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三年(1096年)七月五日,对苏轼来说,又是一个极其灰暗的日子。红颜知己王朝云的病逝,不亚于乌台诗案给他精神上的深重打击。他撕心裂肺般难受,寝食难安,头疼眼涩。一连几天,满脑子都是王朝云的身影,只要一闭上眼睛,耳畔就回响那单调而重复的木鱼声。
那天,他坐在静室外廊下的竹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衣,以抵御后半夜山间特有的凉意,没有睡,也无法入睡。他手里捧着一卷《金刚经》,也没有看,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纸页。他的目光,穿过廊柱,投向东方天际,静候第一缕天光。廊下悬挂的“静候/守拙”玉佩,在微弱的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也屏住了呼吸。那向来清晰的木鱼声,在这个宁静的秋分后的深夜,于白鹤新居东侧那间小小的静室中,骤然停歇。就像油灯里的油尽,灯光熄灭一样,黑夜一片苍茫。他想喊慧静,问问。
慧静是赵嬷嬷在黄州安国寺皈依后的法名。当时体弱多病,受苏轼常去安国寺禅坐影响,皈依佛门,吃斋念佛,身子日见好转。跟随王朝云陪伴苏轼一路奔波,年愈古稀,比起丧子之后的王朝云看起来还有精神。
但是,它并非戛然而止,而是如同力竭的溪流,一声比一声间隔更长,一声比一声敲击更轻,最终那“笃、笃、笃”的节奏,持续将近一个时辰,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散在岭南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寂静里。木鱼声停歇的瞬间,他握着经卷的手指,歇斯底里地收紧了一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静室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接着,一个皈依多年的居士, 跟随王朝云从杭州到惠州、始终照料她起居的老仆慧静走出来,脸上露出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释然。她走到廊下,对苏轼合十躬身,声音低哑:“阿弥陀佛。云娘子去了。去时安详,诵《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停了木鱼,念了声佛号,面容如睡去一般。”
苏轼听她这么一说,方才极度痛苦的心反倒好受了些。云儿真的去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慧静原以为苏轼听到噩耗,会立马起身冲进静室,会嚎啕大哭。可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慧静的话,需要穿越一段极其遥远的距离,才能抵达他的耳中,再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被理解、被确认。
黎明前的风拂过他花白的鬓发,带来山间草木和远处丰湖潮湿的气息,也带来静室内隐约飘出的檀香与药味混合的、熟悉而又即将永别的气味。他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东方的天际收回,落在自己手中那卷《金刚经》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啊,无所住。不住于相,不住于声香味触法,不住于生死,不住于爱憎……道理他懂,在黄州与佛印辩空时就懂,在惠州读《庄子》体悟“齐生死”时似乎更懂。可当这“无所住”真的降临在他生命中最贴近、最温暖的那个存在上时,那道理忽然变得像眼前这黎明前的黑暗一样,让人一时空茫无着,难以承受其轻。
慧静这时才觉察到他的悲伤过度下的木然,便安慰道:“阿弥陀佛。老爷节哀顺变。”
苏轼放下经卷,用手抹了抹眼睛,坚强地站起来。他挪动脚步,走向那扇透出烛光的静室门。脚仿佛踩在棉花上,步履轻飘,整个人也像气球一样轻晃。
静室很小,陈设简陋。一榻,一几,一蒲团,一盏油灯,一尊小小的木质观音像。苏轼进去时,王朝云静静地躺在靠墙的那张竹榻上,身上盖着一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绢布。这绢布是她近年常穿在家的居士服。她跟他说过,这是她的袈裟。这样的衣服宽大,穿着自在,诵经静坐时方便。可是,斯人已逝,覆盖着她,只能看出下面已然失去生命的单薄纤秀的轮廓。她的脸露在外面,被慧静用温水轻轻擦拭过,苍白,瘦削,眼窝深陷,颧骨微凸,但神色确如慧静所说,异常安详。嘴角甚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不再有梦魇、不再有痛楚的梦乡。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安详的面容似乎有了一种灵动而永恒的错觉。他觉得他的云儿确乎睡着了,睡得那么安详而沉静。
苏轼在榻边的蒲团上坐下,没有去触碰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当初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永远看不够。他就这样看着,看着这张陪伴了他二十三年,从杭州西湖畔那个明慧的歌者,到黄州困顿中默默操持的伴侣,再到惠州这瘴疠之地相濡以沫、最后被疾病一点点吞噬了光彩的脸。一幕幕甜蜜而伤痛的记忆闪现眼前。他不忍自己去回味,降伏其心。又将目光定格在那张脸上。此刻仿佛她所有的病痛、忧虑、强撑的坚韧,都从这张脸上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宁静。
一切宁静得让他心慌,让他痛惜。这亲手建起的、本以为能庇护他们的巢,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坟,将他最后的温暖吞噬。他忽然不可抑制地自责起来。是他,非要在这蛮荒之地辟土筑屋;是他,让她跟着一起砍藤刈草,操持不休;是这白鹤峰的瘴雾,这筑巢的辛劳,耗干了她本就柔弱的生命灯油。他想起她病重前,还在为窗扉的竹帘编织花纹,手指被竹篾划出了口子……如果是这样,我就不要这个巢好了。尽管无数个日夜,他守在榻前,用浸了凉井水的布巾为她降温,笨拙地学着煎当地的草药,但她依旧烧得迷糊,总抓着他的手,说着胡话,有时说些黄州的旧事,有时是担忧苏迈、苏迨……他除了紧握她的手,一遍遍安慰说:“云儿,没事,会好的。我们有新居了,你看,窗外有白鹤……”但是于事无补。他的云儿还是停止了木鱼声,抛下他……
他干涩的双眼混浊似的看不清面前的一切。他俯身握住她的手,没有感到有一丝温度,哪怕冰凉。那就让她的手安静地放在青绢袈裟下罢。他奇怪自己此时此刻失去了知觉,明明能看到它那苍白冰凉的样子。应该说,生命搏斗的痕迹消失了,只剩下这具沉寂的躯壳,和这满室令人窒息的、属于逝去的宁静。他想痛哭一场,但是此刻老天爷连这点权利都不给他。
许久,他的目光才清晰些,投向她枕边。他看到了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串磨得发亮的檀香木念珠,是她日常持诵所用;一小截干枯的、暗褐色的荔枝花枝,枝头还残留着两三粒米粒大小、未曾绽开便已萎谢的花苞。
他拿起这截荔枝花枝,端详良久,然后告诉一旁的慧静:“这是去年荔枝初花时,我从院外那棵野荔枝树上折回来的。”慧静双手合十,默然无语。
他继续说,“那时她病体稍愈,倚在窗边,看着满树淡黄绿色的荔枝花,对我说,都说荔枝甜,却不知它的花这样小,还不怎么起眼,味道却清苦。当时,我折了一小枝给她。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轻声道,果然清苦。像药,也像这岭南的日子。当时我只觉她病中多思,如今看来……”
苏轼说的这一切,这位跟随他们从黄州到惠州的老仆,自然早已知晓。王朝云还将那花枝插在案头一个粗陶小瓶里,用水养着。花终究没能开放,渐渐枯萎,她却一直留着,没有扔掉……
苏轼经过一段时间的倾诉,心里的疼似乎有所减轻。他觉得人生有太多的不自在和定数。这截枯枝与念珠并置,就像一个无言的隐喻。念珠指向彼岸的解脱与宁静,枯枝指向此岸曾经的生机与苦涩。而她选择了披着象征出离的袈裟,枕着凝结了此生记忆的枯枝,走向那个未知的“无所住”之境。也许这是她最好的人生终极。
慧静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的粗布女衫,袖口和衣襟处打着细密匀称的补丁。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王朝云在黄州时常穿的一件衣服。
慧静轻声道:“这是娘子前些日子精神稍好时,自己浆洗缝补好的。她说若是她去了,不必用锦绣装裹,只将此衣与她贴身穿了,外面覆这绢布袈裟便是。她还说,黄州来的,终究要带着黄州的一缕线走。”说着说着,未能抑制住情绪,哽咽着,眼泪流出来。
苏轼的僵硬的躯体突然有了感觉,慢慢伸出双手,接过那件旧衣。布料很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与体香。他认得那些补丁,有些是黄州时破的,她细细缝上;有些是来惠州后,在病中无事,又拿出来重新缀补。每一针,每一线,都曾是她在艰难岁月里,努力维系这个家、维系自身体面的、沉默而坚韧的见证。他深情地看着它,喃喃细语:“带着黄州的一缕线走……”手指抚过衣襟上一块菱形的补丁,针脚细密匀称。他心中默然决定,这截承载着初来苦涩与芬芳记忆的荔枝枯枝,这件缝补着二十三年风雨的黄州旧衣,都将随她而去。让那清苦的岭南花香,与坚韧的中原粗布,一同陪伴她长眠于这异乡的山水中罢。忽然,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腔,撞向他的眼眶。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汹涌而来的悲恸,死死压在胸腔之内,化作一阵剧烈的无声的颤栗。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最终滚落下来,砸在他手中那件粗布旧衣上。
泪眼婆娑中,他想起杭州初遇,她唱“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他笑谑“我悲秋,卿却伤春耶?”想起乌台诗案发,家人惊恐,唯她镇定,默默收拾他的书稿。想起黄州雪堂建成,她高兴地在新灶前尝试做他说的东坡肉,被烟呛得直咳嗽,脸上却笑得灿烂。想起来惠州路上,她病中握着他的手说:“若我死了,把我葬在能看到湖水和山的地方,不要太远……”她说得平静,他却心如刀绞。
二十三年。从江南到中原,到黄州,再到这岭南蛮荒。她跟着他,享过浮名,更受过无数牵连与苦楚。她没有王弗的家世与智慧,没有王闰之的宽厚与持重,但她有她的灵秀、她的坚韧、她的懂得,以及最终投向彼岸寻求解脱的决绝。她是他的妾,是他的知己,是他漂泊后半程最忠实的同行者,也是他生命中另一轮清冷却坚韧的明月。这轮明月却已沉入永恒的静寂,披着象征出离的袈裟,带着黄州旧衣的一缕线……他不敢想下去,颤抖着双手,将旧衣递给慧静,示意她为王朝云换上。然后,他退后一步,再次深深地看着榻上那袭青绢覆盖下的身影。
晨曦终于在这一刻,挣破了东方厚重的云层与黑暗,投进静室的窗口,恰好落在王朝云安详的侧脸上,给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光晕。那光晕如此圣洁,又如此遥远,仿佛她已不在这个充满病痛、流放与离别的尘世,而是去往了某个“无所住”的光明的所在。
“阿弥陀佛。”慧静帮她换好衣服后,低声诵道。
苏轼也终于合上双眼,双手合十,向着榻上的身影,深深一躬。不是夫妻之礼,是送别一个灵魂的远行。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泪已干,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巨大悲恸与奇异平静。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凉的晨风入户,冲淡了室内的药味与檀香,亲吻榻上的身影。远处丰湖水面,那群白鹤冲破晨雾,在水滩边开始了它们新一天的生活。
生者如斯,逝者已矣。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青绢覆盖的轮廓,决然地走出了静室,走进了惠州白鹤峰清凉的晨光里。胸口的“守拙”玉,贴着肌肤,冰凉如昨。然而,行囊深处,那包来自黄州的泥土,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件旧衣所承载的、与之同源的温度和气息即将永诀,变得异常沉重。从此以后,白鹤新居将永远失去一半的温度。而他的余生,将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个岭南的清晨,留在了这袭青绢袈裟和那件黄州旧衣所覆盖的、永恒的静寂里,无论他将漂泊何处。
木鱼声歇,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