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海之南,天之涯。
渡过九死一生的海峡,踏上这片土地时,苏轼与苏过都已形销骨立。海风带来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混杂着热浪、咸腥与陌生草木气息的、实实在在的“生地”的味道。劫后余生的虚脱尚未散去,脚踩红土的坚实感已悄然升起。这里,便是他们最终的流放地,亦是一切不得不重新开始的地方。
官府冷遇,不许入住官舍。父子二人先暂居城南破屋,旋被逐出。最终,在城东一片桄榔林边缘,用树枝、茅草与棕榈叶,为自己搭建起一个仅能容身、却可称其为“家”的所在。这个家后来被当地人称之为“桄榔庵”。它低矮,潮湿,四壁透风,地上是夯实的红土,踩上去粘腻。屋里除了一张用木板和石头支起的床,一堆当作书案的平整石块,几只盛水的陶罐,再没有什么的了。海岛的晨雾,带着浓重的、无处不在的咸腥和植物腐烂的气息,从林间漫过来,缠绕在茅屋周围。
在建前,苏轼与苏过正费力地清理着林间空地,汗水混着红土,狼狈不堪。几个黎族青年远远站在林外,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汉人。苏轼停下手中砍刀,主动走近他们,微笑着拱手。对方却戒备地直往后退。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枚“守拙”玉,又觉不妥,换成了那片粗糙的黄州陶片。蹲下身,用陶片尖角在红土地上,用力画了一个简易的房子轮廓,又指指身后的林子,做出一个“可以吗”的手势。为首的黎族少年盯着地上的画看了半晌,又看看苏轼满头大汗、没有一丁点歹意的脸,大胆走上前,接过陶片,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代表友好的手掌印记。打从那天起,这个少年经常来看他建房子。久而久之,他们熟识起来。他跟苏轼说,自己叫阿黎,年方十六。
房子建好能住的一个清晨,苏轼刚起床,正用竹筒漱口。阿黎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破旧的黎锦筒裙残片,小腿上沾着泥点和干涸的鲜血。他精瘦黝黑的脊背上,用粗藤条捆着一件还冒着热气的东西。他大步走进茅屋,“咚”地一声,把肩上的东西卸在门口的泥地上,汗水从他线条分明的背脊上流下来。
苏轼放下竹筒,看着地上,原来是一堆新鲜鹿肉,又用感谢的眼神看着阿黎。语言比第一次认识阿黎时,自然要通些,但少年嘴里说的黎语,像一连串轻快而陌生的鸟鸣,他还是听不大懂。阿黎用手不断比划,他总算听明白了,这鹿肉是送给他们父子的。
苏过闻声从所谓的茅屋,其实是草棚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劈柴的砍刀,看到地上这么多鹿肉,试着用官话道谢,阿黎只是耸耸肩,咧嘴笑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苏轼心中一动,走到那块当作书案的石板前,从行囊里摸出一小截炭条,示意阿黎过来,在灰白色的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上面一个圆圈,下面两道弯,像一个人张开双臂。
阿黎凑过来,看着那图形,眼睛眨了眨,忽然兴奋地指着图形,又指指苏轼,嘴里蹦出一个字:“人!”
苏轼笑了,点点头。他又双手合十,做了个手势,告诉他,这个字形还表示谢谢!
阿黎抿嘴一笑。
苏轼又在图形旁边,画了一只简化的小鹿,四条腿,两只角。阿黎立刻指着鹿肉,大声说:“喽(鹿)!”
就这样一种奇妙的连接,在两个语言不通的人之间,通过最原始的图画,逐渐建立了。阿黎兴奋地蹲下来,抢过苏轼手中的炭条,在石板上笨拙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又指指远处的山林。苏轼没看懂……
几个早起路过的黎族乡邻,先是远远观望,见阿黎与这汉官互动有趣,便也慢慢围拢过来,指着石板上的画,七嘴八舌地用黎语说着什么,笑声在林间回荡。
看着阿黎兴奋地指着图画,发出不准确的汉语音节,看着周围那些黎人乡邻从戒备到好奇、再到被图画吸引而露出的质朴笑容,一种久违的、温热的情绪,在苏轼胸中缓缓涌动。这情绪不同于庙堂之上的经世之志,也不同于诗文唱和的文人雅趣。它更接近一种本能:在这语言不通、被视为化外之地的海岛,图画与善意,成为了比任何高深道理都更直接的桥梁。
他忽然想起黄州。想起在东坡田间,他用树枝划地为界,平息邻里之争;想起在江边,他在盲童掌心写下“光”字……那时,他也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触碰人心。
一个念头,如桄榔林间的晨光,悄然清晰起来:在这里,在这片似乎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把这“连接”继续下去,用更持久的方式。
当天下午,苏轼让苏过将几块平整的大石板搬到茅屋前一块稍微宽敞的空地上,又让阿黎帮着找来更多烧黑的木炭。他要在桄榔庵前,开设学堂。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附近的黎寨。但在过久蛮荒之地,启蒙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容易。起初,来看热闹的多,真正学的少。苏轼也无所谓,反正闲着没事,每天午后就在空地上,用炭条在石板上写字。从天、地、人、日、月、山、水、鹿、鱼、米等最简单又实用的字写起。写完一个字,就让阿黎带头跟读,并用黎语解释意思。阿黎成了他最得力的翻译和助手。其他围观者受阿黎影响,也开始学起来。渐渐地,能认几个字的多起来。苏轼开始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黎人的名字多用音节,他便用读音相近的汉字来标注。
一个黎族老猎人第一次,歪歪扭扭地在石板上写出代表自己名字的两个字,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大声念道:“山石!”然后扑通一声跪在苏轼面前,行三鞠躬。苏轼欠身扶起他,一旁的黎人对苏轼投以感激与敬佩的目光。
学堂没有名字,也没有固定的学生。想来就来,想学就学,有事就走。 他教的内容,从识字开始。他尝试讲解“有朋自远方来”,便用阿黎赠鹿的故事;说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借狩猎的规矩打比方。然而,最令他惊异也最感契合的,是《庄子》中的智慧,在此地竟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一日,他正写字,一只山蚁拖着一片比它身躯还大的草籽,大摇大摆地爬过石板。孩童们好奇张望。苏轼停下炭笔,指着蚂蚁道:“看此小虫,力微能负重,循迹知往返。天地之道,岂独在圣贤书斋?亦在这蝼蚁奔波之间,在桄榔生枯之中,在潮汐涨落之际。我等生于天地,与这蚁、与那鹿、与海上飞鸟,本是一体。敬其生,便是敬天地生养之德。”
阿黎听得入神。他未必全懂那些文辞,但“蚂蚁也有道理”这句话,他却记下了。此后入山,见蚁队经行,他会蹲看片刻,不再随意踏断。苏轼看在眼里,心中恍然:昔年在白鹤新居为过儿讲解“道在屎溺”,尚需思辨;而今在这桄榔林下,面对这些与自然肌肤相亲的黎人,道,本就活泼泼地呈现在他们每日的生活里。非是他在传授道理,而是这海天之间的生活,正在为他印证道理。一种前所未有的、“道在儋州” 的踏实感,悄然滋生。
苏轼的教学,不拘一格。有时,诵读诗词。黎人虽不懂平仄,却能从那抑扬顿挫的音节中,感受到某种情感的律动。有时,他讲历史故事,讲中原的风物。更多的时候,是问答。黎人会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例如关于中原的农事、婚俗、鬼神……他总是耐心解答,不知道的就直言不知,并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并且像私塾的老先生摇头晃脑的,惹得孩子们一阵哄笑,但更爱围着他转。
这处桄榔林下的露天课堂,后人感念其教化之功,追念他“载酒问字”的风雅,在旧址上建堂纪念,称之为载酒堂。并非真有酒日日载来。取意“载酒问字”,象征着一种文化在蛮荒之地的播撒与交融。对于苏轼而言,它是于绝境中,践行“道在蝼蚁”的场所。他将自己视为一粒种子,被命运之风偶然吹落到这片最贫瘠的土壤。他不能选择土壤,但可以选择在土壤里发芽,用自己的方式,去影响哪怕是周围的几株小草,几棵树苗。他认为,这是他的使命。他慢慢深爱这块荒蛮的土地。他将用开垦东坡的那份执著,开垦落后愚昧的海角。
如是,这不再是庙堂之上的经世济民,也不是杭州、扬州的地方治理。而是一种更本源、更接近生命底色的“行”。是将个人的苦难与学识,化为润泽他人的、哪怕只是一滴微不足道的甘露。是在文明的边缘,为另一个文明点燃一盏极其微弱的、却可能照亮某个个体内心的明灯。他手中的炭条,在黑石板上划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像是在这沉默的土地上,刻下了一道文明的印记。而且,一旦刻下,便已存在。
落日将桄榔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海上吹来,穿过林叶,沙沙作响,也送来了远处黎寨隐约的炊烟与人语。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孩童用生涩汉语诵读的、断续而认真的音节。
苏轼独坐屋前石上,手中握着那片已摩挲得愈发光滑的黄州陶片。红土粘在脚底,海腥混着草木清气萦绕鼻端,远处的诵书声与近处的虫鸣交织入耳。这一刻的平静,与渡海时的惊涛骇浪,恍如隔世。他没有笑,只是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气息吐尽,他下意识地将额头,轻轻抵在手中那片温润的陶片上,闭上眼。那气息融入暮霭,仿佛也化入了这片曾经陌生,如今却正被他用炭笔与声音轻轻刻入印记的土地。
载酒堂前,无酒亦醉。醉于这新生般的疲惫,醉于这蛮荒中生长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文明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