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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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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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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四十五章 再次赴杭

苏轼回朝后,心中装着遗爱二字,与同僚政见多有乖离,难合时宜。不久就遭到朝中洛党与朔党联手排挤。为了远离是非,他自请外任以避祸。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八月第二次来到杭州,任知州。

第一次到杭州任通判,是熙宁四年。那时他常游西湖,看的是“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诗意,醉的是“欲把西湖比西子”的浪漫。湖对他而言,是风景,是创作灵感的源泉,是宴游酬唱的舞台。

这次抵达杭州的第三日清晨,他就去西湖赏景。他站在杭州城外的保俶塔下,凭栏远眺。晨雾尚未散尽,阳光吝啬地洒在西湖上。湖面不再是记忆中波光潋滟的完整镜面,而是被大块大块墨绿色的毛茸茸的“陆地”分割得支离破碎。那些水草、淤泥、腐烂植物经年累月堆积形成的漂浮陆地,像湖面溃烂后结出的丑陋痂疤,顽固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清澈水域。葑田之间,水道狭窄淤塞,水色浑浊发黑。风吹过,一股由湖底淤泥被搅动的土腥,混着水草腐败的怪味扑来,令他掩鼻。几条采菱的小船,在勉强可通行的水巷里艰难穿行,船底不时传来刮擦葑根的滞涩声响。不见了《西洲曲》里的“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的画面。他万万没想到,不过一二十年间,美丽的西湖竟然昨是今非,大煞风景!

陪同的僚属,见他面露愠色与失望之情,赶紧低声禀报:“……自庆历、元祐以来,废而不治,葑积二十五万余丈,湖面堙塞过半。六井亦几于废,城中饮水,多汲于钱塘江,道远水恶,民甚苦之……”声音是平稳的官腔。

苏轼听着,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破碎的湖面。他没有看僚属呈上的图册,只是望着,望着那些葑田野蛮生长的姿态,望着浑浊水面上倒映的破碎天光,感叹远处孤山、白堤、白沙堤在葑草的围困中,显得局促而孤零。这片病湖,不再仅仅是风景,是压在他肩上的关乎一城生死的重担。僚属口中“二十五万余丈”的葑积,“饮水甚苦”的民生,不再是过去当通判时可以旁观的“弊政”,如今是他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难题。

他看着那些葑田,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沉默而嚣张地扩展着自己的疆域,竟奇异地产生了与当年站在东坡荆棘前,一模一样的感受。同样的蛮荒,同样的无力,同样的茫然。不过,东坡的荒芜,关乎他一家几口的生存;西湖的荒芜却关乎杭州数十万百姓的饮水、灌溉、航运,乃至这座城市的呼吸。

僚属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历年治理的提议与夭折,说着工役的浩大,钱粮的匮乏,各方利益的掰肘。每一个理由都充分,每一道难关都真实。

苏轼转过身,不再看湖。他沿着下山的石阶,往下走。脚步踩在湿润的青苔上,有些滑。他没有说话,僚属也识趣地闭了嘴,默默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日,他没有再召集会议商讨治湖,而是换了常服,带着苏迈,开始在杭州城里城外、湖边水畔,明察暗访。他停留在几乎淤死的“六井”遗址前,看到井口被垃圾和秽物半掩,闻到从中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他沿着狭窄淤塞的运河水道走,看货船如何费力地穿梭,听船夫抱怨水浅泥厚,误时增费。他走进湖边的村落,看农夫如何从越来越远的、被葑田逼仄的角落取水灌溉,听他们咒骂这“害人湖”毁了田地。他甚至坐上一条小舟,让老船工撑着,慢慢划进葑田深处。

船行得很慢,很艰难。葑根在水下纵横交错,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纠缠着、拖拽着船底。桨叶拨开的不再是当年的清波,是粘稠的、泛着泡沫的墨绿色浆液。腐烂的水草叶蔓不时缠上船舷,扯断后,断面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着更浓的腐烂气息。视线所及,除了近处浑浊发黑的水,就是远处连绵不绝的高达丈余的葑草丛,像一片诡异的水上森林,隔绝了天光。

阳光投下昏暗摇曳的光斑。空气沉闷,弥漫着死亡与淤塞的气息。

“老爷,不能再往里了,”老船工喘着气停下桨,用袖子抹了把汗,“里面葑根厚得像毯子,船过不去。早年这湖可清了……唉,今日成了个大沼泽,除了水蚊子,啥活物都快没了。”

苏轼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片被糟蹋的水域,心里难受。他弯下腰,伸手从船边捞起一把葑草。草叶肥厚湿滑,根系带着黑油油的淤泥。他用力一攥,污黑的泥水从指缝间渗出,滴在船板上。这触感,这令人窒息的气味与当年在东坡,握住第一把荆棘,被尖刺扎破掌心,闻到根茎断裂时那股辛辣的草木腥气,何其相似!

都是荒芜,都是淤塞,都是生命活力被窒息被阻断的困境。但,东坡的荆棘,他最终用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垦开了。虽然满手血泡,但土地是诚实的,你给它汗水,它就给你生长的空隙,最终还你一片金黄。可西湖呢?这“二十五万余丈”的葑积,这关乎一城命脉的浩大工程,也能靠一双手、一把锄头去“垦”吗?

这些年的人生经历和为官之道告诉他,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中间隔着无数层级的漠然、敷衍和“历来如此”的惰性。面对着一个具体到无法回避的正在腐烂的“病灶”。他是知州,是此地最高的“有司”。他不能再仅仅靠“上书”,不能只满足于“草诏”。他必须行动,必须找到那把能撬动这“二十五万余丈”淤塞的现实的“锄头”。

船掉头,驶出葑田深处。天光重新变得明亮了些,但心头那片沉重的阴影,并未散去。回到州衙,已是傍晚。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杭州的舆图反复地看。图上,西湖像一个被侵蚀得变了形的黯淡的墨渍。僚属白日呈上的各类卷宗、历年治湖议案的抄本、钱粮预算的粗略估算,堆在案头,像另一座沉默的“葑山”。

他感到一种在黄州垦荒初期、面对无边荆棘时也曾有过的、几近绝望的疲惫。但这一次疲惫深处,还有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对这座城,对这些百姓,对他此刻所处位置的责任。这责任,比养活自己一家重千万倍。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无意中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的老茧早已软化,但痕迹还在。他看着这些老茧,忽然忆起在黄州,垦荒最难的时候,他是怎么开始的?治湖,是否也可以如此呢?嗯。先找到一小块可以下手的地方,先挖开一道口子,让活水重新流动起来,让百姓看到希望,让反对者看见实效。然后,再图扩大……

他眉头一皱,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落在“六井”的位置上。六井淤废,城中饮水艰难,这是最切肤的痛,是关乎所有百姓每日生存的“第一要务”。如果能先疏浚六井,恢复城中饮水,便是最直接最能凝聚人心的“第一锄”。

可疏浚六井,需要清理引水的渠道,渠道与西湖相通,必然涉及湖边的葑田清理。这又绕回了原点——需要人力,需要钱粮。这又如何是好?!

他双手抱头,覆在案前沉思:黄州瘟疫时,配药送药,靠的是邻里的互助和一点残存的药方。盖雪堂时,梁柱木料是自家的树,土坯是自己打的,人工是张木匠、于流他们得了空来帮忙,没有工钱,只有情分和一顿饱饭,但屋子盖成了。可是,杭州不是黄州,工程也远非几间土屋可比。不过,道理似乎差不多吧?他自言自语。

嗯。杭州连年水旱,必有饥民、流民。他们需要粮食活命。治湖需要海量的人工。如果……如果能将朝廷拨下的赈济钱粮,不单纯地发放,而是组织这些饥民流民,来参加清淤治湖的工役,按劳给付钱米。这样,饥民得了活路,工程得了劳力,城池得了治理,岂非一举三得?他一拍大腿,高兴地说;“好,就这!以工代赈。”

但是,如何组织?如何管理?钱粮从何而来,能支撑多久?如何防止官吏克扣工食?如何确保工程质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疫病、冲突、乃至更复杂的官场倾轧?每一个问题,都像一丛新的盘根错节的“荆棘”。

他目光凝视窗外。自己面对的,是比东坡那片荆棘地,复杂千倍、艰难万倍的困境。西湖,就是一面放大了一万倍的水做的“东坡”。治理它,需要的不仅是勇气和决心,更需要从黄州泥土中学到的那种最朴素的智慧:面对庞然大物,不要只看它的“大”,要找到你能下“锄头”的那个“小”的点;不要只想着最终结果,要先让眼前具体做事的人,有口饭吃,有坚持下去的理由。当那个“第一锄”,先从六井和引水渠入手,尝试“以工代赈”的念头清晰起来后,心中那股面对“二十五万余丈”葑山时的巨大无力感和茫然,就自然而然地消退了。

他如此一想,心中的荆棘似乎刷刷倒下一大片。于是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在纸的上方写下“浚井、通河、清葑、募役、计粮”几个词,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上连线,标注可能的关联与难点。字迹潦草,线条杂乱,像在开垦一片全新的、思想的荒地。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夜还很长,西湖还在黑暗中沉默地淤塞。但在这间书房里,一把基于黄州经验锻造的无形的“锄头”,已经开始,对着那座庞大无朋的“葑山”,进行第一次用力的试探性的“挖掘”。

不久,西湖治理从第一锄开始,迅速向全面展开。后面的故事留给列位看官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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