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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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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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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五十七章 再贬儋州

苏轼又熬过了一年多的岭南岁月。绍圣四年春,岭南春日湿暖,藤蔓爬得疯快,叶片肥厚,绿得发黑。苏轼蹲在新居后园那畦新垦的菜地边,察看薯蕷藤的长势,无不惊叹其生命力旺盛。但还嫌对它施肥不够,从灶膛边抓一把草木灰,准备撒下去,突然前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粗暴推开。

他愕然,指尖的草木灰簌簌落下,洒在黑色的沃土上。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侧耳细听,猜想将会发生什么。心跳莫名加快,一种不祥预感袭来。

脚步声从前院快速移向书房,又折回。接着是儿子苏过的脚步声,显得有些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穿过堂屋,来到了后园门口。

苏轼见苏过站在那里,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满眼都是震惊、愤怒和担忧,又不停用眼神向他示意。他便猜出了八九分,只是轻微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很自然地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草木灰,理了理身上那件王朝云当年在黄州为他缝制的旧葛衫,走向前院。苏过紧紧跟上,保持着仅半步的距离。

前院,宣旨的宦官依旧是那副冷面孔,身后跟着比上次还多的禁军甲士,甲胄在湿热的空气里泛着冷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露出警惕的眼神。庭院里那株木棉花期正盛,满树不见一片叶子,尽是些碗口大的猩红欲燃的花朵。一阵风吹过,几朵开到极致的花,不堪重负般像血滴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宦官展开黄绫:“……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闻命即行,毋得稽延!”

这一次倒没有冗长的罪名罗列。只有简单、直接的地点宣判。仿佛他这个罪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不断驱逐、直至天涯海角的错误。惠州还不够远,不够蛮荒,所以得去儋州。那片孤悬海外、真正的化外之地,才是他最好的落脚处,才是那些同僚们对他最放心之处。他心中一片冰凉的了然。是了,定是那“报道先生春睡美”的诗句传回了京师。原来,罪臣的“春睡美”,便是不可饶恕的罪证。黄州,惠州,儋州,不过是从一个流放地,到另一个更远的流放地。他撩起衣摆,跪下,双手接过那卷仿佛带着瘴疠海腥气的诏书。

苏过在他身后,跟着跪下,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年轻的身躯因为强抑着情绪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着头,盯着眼前青石板上那一滩刺目的木棉花浆。

宣旨完毕,宦官即刻离去,甲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白鹤峰蜿蜒的山路上。庭院里,满地的木棉花尸骸和那株依旧在风中滴血的木棉树,陪伴着他们父子。

良久,苏过起身,伸手想要搀扶父亲。苏轼摆摆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那棵木棉树下,拾起一朵刚刚坠落的花。花瓣肥厚,花蕊还沾着些微透明的黏稠的花蜜。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才轻轻松手。花落在地上,加入了那一地猩红的狼藉。他低声对苏过说:“收拾吧。”

苏过声音带着哭腔:“爹,那可是海外绝域,瘴疠毒雾,非人所居!您年事已高,怎堪忍受!”

苏轼看着儿子因激动和担忧而涨红的脸,那眉眼间有王闰之的敦厚,也恍然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此刻却被悲愤与无助笼罩。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苏过因紧绷而僵硬的肩膀上,声音平静却低沉:“过儿,不去,便是抗旨。去,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地看进儿子眼中,“你母亲让你来,是知我必有此劫。只是连累我儿,要一同去那……天涯海角。”他的手在儿子肩上微微用力一按,所有的歉疚、信赖与无以言表的父爱,都在这微微一按之中。“收拾吧。我们父子,同行。”

苏过眼圈倏地红了,咬紧牙关,重重地点点头:“儿明白。爹爹放心,无论天涯海角,儿必随您左右!”

“好。一切从简。书籍只拣最要紧的,医书、农书、还有你的功课,带上。衣物,耐暑耐潮的葛麻便可。”

苏轼吩咐完,走回书房,临窗远眺,丰湖的波光依旧潋滟,不见那群白鹤,或许它们正在水滩上栖息。除了那道将他连根拔起、抛向更遥远波涛的诏命,一切如常。他对已然经历的漂泊,似乎生出一种近乎漠然的适应。这蛮荒,或许也是另一种道场。

苏过轻轻走进来,开始帮助他整理行囊。父子俩没有再多说话,默默地收拾着。他先拿起那包黄州的泥土。粗布袋的磨损自然更厉害了,几乎能看到里面泥土的黑褐色。他解开袋口,深深嗅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气息,穿过数载光阴与数千里路途,依旧沉厚。他将布袋小心地放入行囊最底层。苏过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他知道这包土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那是精神的根。接着,将那枚“静候/守拙”玉佩贴身藏好。“静候”已然无望,“守拙”或许将是余生唯一可持守的姿态。然后,将母亲的戒尺用软布包好,放入行囊。最后,是书案一角,一个粗陶的小碟里放着的几样零碎:一颗乌黑发亮的荔枝核,是去年吃剩,被王朝云洗净晒干留下的;一截焦枯的荔枝花枝,是王朝云枕边那截的残余;一小片叠得方正正的、靛蓝色的粗布,是从王朝云那件黄州旧衣上悄然剪下的一角。

他的手颤抖,首先拈起那片靛蓝粗布,凑到鼻尖,闭上眼。没有泪,只有胸腔深处某种被狠狠攥紧、又缓缓松开的钝痛。他将布片仔细叠好,放入一个贴身的小香囊中。苏过别过头去,不忍心看父亲此刻的神情,只是悄悄地将自己特意准备好的艾草、槟榔和常用的祛瘴药丸放进去。

苏轼接着拿起那颗荔枝核。在掌心摩挲着这颗坚硬、乌亮的果核,这是岭南给他的、最甜蜜也是最尖锐的记忆。甘甜的浆液早已消散,只剩下这枚坚硬如铁、却蕴藏着生命的种子。他将它和那截枯花枝一起,用另一小块布包好,放入其中。

行囊很快收拾停当,比来时更简,但似乎更重。他又检视了一下,心里老觉得好像还有点什么没装进去。当目光扫向内室的门,一下子明白了。于是,转身走回内室。在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底层摸索着,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陶片。这是当年在东坡盖雪堂时,打碎的一个腌菜坛子的碎片。他当时觉得这陶片质地不咋地,却有股子蛮劲儿,便随手留了一片。离开黄州时,不知怎的也带上了,一路辗转,竟跟随来到了惠州。这陶片不像那包土象征着根,它更像个伤疤,是他无数次失败、破碎,又勉强粘合的印记。

去儋州,去那天涯海角、蛮荒之地,我还需要带什么体面的东西吗?或许,正是这粗糙的、来自生命最低处的陶片,才是最应手的面对更蛮荒境地的法器。他想着,将陶片也用布包好,放入行囊外侧一个容易取到的地方。

行囊收拾,到此应该无遗物了。他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渐起的山岚,和湖面上归巢的白鹤剪影。白鹤新居,这座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寄托了“长作岭南人”幻梦的巢,仅仅三年,就被无情剥夺,他不得不再次舍弃。

苏过已将两个简单的行囊提到前院。苏轼走出白鹤新居,最后一次掩上那扇亲手制作的竹扉,没有回头,踏上了南行的路。

一艘简陋的官船早已等候在码头。送行的只有几个受过恩惠的当地乡民。他们默默围上来,将一些晒干的薯蕷、一包粗盐、几块用蕉叶包好的熏肉,不由分说地塞进苏过手中,又往苏轼怀里塞。苏轼一一接过这些粗糙却温热的馈赠,紧紧抱在胸前,然后深深一揖。正是这平静,使那些善良的人们一改开始露出怜悯的眼神,转而对他生起无比敬佩的目光。

苏轼站在船头,向送行的乡民再一次挥手告别。惠州城在暮霭中渐渐模糊的轮廓,白鹤峰融为一片深青的剪影离他越来越远。但是,这里已刻骨铭心于他的记忆里。朝云在这里,白鹤新居在这里……

夜渐深,江风转烈。苏轼走进低矮的船舱,在摇晃的油灯下,坐在苏过已铺好了的简陋卧处,再次用手触摸行囊,深知这些是他全部的过去,是他即将带入那片未知蛮荒的全部当下与可能。而身边这个沉默而坚毅的儿子,则是他从此以后唯一的依靠与牵挂。

船身猛地一个颠簸,浪头打在船舷上,发出空洞的巨响。苏过一个趔趄,赶忙扶住舱壁,紧张地望着父亲。苏轼将行囊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压舱石。在剧烈的颠簸和无边的黑暗咸风中,他转头看向面色发白的儿子,昏黄的灯火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他极轻、却极稳地对苏过说:“过儿,站稳。”苏过猛地吸了一口气,迎着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双手更紧地扶住了舱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爹,我在。”苏轼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将那行囊抱得更紧。船,载着这对父子,和怀中那包沉重的过去,向着天涯海角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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