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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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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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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四十六章 水即民生

苏轼从州衙出来,沿着御街往涌金门方向,去看看西湖疏浚工地的进展。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白,鞋踩上去也感觉发烫。路旁的树叶蔫蔫地耷拉着,蒙上一层灰。

就在离州衙不远的巷口,他看见几个妇人孩童围在一处。中间是个四五岁的男童,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破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浑黄的水,水面浮着些草屑和说不清的杂质。孩子很渴,伸出舌头舔着碗沿内侧那一点点湿润的水痕。因为碗是破的,倾斜放着,只有那一圈凹陷处还能存住一点点水。旁边一个年老的妇人,大概是孩子的祖母,手里拿着个空木桶,正对着巷子深处一口被垃圾半掩的石井发愁。井口石栏破损,井水又脏又黑,散发着异味。她尝试了几次,叹口气,终究没把桶放下去。

这一幕,苏轼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停止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深感内疚。作为杭州的父母官,在这座以水闻名、富甲东南的城池里,城里的百姓,却在为一个孩子舔到一口干净水而发愁。何堪为民父母?

他原以为六井问题可放在疏浚西湖之后,慢慢解决。可眼前这个舔着破碗的孩子,把那“慢慢”二字击得粉碎。

沿着自己初到杭州翻阅卷宗时,看到关于“六井”的记忆,他向最近的一口“相国井”走去。如今,这口井在一条偏僻的巷底,井口被碎砖烂瓦和枯枝败叶几乎全部掩埋,只剩一个模糊的塌陷的轮廓。井栏石上“相国井”三字,被苔藓和污垢覆盖,模糊不清。他蹲下身,用手拨开一些杂物,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井里不是没有水,但那水色黝黑,凝滞不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和不知名的秽物。这不是井,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脓疮,长在这座城市的肌体深处。

他又去看了西井、金牛池、方井、白龟池、小方井。状况大同小异。有的井口被违章搭建的棚屋压住,有的成了倾倒垃圾污水的场所,有的干脆被填平了大半,上面晒着鱼干或堆着柴薪。李泌当年精巧的引水石涵、暗渠,早已湮没,或许就在某段路面的石板下,某处宅基的泥土里……

站在最后一口几乎被遗忘的“小方井”旧址前,他看到的是一片污水横流的洼地,几个妇人正用木瓢舀着浑浊发绿的水,准备拿回家澄一澄再用。他痛心、愤怒,又深感无力。西湖的葑田是看得见的淤塞,可以用“以工代赈”的人海战术去“啃”。可这六井,是城市血脉深处的栓塞,是无数日常生活细节堆积成的盘根错节的“死结”。它涉及的不仅是工程,是无数侵占井址的民宅、商铺,是错综的地方利益,是百姓早已习惯甚至麻木的日复一日“将就”的生存方式。

你能让全城百姓都去挖井清渠吗?你能拆掉那些压在井上的房屋吗?你能瞬间改变人们世代沿袭的取用污水的习惯吗?他只觉此事千头万绪,比那二十五万丈葑草更令人无从措手。他有些心灰意冷地走回州衙。暑热更盛,汗水浸湿了崭新的公服,贴在背上,粘腻难受。他坐在书案后,感受着窗外热浪滚滚,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那个孩子舔舐破碗沿的画面,是那些妇人从污水洼中舀起绿水的木瓢,是黄州疫情稍缓的某个午后。

那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王家嫂子家看孩子。孩子烧退了,能喝点米汤,但还是很虚弱。王家嫂子正用一个粗陶壶,小心翼翼地喂水。她喂得很慢,一边喂一边喃喃:“多喝点,多喝点,水是药引子,能把身上的毒冲走……”

他当时心里一动,问:“这水是井水吗?”

王家嫂子抬起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欣慰地说:“是啊。就是巷口那井。苏先生您那方子里,不也说要活水、净水煎药吗?这井水,就是活水,干净。前些日子上游村子闹瘟疫,里正还特意让人撒了生石灰在井沿,说是防着。”

那一刻,他深深地意识到,在黄州战胜瘟疫这场战争中,一口干净的流动的井水,是多么基本又多么重要的防线啊!它象征着生活还在继续,生命赖以维系的根基,尚未被彻底污染和摧毁。

眼下这曾经泽被全城的“六井”系统,却成了被遗忘被玷污的角落,成了某种繁华下的脓疮,无声地侵蚀着这座城市的健康,也侵蚀着最底层百姓那一点点“活得像样”的底线。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杭州的舆图前。目光在“六井”的旧址与西湖之间来回移动。李泌当年引西湖水入城,是利用地势高差,通过石涵暗渠输送。西湖是源,六井是流。如今源被葑田淤塞,暗渠堵塞。疏浚西湖,是在清理源头。但若不清通流向千家万户的这些“血脉”,源头的活水,又如何能润泽到那个舔着破碗的孩子,润泽到那些从污水洼中取水的妇人咧?

疏浚西湖,是治国计,关乎漕运、灌溉、防御。而重浚六井,是救民生,是解近渴,是最直接最无法拖延的慈悲。而且要先其急者,想方设法让干净的至少是可以饮用的水,先流进城里,流到最需要的人家附近。

这谈何容易?!西湖与六井间的旧有石涵暗渠,大多埋在地下深处,历经百年,恐多塌陷淤死,探查修复,工程浩大,耗时漫长,远水难救近渴。而且,西湖水尚未彻底澄清,引进来也可能仍是浑水。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着。从西湖到最近的相国井,中间隔着街市、民居、河道……如何跨越?

这一日,他回家较晚。王朝云见他眉头紧锁,觉得他心事重重,而且凭她对他的了解,今日所遇之事还不一般。便问:“先生今日为何事发愁?”

他将日间所见所感及心中疑难说与朝云听了。她听后,微微一笑:“朝云倒有一计可解先生之忧。”

苏轼半信半疑 ,看着朝云:“不知云儿有何良策破解引水之急?”

“既然石涵暗渠难修,何不用竹管?”她吃吃笑道,“小时候,提水辛苦,母亲从路过的一个禅师那儿得来的法子。用后真的方便。”

用竹管(或连筒)引水,是唐代以来南方山区的常见灌溉技术,白居易诗中即有“刳竹引泉”之语。苏轼一时记起,大喜过望,紧紧握着朝云的手,激动得不知说啥好。

况且,江南多竹,取材易,造价廉。竹竿中空,打通竹节,便是现成的管道。将竹管首尾相接,用麻缠裹,涂以桐油石灰防漏,从西湖水清之处引出,沿着地势,架设或埋入浅土,直接将水引入城中,引入六井旧址附近,另建蓄水池或分水石槽,供民汲取。竹管虽不及石涵坚固耐久,但可迅速建成,先解燃眉之急。待西湖彻底浚通,石涵暗渠慢慢修复,竹管可作补充,亦可更换。关键是快,能让百姓早日喝上一口干净些的水。

他喝一口凉水,不顾朝云劝阻,立刻返回衙门。连夜唤来熟悉杭州地理水文的老吏,以及几个本地出身的工房书办,摊开舆图,详细询问西湖与六井间的具体地势高低、路径走向、竹料来源、工匠招募等事。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以竹代石”的想法,未免儿戏,且竹管易裂易堵,恐非长久之计。

苏轼耐心地说:“竹管或许简陋,或许用不了几年。但这一年,或许就能让几千几万个孩子,少生几场病,少舔几口脏水。”他顿了一下,看着众人,“李邺侯(李泌)当年为杭州凿六井,用的是石头,想的是百年基业。我们今日用竹管,想的是先让百姓的喉咙早点少一分灼痛。功业有大小,急缓有先后,但为民解渴的心,不该有分别!”

众人沉默,继而纷纷拱手:“谨遵大人钧旨。我等即刻去办。”

此后,苏轼几乎将州衙的一半,变成了通水的指挥之所。他亲自参与勘定引水线路,尽量避开民宅密集处,利用现有街巷沟渠。亲自过问毛竹的采买,要求选用老而厚实的竹子。亲自监督竹节打通,接口缠裹防漏的工艺。招募工匠民夫,依旧采用以工代赈之法,吸引周遭饥民流民。西湖疏浚的大工地上人潮涌动,这沿着西湖到城区铺设竹管的小工程也悄然展开。

然而,工程进行中遇到的质疑声不是没有。有耆老摇头,觉得竹管引水,古来未有,恐是徒劳。有富户担忧竹管经过自家墙外,会潮损墙基……但最大的困难,出现在竹管需要穿过一段狭窄的两侧皆是高墙的深巷时。

那段巷子叫“仁孝里”,长约三十丈,是连接西湖水口与最近一处蓄水池的必经之路。巷子两侧,一侧是钱氏宗祠的后墙,一侧是钱氏大宅的东墙。钱家是杭州数得着的富户,祖上出过进士,如今虽无人为官,但田产店铺众多,与官府素有往来,是地方上有头脸的乡绅。更棘手的是,钱家当代家主钱守礼的胞弟,如今正在汴京御史台任职,虽品级不高,却是个能“风闻奏事”的言官。因此,钱家在杭州,向来是连历任知州都要客气三分的存在。

负责勘线的工房书办最初上门商议时,钱家老太爷钱守礼便端坐正堂,手捧青瓷茶盏,眼皮都不抬:“此巷虽为通道,然两侧墙基外三尺,地契上白纸黑字,皆属我钱家产业。竹管贴墙而过,潮湿水汽侵蚀我百年祖墙,坏了风水,损了家宅根基,此事万万不可。”语气温和,却无转圜余地。

工房书办再三解释,竹管会做好防潮,且此事关乎一坊百姓饮水,请钱老太爷行个方便。钱守礼这才抬眼,爱理不理地道:“非是老朽不近人情。实在是我那胞弟前日来信,说京中近日有御史风闻,道东南州县有借兴工之名,扰民侵产者。我钱家世代清白,岂敢授人以柄?况且,”他顿了顿,吹了吹茶沫,“这引水之事,竹管岂是长久之计?不过一时权宜。若日后竹管破裂,水漫我墙,损了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这罪过,老朽担待不起,苏大人……怕也担待不起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工房书办只得回来禀报。苏轼闻报,眉头深锁。他让人调来仁孝里的地契档案,仔细查看。果然,地契上模糊写着“墙外三尺,为防潮泄水之用,产权属钱氏”。这是前朝旧契,当时为防邻里纠纷,常有此类约定。但“防潮泄水之用”本是为排水通畅,如今引水竹管若做好防潮,按理并不冲突。钱家抬出“御史风闻”,分明是绵里藏针的警告。

工程就此僵住三日。坊间已传开苏大人要用竹管从西湖引清水入城,许多百姓日日到临时蓄水池边张望,眼巴巴盼着。仁孝里两侧的寻常住户,更是对钱家阻挠怨声载道,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甚至说要聚众去钱家说理,被里正好歹劝住。

苏轼知此事棘手,强压不得,也急不得。他沉吟良久,唤来曾在钱家做过西席、后因故离开的一位老秀才,细细打听钱家内情。老秀才道:“钱守礼此人,最重家族脸面与祖宗规矩。其子早逝,如今最疼爱的便是孙儿钱文远,今年刚中秀才,颇有才名,心性也算纯良。钱守礼常叹自家虽富,却文脉不昌,指望这孙儿能中举人、进士,光耀门楣。那在京的胞弟,也最看重这个侄孙。”

苏轼听罢,若有所思。

第四日,苏轼换了常服,只带一个老仆,提着两盒寻常点心,来到钱府,言明非为公事,只是慕名拜访,请教钱老太爷收藏的一幅据说是董源的小品真迹。钱守礼虽感意外,但苏轼文名满天下,前来论画,倒也不便拒绝,便请入花厅。

赏画品茗间,苏轼只谈笔墨气韵,山水意境,丝毫不提竹管之事。钱守礼渐渐放松,谈及自己收藏的诸多字画,颇为自得。苏轼适时赞叹:“钱公家学渊源,收藏精审,更难得的是,令孙文远兄,年少进学,才名已动乡里,将来必是翰苑之材。如此书香继世,方是传家之宝啊。”

提到孙儿,钱守礼脸上露出真切笑意,捻须道:“大人过奖。小孙确乎勤勉,只是还欠火候。”

苏轼话锋微转,似是无意道:“说起文远兄,昨日下官路过州学,恰见几位学子争论。文远兄有言:‘为学之道,在通经致用。观史可知,地方有善政,则人文蔚起;民生多艰,则文气亦衰。’此言甚有见地。可见其不仅文章好,更有经世济民之心胸。钱公有孙如此,堪慰平生。”

钱守礼听得孙儿被知州大人如此夸奖,心中受用,捻须笑道:“小孩子家,信口妄言,让大人见笑了。”

“非是妄言,”苏轼正色道,“此言深合圣贤教化之本。下官近日所为这引水小事,亦是此意。城中百姓苦于污水久矣,孩童多病,妇孺艰辛。水浊,则民气萎;水清,则民气振。民生既安,文教方能昌盛。他日若文远兄高中,世人论及钱氏,不仅知是诗礼之家,更知是泽被乡里的积善之门,这清誉,岂是千金可换?”

这番话,将“引水”与“文脉”、“家声”巧妙相连,说到了钱守礼最看重之处。他沉吟不语,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

这时,屏风后似有轻微响动。原来钱文远早已听闻知州来访,好奇这位名满天下的苏学士风采,便在屏风后偷听。听到苏轼夸赞自己,又闻“泽被乡里”、“积善之门”之语,少年人热血上涌,忍不住从屏风后转出,向苏轼和祖父各行一礼,朗声道:“祖父,苏大人所言极是。孙儿近日读书,见《左传》有云:‘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又闻范文正公‘先忧后乐’之语。这引水之事,惠及一坊百姓,正是大善。我钱家既居此地,受乡里供养,于此等造福桑梓之事,若只因些微风水泥土之忧便加阻挠,岂不令士林笑话?且苏大人已有周全之法,可保墙体无虞。孙儿恳请祖父成全此事,既是为邻里解困,亦是替我家积德,更是为孙儿辈读书人,立一个‘知行合一’的榜样。”说罢,长揖不起。

钱守礼看着孙儿激动而诚恳的脸,又看看苏轼平静而坦荡的目光,再想到“积善之门”、“清誉”这些词,心中那点基于“祖产”、“风水”的固执,终于松动。他长叹一声,起身对苏轼道:“老朽迂腐,只顾一家一墙之私,险些误了大人惠民善政,更险些坏了孙儿向善之心。就依大人之法,在墙外设沟架空铺设。所需砖石人工,我钱家一力承担,也算略尽心意。”

苏轼亦起身还礼:“老丈深明大义,下官感佩。这镂空花墙,倒可请高手匠人,雕些‘竹报平安’、‘源远流长’的图样,既雅致,也讨个口彩。”

“妙极!”钱守礼抚掌,至此,心中芥蒂全消。

竹管得以继续延伸。当第一根竹管的龙头,终于插入西湖新清出的、靠近涌金门的一处水湾,当民夫们顺着地势,将一节节打通串联好的长竹,从湖边一直铺到相国井旧址附近新砌的一个简易分水石槽旁时,几乎半个城的百姓都涌来看热闹。

通水那日,苏轼站在分水石槽边。石槽旁,早已挤满了拿着木桶、陶罐、葫芦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却异常安静,所有的眼睛都紧紧盯着石槽出口。

“开闸!”工头一声喊。

守在西湖入水口的民夫,用力扳开简易的木闸。清水涌入竹管入口。人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一阵极其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响,从竹管深处由远及近传来,像大地深处苏醒的脉搏。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突然,“哗!”一股略显浑浊的活水,从竹管尽头喷涌而出,注入石槽之中。水花溅起,欢呼声一片。

“水!是水!”

……

人们争先恐后却又自发排队,将手中的器皿伸向石槽,接取那汩汩流淌的带着竹管清新气息的湖水。第一个接到水的汉子,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畅快地“哈”了一声,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喜悦:“甜!是甜的!有西湖的味!”

苏轼站在人群稍远处,看着那水如何注入石槽,又如何被一双双粗糙或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盛走。看着人们脸上喜悦,看着那个曾经舔舐破碗的孩子,此刻被祖母抱着,正用小手欢快地拨弄着石槽边溅起的水花,咯咯地笑。

竹管引水,或许简陋,或许易损。但就在此刻,它连通了西湖与人心,将一股名为希望的活水,注入了这座干渴太久的城池,也注入了他这个父母官的胸膛。他抬起头,望向西湖的方向。那里,疏浚的工程仍在继续,葑山仍在被一寸寸啃噬。而这里,一股细流已然抵达。一宏大一细微,一长远一当下,恰如他治理此地的方略,也恰如他从黄州那片土地上学会的最朴素的道理:做事,要看得见远山,也要弯得下腰,去接通最近处那一口,关乎生命的“井”。

远处,定惠院的钟声似乎隐隐传来。不,是杭州的钟声。但在他听来,那沉浑悠远的声音,与黄州江声,与胸口那包泥土的沉默,与眼前这潺潺水声,奇妙地共鸣着,陪伴着他,也催促着他,在这新的土地上,继续他未尽的“遗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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