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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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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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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六十三章 永州安置

苏轼抵达廉州一个月来,日子过得倒也悠闲。每日无非是读书、写字、在逼仄天井里踱步、煮一壶粗茶、与苏过说说闲话。州衙再无人来问,邻里也少有往来。他们父子仿佛只是偶然飘入这陈旧屋舍的两片落叶,无人注意,也无需注意。苏轼有时甚至开始熟悉天井砖缝里,那几株野草的长势,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这一日,苏轼正在檐下的小泥炉前烧水,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要紧不慢地扇着。炉上那个粗陶小壶的嘴里喷出细白的蒸汽,带着廉州本地一种叶片粗大、味道略嫌浊重的海茶气味。这气味自然是壶壁留下的残茶抑或茶垢经沸水带出来的。茶是第二道,水刚刚泛起蟹眼细泡时,前院的木扉被叩响了。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迟疑,但在廉州这所旧公廨过分安静的午后,依然清晰得有些突兀。这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平静。苏过在后屋整理书稿,闻声暂停,望向父亲。

苏轼放下蒲扇,示意苏过去开门。他继续注视着壶中水面,气泡从细密变得略大,正是泡茶的好时候。他提起壶,将沸水冲入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中,碗底是少许墨绿色茶叶。水声哗然,茶香混着水汽蒸腾起来,让他确感此在。

苏过引着两个来人走进院子。苏轼抬眼瞄了瞄,是衙吏。其中一个中年书吏,着青色公服,面容愁苦,手里捧着一卷用普通绫帛包着的文书,那种更低一级的诰身或官牒,走向他,极恭敬地说:“苏公,朝廷又有文书到。”

苏轼将冲好的茶碗轻轻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布巾擦了擦手,起身。他的目光又落在书吏身上,算作回应,根本不看文书。好像这些与己无关。书吏再次上前一步,恭敬地将文书呈给他。他才接过,解开绫帛。文字是熟悉的公文格式,言辞简要。然后道谢:“有劳。”并让苏过给两位官差倒茶。他们都说,不用不用。苏过见他们态度诚恳,也就罢了。

书吏完成了差事,松了口气,又忽然记得忘了什么,低声道:“苏公,文书急递,需尽快启程。”说罢,拱手,告辞。

“可移永州安置。”这次不是“量移”,是“移”。一字之差,意味着他从“量移”的廉州,再次被“安置”到另一个地方。永州,在荆湖南路,比廉州更北,更靠近中原。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他离政治中心和故乡更近了一步。但他心中并无波澜。倒想起柳宗元,那位唐代诗人,也曾被贬永州,写下千古绝句《江雪》。他轻声默念,“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深深懂得他被贬永州时,仕途受挫、亲人离世、自身病痛,内心孤愤却又坚守高洁的心情。可见,永州是另一个流放文人的符号之地。

他想着自己的处境,想象着柳子厚的诗,眼前仿佛天地白成一片死寂,只有雪簌簌地飘下,像谁在撕扯着漫天的素缟。老人面前的舟是黑的,蓑衣是黑的,连那根细瘦的钓竿也透着一股子铁青。老人不动,不是不想动,是这世间已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他不是在钓鱼。是把自己钓成了一枚饵,沉在这寒彻骨的江水里,等一个知他冷暖的人来咬钩。又或者,他什么也不等。只是守着这满江风雪,证明这天地间,还有一个不肯弯腰的影子。

“爹。”苏过见父亲发呆,喊了一声。他惊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不自主地冲他笑了笑,笑意有些苦涩。然后,拿着那卷文书,走回檐下,在刚才煮茶的小凳上坐下,将文书放在膝上,重新端起那碗茶。茶还温热,他吹了吹,呷了一口。茶味粗涩,回味微苦,正是廉州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些时日的安定,就像一个短暂的梦。梦醒了,路还在脚下,还得继续走。

“爹,我们才刚安顿下,又要走?”苏过的声音有些发涩。

“安顿?”苏轼依旧笑对儿子,笑意依旧带着苦涩,“过儿,从黄州开始,我们何曾真正安顿过?雪堂、白鹤新居、桄榔庵,再到此处……不过是一个个暂且歇脚的亭罢了。亭者,停也。可停,亦可去。” 接着又对儿子说,“此所谓虚舟不系,飘瓦不惊。我这艘船,看来是注定不能长久系泊在任何一处码头了啊!每一次以为可以靠岸,总有一股无形的来自命运深处的暗流,又将自己推离……”

他喝了口茶,将茶碗放下,拿起膝上那卷诰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无奈都很淡。有的,只是一种清明而苍凉的洞见。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贯穿他后半生的轨迹,从汴京放射出来,经过黄州、汝州、惠州、儋州、廉州,如今箭头指向永州。这条轨迹曲折、漫长、充满痛苦与剥夺,却也奇异地将他的生命,与这片广袤国土上一个又一个原本陌生的地名,牢牢地捆在一起。他成了这些地方记忆的一部分,这些地方也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

这一路走来,无论是从儋州渡海北归还是从廉州移永州,都是本该如此的,不过是人生的一种常态,一种生命本身的节奏。他淡然地对苏过说:“收拾吧。书稿、衣物、那几件旧物,带上就行。” 然后,看了一眼这间勉强住了一个多月的旧屋,天井,水井,灶台,那些刚刚熟悉的砖缝野草。这里不会留下他任何深刻的印记,他也不会从这里带走任何牵绊。君子之交淡若水,人与地之交,或许亦然。来过,住过,喝过一碗茶,然后离开。如此而已。

苏过默默地点头,转身进屋。苏轼依旧坐在檐下,看着膝上的诰书,又看看炉上已然冷却的茶壶。哈哈,他独自笑了,院子这么静,无人相送,亦无人挽留,真是一片随风飘散的落叶。相比在儋州,阿黎听说他要走时,那不舍而纯真的眼神,让他此时有种失落,有种悲凉。

他提起茶壶,将壶中残茶,浇在檐下干燥的红土地上,以作别这短暂羁留的廉州。茶水迅速渗入,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拿起那卷诰书,随手一掷,不意落入将熄的炉火之中。绫帛遇火,卷曲,焦黑,化为几缕青烟,连同“永州安置”那几个决定他下一刻命运的字,一同消散在廉州潮湿的空气里。

苏过在后屋见父亲无意间烧了文书,吓得不敢说话,上前去抢来不及了,又担心父亲生气,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做完这一切,他从容地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进屋内。行囊很快再次给儿子收拾停当,依旧是那么简单,仿佛他们从未打开过。苏过背着行囊,站在门边等他。

苏轼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短暂的容身之所,再次挥一挥手,走出院门。午后的天空高阔而闷热,风携带者湿热的气流加速了汗水的渗出。

永州是另一个驿站,一个亭。到了那里,或许还会收到另一份诰书,指向下一个未知的安置地。苏轼边走边想。那又如何呢?人生如逆旅,飞鸿踏雪泥,漂泊即归宿。既然无处可安,那便处处是安。既然必须常行,那便欣赏行路的风光。

果如苏轼所料,就在他准备动身去永州前,又接到“提举成都府玉局观、任便居住”的敕命。

迈步廉州街道,他心里清明,欣然接受命运给予他最好的安排,收拾行囊,直奔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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