瞻,今日可有闲登临陋舍?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哦——”说完,微微一笑。

苏轼佩服范公智慧,也不绕弯子,但还是斟酌再三,开口道:“范公,眼下这个局势……?”

“你从黄州来,最深的体悟是什么?”范纯仁不正面回答。

苏轼一怔,答道:“是在泥土中,方知根本。是‘不扰’二字,或可为政之基。”

范纯仁点点头,两手拍打着双膝,接着抬起右手,指着眼前的梅花:“子瞻,你瞧这梅,岁寒而后凋,并非与严寒抗争,是它根本深固,顺应时节,将严寒化为了绽放的力量。朝局如四季,有熙宁的盛夏,有元祐的深秋,如今或将入冬。为臣者,当学此梅,根本不动,顺时而为。该开花时开花,该蓄力时蓄力。至于风雪多大,非一木可挡,亦非一木之责。但求无愧本心,不损根本也!”

苏轼默然。范公之梅与太后“静候”之训,与王弗梦中告诫玉中“守拙”的“顺应天道、持守本心”,一也。在定州,他用力于直,像修直那根箭杆,欲以此对抗外部的曲。而范公的梅,则启示他另一种力量:根本的直在内,枝干的曲在外。顺应风雪之曲,方能保住生命之直。朝局若已成将临的严冬,硬抗如箭杆易折,不如学梅,蓄根于内,静候天时。在定州,他用力于实,修直箭杆。在朝堂,面对不可抗的势,或许更需要这种梅花般的“韧”与“定”。不为迎合时势而扭曲本心,亦不以卵击石地硬抗时势,而是在认清大势后,依然尽力在自身位置上,做那些根本的、能利己利他的事。

他收获满满地离开范府,暮色已经四合。汴京的街道华灯初上,繁华依旧,但苏轼却觉得,这繁华之下,有一股来自宫廷深处的越来越冷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即将席卷一切。但无论这股暗流还是风雪来得多么酷烈,他已然从黄州的泥土和这十年的漂泊中,获得了那株老梅的“根本”。这根本,是母亲戒尺量出的道义,是黄州泥土赋予的实在,是“守拙”玉提示的顺应与持守,是怀中那包永远带着东坡故乡温度的泥土。他将坦然面对,淡然接受。

回到暂居的驿馆,他身体有些疲惫,但心里还是比较轻松。他躺在书房的椅子上眯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向案头,点亮了那盏从黄州带来的、王弗的旧琉璃灯。灯光照亮了摊开的、他正在续写的《东坡易传》,也照亮了行囊一角。

他重新坐下来,提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缓缓写下:“定州箭杆直,可穿三重甲。汴京风色变,难测君王心。但守胸中拙,如梅立深雪。夜灯照旧稿,泥土有余温。”

写罢, 他吹灭灯,和衣躺下。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在这间简陋的驿馆房间里,在行囊与旧稿的陪伴下,在胸中那点“拙”直的火焰照耀下,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不久,便在行囊与旧稿的微光里沉入睡乡。

迷蒙间,一些遥远而破碎的影迹浮上心头。仿佛是小时候,在眉山老家,一个禅师路过家门,见正在玩耍的他,伸手摸摸他的头说,阿弥陀佛——小施主,你前世在黄梅四祖寺修行。因一念起,玷污一位妙龄少女,犯了戒。死后投胎一只公鸡。被那位女子转世投胎过来的女主人宰杀,掉在房檐下,鲜血淋漓。是老衲路过,将你救走。让你此世成人。你这一生少不了颠沛流离之苦。说完,就不见人影。当时自己吓得一身冷汗。醒过来,原来睡在大门口的凉席上,做了一场梦。如今细想起来,也许与前世有些瓜葛。因此,即将迎来的一切也许是生活赐予自己最好的修行缘资。

本回所描绘的冬至朝会、哲宗亲政宣言及汴京紧张氛围,皆为真实历史之生动写照。然,苏轼此时行踪与史微异:高太后崩后,苏轼仍在定州任上,至绍圣元年(1094)闰四月,即因“讥斥先朝”之罪罢定州任,谪知英州,未再返汴京叙职。其所任“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系元祐七年除授,此时已名存实亡。小说将其置于汴京权力场中,与刘挚、范纯仁(时已出知颍昌)对话,乃为艺术集中之需也。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