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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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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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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五十四章 荔枝初吻

苏轼一路颠簸,身心俱惫,抵达惠州,还是病倒了。时值岭南的热夏,瘴气袭人。他从未高烧得这么厉害,嘴唇烧起了泡,遍身难受。

王朝云用浸了井水的布巾,一遍遍敷他的额头。他身上的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拧布巾的手,因反复浸洗和心中的焦灼,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岭南的瘴,与黄州的病委实不同。黄州是寒,尚有药方可循,有人情可依。这里的瘴是热,是弥漫在空气里、渗透在水土中的陌生敌意,蛮横地要将他们这些异乡人排斥出去。望着苏轼烧得干裂的嘴唇,她第一次感到无助。这无助,化作了对这天、这地、这世道无声的诘问。

惠州,地处岭南瘴疠之域,五岭阻隔,瘴气弥漫,江水浑浊,两岸多是荒莽丛林,秋日不见北地的萧瑟,冬日不见南方霜雪,只有连绵不绝的湿热与蚊虫,南望大海,北望中原,音书难达,行人至此,往往生畏。这样的地理,不仅是空间的流放,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隔绝。

迷迷糊糊中,苏轼好像听见王朝云用生硬的官话低声询问驿卒,何处可以寻医,何种草药可祛瘴热。驿卒的答复模糊而隔膜,带着浓重难辨的土音。王朝云未能听懂,唉声叹气不止。

高热在第三天午后,总算退去了一些。苏轼仍觉虚软无力,头重脚轻,神智似乎清醒了许多。他勉强撑坐起来,靠在湿漉的墙壁上,面向窗外。这暂居的合江楼外,西枝江与东江在此交汇,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氤氲的水汽在烈日下蒸腾。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一切都与北方,与汴京,与杭州,与黄州截然不同。陌生,蛮荒,燥热,令人无端地心生颓废。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惊扰了苏轼的远眺。

王朝云上前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老吏,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宽大绿叶盖在篮子上面。他脸上带着谦卑而朴拙的笑,嘴里说着急促难懂的土话,将手中的篮子递给她。

她不明所以,回头望了眼苏轼。苏轼示意她接下。老吏将篮子放在门边地上,又双手比划了一阵,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得黑红的牙齿笑了笑,便躬身退出。

王朝云关上门,将那篮子提进来。掀开绿叶,里面露出一簇紧紧挨挤在一起的、卵圆形的果实。外皮粗糙,布满疙瘩的鳞斑状突起,颜色绛红,红中又带着不均匀的暗紫与赭石斑块,像凝结的血,又像珊瑚。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果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蹙起。

苏轼细看,好像曾在书中读过,便告诉王朝云:“应该是荔枝。”声音因虚弱而显沙哑,“岭南珍果……‘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白乐天在《荔枝图序》中就这样描述的。想不到,这传说中的被快马日夜兼程、累死无数驿骑只为博妃子一笑的尤物,就这样出人意外地出现在我这位流放罪臣的病榻前。”他自嘲地哈哈一笑,笑声无力。

王朝云也跟着笑起来,但她仍有些犹疑,不敢动。苏轼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好奇与微弱力气,说:“剥开看看。”

王朝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用指甲在顶部一处鳞片缝隙里抠了抠。外壳坚硬扎手。用力之下,随着一声微弱的脆响,绛红色的硬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紫色的内膜。内膜连着果肉,有些粘手。慢慢露出一颗晶莹如冰雪的果肉。她好奇地继续剥下去,果肉中心,是一枚深褐色的光滑的椭圆果核。

“咦,真香!”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钻入鼻腔,沁入肺腑。她惊叹而沉醉地叫起来,将果子递到苏轼嘴边,“尝尝。”

苏轼就着她的手,衔住那颗冰莹的果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甘甜与浆液,充满整个口腔。果肉细腻无渣,入口即化。浆液丰沛,滑润如脂,在舌尖滚动,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留下无尽回甘。高烧后麻木的味蕾,干渴焦灼的喉咙,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浓郁的甜美浆液,彻底地抚慰了。那感觉,不像在吃东西,而像在亲吻。亲吻这片刚刚还以瘴热折磨他的土地深处,所珍藏的最为慷慨的蜜意。

他无比感激地闭上眼睛。那年夏天,自己跪在刚刚开垦出的东坡一块瘦田边,看到旁边草丛中有几颗刚红的野浆果。他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真酸,酸得他口水疯狂分泌。但那酸里,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甜。他咂摸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甜,看着眼前刚刚翻开的、散发着生土气息的田地,咧嘴一笑。那是他在绝境中,从荒芜里品尝到的、第一丝属于希望的酸甜。此刻,口中荔枝的甘甜,与记忆中黄州野浆果那点酸涩的回甘,虽天壤之别,但在灵魂深处又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这土地,它以瘴热考验你的身体,却又毫无保留地奉上最甜美的果实。它不像中原礼法,层层设防,曲折迂回。它直接,蛮横,爱憎分明。要你病,便让你高热不退;要给你甜,就甜到你魂魄出窍。

苏轼感慨着,又吃了一颗。王朝云也学着他的样子,剥开一颗,小心品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们尽情地品味着,很快那老吏送来的一小篮子荔枝,便只剩下一小堆绛红刺眼的空壳和深褐的果核。厢房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荔枝甜香,混合着绿叶的清新,竟将夏日的闷热和病后的颓唐驱散殆尽。

苏轼靠在墙上,唇齿间甘甜犹在,腹中那因高热和缺乏胃口而生的虚空,被这甜蜜丰沛的浆液填满,生出一种踏实的暖意。他看着掌心那枚光滑坚硬的荔枝核,又看看窗外那片依旧陌生、却似乎不再那么充满敌意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蛮荒山水。忽然笑起来。在黄州,他从酸涩中咂摸出希望。在惠州,他却遭遇了如此慷慨、如此浓烈的甜美馈赠。他高兴地对正在收拾果壳的王朝云说:“云儿,你说,白乐天若知我今日境遇,会作何感想?他写‘一骑红尘妃子笑’,是讽君王奢靡,劳民伤财。而我等戴罪之身,谪居蛮荒,却有野老以绿叶裹珍果,悄然赠于病榻之前!”

王朝云抿嘴浅笑:“可见这天地,未必处处是绝路。总有些甜头,藏在苦处后面。”

“是啊。”苏轼手指摩挲着荔枝核粗糙的表面,应道,“这荔枝,便是个甜头。此地虽恶,物产不恶。天以瘴困我,亦以荔养我。哈哈——既来之,则安之……”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夕阳和渐起的暮霭,吟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轼没想到这句话,后来竟成了千古名句。但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荔枝甜香的、闷热的驿站厢房里,它只是一句最朴素最真实的生命宣言。

瘴雾依旧在窗外山林间弥漫,但苏轼唇齿间甘洌犹存,腹中暖意盎然。他望向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渐次模糊的、蛮荒而慷慨的土地,将掌中那枚温润的荔枝核,轻轻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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