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合江楼驿站住了半个多月,瘴热稍退,生计稍安,那颗在漂泊中渴望定下来的心,又开始萌动。因是罪官不宜久居官舍,很快迁居嘉祐寺。黄州的经验告诉他,要想真正在一处陌生的土地上活下来,光靠驿站的暂栖、寺庙的寄宿和荔枝的甜头是不够的。需要一个能够按照自己心意安放身体与灵魂、从当下这片土地筑起来的巢。迁居嘉祐寺后一连数日,他一直为此事考虑甚至有点纠结。这天,他终于行动起来,去相地。
他站的地方,是归善县城外,一片叫做白鹤峰的南坡。地势甚高,背倚青郁山峦,面朝开阔的丰湖,东、西两侧有溪涧环抱。坡上杂树丛生,多为岭南常见的榕、樟、木棉,间或有几丛粗大的竹子。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很松软,散发出草木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息。昨夜一场急雨,将天地洗得清明,此刻晨露未晞,草叶尖上坠着晶莹的水珠。
在惠州城西,丰湖之畔,一片长满蒲草、芦苇和水蓼的浅滩上空,七只白鹤排成人字,从北面黛青的山影后转出,迎着初升的霞光,翩翩飞来。飞临湖面上空时,为首那只鹤引颈唳鸣,声音穿透清晨微润的空气,在湖面荡开一圈涟漪,也飘然落入正站在滩边高坡上眺望的苏轼心上。
王朝云陪在他身边,手里拈着一片刚摘的、边缘有锯齿的宽大树叶,扇着风。她比苏轼更早适应岭南的湿热,指着坡下不远处一块稍微平整些的林地:“先生,你看那里,好多竹子,取用方便,地势也高燥些,我觉得挺好……”
苏轼没做声,目光依旧追随着那群白鹤。它们在水滩上空盘旋了两圈,似乎对这片水域颇为满意,稍后,为首那只鹤双翅一敛,优美的长腿伸出,轻盈地落在了水滩边缘一丛茂密的芦苇旁。其余的鹤相继落下,或单足独立,曲颈理羽;或低头,用长喙在浅水中探寻着。晨光给它们洁白的羽毛镀上金边,姿态闲适安然,仿佛这片山水,天生就是它们的家园。
苏轼的目光从鹤群收回,重新投向他们所站的这片南坡,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决断的沉静:“云儿,就在这里!”
“这儿?”王朝云环顾四周,坡地虽向阳,但树木茂密,藤萝纠缠,要开辟出来,工程不小。“此处林木深蕤,恐多虫蛇,开垦不易。”
苏轼没说什么,蹲下身,抓起一把脚下湿润的泥土,在掌心捻开。土黑,细腻,捏得出油,满意地告诉朝云:“你看,这儿地气才厚。”接着指向坡地的走势,“背山面湖,负阴抱阳。左右有溪涧环护如带,前方湖光山色一览无余。藏风,得水,聚气。那群白鹤是识货的,它们选的水滩,正是此地的明堂。”
苏轼方才所言,她感觉有些风水堪舆意味,但看他神情,却无半分方士的玄虚,倒像一个老农在品评一块土地的好坏,一个匠人在端详一块璞玉的质地。先生的“风水”,是对天地生机的敏锐体察,是儒家“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物我相得,更是道家“法天贵真”的朴素实践。他要找的,不是一块福地,而是一处能与天地之气顺畅交流、让生命自在生长的“穴位”。便说:“先生说哪好就哪好呗。”说着,伸手挽着苏轼。
苏轼走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榕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身:“这棵榕树,可作庭前荫蔽。夏日纳凉,听雨,最好。”又指向东侧一片较为疏朗的坡地,“那里向阳,土厚,可以辟为园圃,种些瓜菜,移栽些荔枝、龙眼。”最后,他指向西边靠近溪涧、地势稍低却更为平坦的一处,“房屋,就建在那里。不取中轴,不尚对称,随地势高下,曲折布置。堂屋不必大,但要敞亮,能容得下湖风山月。卧室要紧邻书房,推窗能见竹……”说得自己也笑起来。王朝云紧挨着他往前走,高兴着他的高兴。
他撇开她,开始踱步,边走边用手比划,仿佛那还不存在的屋舍梁柱、回廊门窗,已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建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一种创造的激情与笃定。这情景,让王朝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黄州东坡,那个同样挥汗如雨、却眼中放光、指点着如何搭建雪堂的苏轼。
元丰五年冬,大雪初霁,苏轼站在选定的坡地上,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呵气成霜。张木匠拿着木棍在地上划着简陋的线条:“苏先生,堂屋在这儿,东西各接一间厢房,门开南边,灶台挨着东墙……” 那时他心中满是“必须有个窝”的焦虑,图纸是张木匠定的,他只需点头,想着如何省料,如何赶在春汛前把墙垒好。
“云儿在想啥呢?”苏轼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下身后正在发愣的朝云。
“见先生筹谋新居,想起建雪堂。”王朝云莞尔一笑。
苏轼也微微一笑,想:当时雪堂的建造,是生存的必须,是向荒芜索取一块立足之地。刚才自己谈论“藏风得水”,以及一揽子规划,不再仅仅是为避风雨,是在尝试将自身生命的气息,融入这片陌生山水的呼吸节奏之中,为自己和身边的人,创造一个既有道家顺应自然之妙,又有儒家修身齐家之实,更能安放艺术灵魂的栖居之所。他紧握朝云的手,说:“我不仅要盖一间屋子,还要营造一个属于我们在岭南的家,一个足以对抗漫长流放岁月的精神堡垒!”说罢,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掌心那层在黄州夯土时磨出的、如今已变成硬茧的厚皮。这双手,在黄州为自己垒起了遮身的墙壁,在这里,要为灵魂筑起安居的庭院。
王朝云身上涌动着暖流,心跳似乎加快,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已显苍老却依然挺拔的侧影,眼中泛起无限温柔。她点点头:“我也好想有个属于我们的家!”
于是,像开垦东坡和建雪堂一样,接下来的时间,苏轼便成了白鹤峰上最忙碌的人。他雇请附近几个憨厚肯干的乡民,开始动工。第一步是清理场地。他和雇工一起砍杂树,刈深草,保留那些姿态好的老树和有用的果木。岭南的草木生命力极旺,藤蔓坚韧,盘根错节,比黄州的荆棘更难对付。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手上也添了新伤。在清理一片茂密的蕨丛时,他的柴刀砍在一条隐藏的老藤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停下,喘着气,看着那条比拇指还粗、蜿蜒如蛇的老藤,笑对旁边一个叫阿吉的年轻乡民说:“这藤子,像不像一条懒龙,盘在这儿睡了百年?”
阿吉听不懂懒龙是什么,但看苏轼笑得开朗,也跟着憨笑,用生硬的官话说:“苏大人,这藤,硬!烧火,耐烧!”
苏轼找回了一种久违的、与土地贴身肉搏的畅快。依然笑对阿吉说:“不烧。留着。把它从树上解下来,理顺,晒干。用来捆扎篱笆,或编个躺椅?”在黄州,他就用荆条编过鸡笼。此时,他才明了物尽其用,顺物之性,正是他从黄州泥土中学到,又在道家思想中印证的道理。
几个雇工按着苏轼的要求,清理出的木料,好的留着做梁柱椽子,不好的堆起来做柴薪。地势需要平整的地方,他们用锄头、铁锹,一处处修整。苏轼特别在意排水,拿着树枝在地上划出沟渠的走向,对阿吉他们一再强调:“岭南多雨,水为财,亦为患。导之使通,患除而润生。”话一出口,他眼前忽然闪过杭州西湖的烟波,苏堤横跨碧波的身影。昔日“疏浚西湖,筑堤通水”的宏大工程,与今日这方寸宅基的排水规划,其理竟一以贯之。大家就沿着他划的线,挥锄开挖,将雨水引向两侧溪涧。
其实,苏轼这些经验也是在工作生活中学习并积累的。如元祐五年秋,治理杭州西湖那阵子,他总是身体力行,深入工地。一次,站在即将合拢的苏堤上,他看着民夫们将最后几块巨石投入水中,完成堤坝的收口。身旁的僚属赞叹工程浩大,功在千秋。他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心中想的却是:水要疏,不要堵。为人,为政,理亦同然。这一方小小的宅基规划排水,就是根据那份“导之使通”的用心而来的。此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也。
屋基初定,开始筑基垒墙。苏轼没有用砖,采用当地乡民常用的方法:用黄泥、切短的稻草、石灰混合,加水反复捶打成熟泥,再用木模夯筑成厚实的舂墙。他和匠人们一起,赤脚踩在泥浆里,将混合好的草泥填入木模,然后举起沉重的木杵,“嗵!嗵!嗵!”一下一下夯打,惊得林间的飞鸟纷飞。汗水顺着他的脸颊、脊背流淌,混入脚下的泥浆。每一次木杵举起、落下,都仿佛将他对这片土地的接纳、对未来生活的期许,也一并夯进了这厚厚的土墙之中。
阿吉看他一个读书老爷干得如此卖力,黝黑的脸上满是敬佩,递过一碗凉茶:“苏大人,歇歇,喝口水。这活,重!”
苏轼接过碗,仰头灌下,用袖子抹了把嘴,笑道:“不重。这墙夯得实,风雨不侵,心里才踏实。在黄州,我也这么干过。”他指了指自己掌心的老茧,那是黄州岁月留下的印记,如今又叠上了惠州的新痕。
阿吉露出好奇的眼神:“黄州?远么?”
“远啊,在北边。”苏轼望着北方,拍拍阿吉结实的肩膀,“不过,哪里黄土不养人?哪里夯土不筑巢?来,继续!”
土墙一寸寸升高,房屋的轮廓渐渐清晰。梁柱用的是就地取材的杉木和樟木。上梁那天,没有黄州雪堂时的热闹,只有几个帮忙的乡邻和默默陪伴的王朝云。但当那根最粗的主梁,在简单的号子声中被稳稳安放在墙头时,苏轼依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源自创造本身的巨大喜悦。他点燃一挂乡民送的爆竹,噼啪声惊起了不远处水滩上那群白鹤,它们相继飞起,在新建的屋舍上空盘旋,长鸣,似在庆贺,然后才缓缓落回原处。
房屋主体落成,苏轼确感轻松许多。接着,按照自己设计的门窗样式,他让阿吉去砍来老竹,剖开,编织成疏朗的竹扉,既通风,又添野趣。他用收集来的老藤,编织了几张轻便的椅榻,放在未来的书房外廊下。他甚至在屋后依着山势,用石块垒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放置了一块他从溪涧中捡来的、形状奇古的磐石,权当砚台,以天为纸,以云为墨,可在此处笔扫千里。
他琢磨着,好像还有点什么没完成。于是,站在已然成形的屋舍前,看着门前那棵亭亭如盖的老榕,和不远处湖面上悠闲的白鹤,想起来了,最后该给新居起个名字。他捋捋胡须,雪堂是黄州的,是过去的。这里是惠州,是白鹤峰。这群白鹤先我而至,以此地为家,是主人,亦是邻友。这屋子,便叫白鹤新居罢。他想好后,告诉朝云。
王朝云点头微笑:“好名字!鹤是仙客,居是凡巢。仙客临凡巢,倒也般配。”说着,脸上泛起一抹朝霞。
苏轼也乐了。他走进尚未完全布置妥当的堂屋,从行囊中取出那枚“静候/守拙”玉佩,悬挂在正堂的梁下。玉佩在穿堂而过的山风中微微晃动,温润的光泽,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在蛮荒之地、凭借双手与心力,从无到有茁壮生长出来的新家。
他又走到廊下,眺望湖光山色。那群白鹤依旧在水滩边悠然觅食。风吹过,带来湖水、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幸福地想,从今夜起,将枕着岭南的月光,听着山溪的潺湲,在这所亲手建造的巢,与鹤为邻,与自然肌肤相亲,承载着自己的巧思,寄托着自己“吾丧我”,继续他漫长而多艰,却也必将充满意外发现与精神滋味的流放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