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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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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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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六十五章 往事如茶

瘴痢的余威,仍顽固地盘踞在苏轼的四肢百骸。他大部分时间躺在舱中静养,身下垫着苏过特意铺厚的被褥,高烧时那些混乱、灼痛的幻象,如猩红的木棉、滔天的墨浪,乃至与司马君实在无尽黑暗中的对谈,都已褪去,但骨头缝里依然透着虚弱与疲惫。

苏过谨记真州驿馆郎中“切忌劳顿、需择静地徐徐将养”的嘱咐,力主不走陆路颠簸,而租一艘中等客舟,沿运河北上,再入长江。这时,船驶过一片开阔的江面。午后阳光透过竹篾编的船窗,在舱内地板上投下晃动斑影。

苏轼的目光穿过船窗的竹篾,一座似乎熟悉的城映入眼帘。他仔细瞭望了一下,眼睛马上酸胀,又开始发花。他不确切是否是他记忆深处的那座城池。如果没记错的话,到达真州,必经金陵。那里有钟山,有秦淮,有太多六朝金粉与兴亡遗恨。但此刻掠过他心头的,不是这些,而是一个人,他叫王安石。

苏过端来一小碗刚煎好的、加了茯苓和薏米的稀饭,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靠着舱壁,就着儿子喂给他的一勺勺粥,慢慢咽下。粥,淡然无味,但吃下去,暖意有加。他吃完小半碗,就不吃了。苏过也不勉强,细心为他擦拭嘴角的余粥。

“过儿,这江水……让人想起金陵那段江面了。”苏轼目光掠过窗外相似的浩渺,沙哑着嗓子,仿佛自言自语。

苏过正在收拾药碗,闻言轻声应道:“爹是想念金陵的故人了?”他知父亲与王荆公的那段交往。

苏轼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船随着江流微微起伏,而他的心神,已全然逆流而上,回到了元丰七年的秋天。他从黄州量移登州,途经金陵。犹豫再三,终究去拜会了那位罢相归隐、在此地养病的昔年政敌,今日的荆公。

王安石听说他将路过金陵,要登门拜访,便骑着毛驴到渡口迎接。苏轼见他穿着家常的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背已微驼,但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漾着温和的、欣喜的笑意。一见到他,王安石就喊:“子瞻!别来无恙。”未称官职,直呼其字,声音苍老,透着真挚,“今日刮的什么好风,把你吹来了?”

苏轼来不及换官服,穿着便衣就下船拜见,微微欠身,回礼:“子瞻特来拜望荆公!”觉得未换官服,有些尴尬。

王安石见罢,忙说:“礼数这东西,哪是给我们这种人设的呢?”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然后,一路寒暄,来到王安石的半山园。门扉简朴,甚至有些颓圮。园中花木扶疏,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尤其是,园边几盆菊花的花瓣竟已纷纷飘落,洒了一地碎金,枝头只剩下稀疏的几朵,在秋风中瑟缩。苏轼心生感慨,不好意思低下头。王安石却淡然无视,将他引进书房。

书房轩敞,满架图书,满墙字画。两人对坐于一张宽大的木榻上,中间放一张低矮的茶几。王安石亲自动手,用一把造型古拙的紫砂壶,冲泡皇帝特赐的小龙团。沸水冲入,白汽蒸腾,茶雾袅袅,香气弥漫。他们望着对方,默默无言。茶雾模糊了他们的脸,仿佛也模糊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十余年的政争硝烟与个人恩怨。过了会儿,王安石将一盏澄碧的茶汤推至他面前,目光中似有审视,也有期待:“尝尝。此茶性寒,可涤烦襟,或可解你黄州瘴热之余气。”

短暂沉默的气氛被打破。他略一拱手,举盏啜饮。茶汤入口有些苦涩,旋生甘润,直透肺腑。他啧啧两声,放下茶盏,迎着王安石的目光,坦然道:“荆公茶,自是好的。只是黄州四年,饮江水,啖芋魁,肠胃已习野性,恐不堪此岩韵之重了。”自然是话中有话,说完微微一笑。

王安石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竟有几分苍凉快意:“好个肠胃已习野性!子瞻啊子瞻,你还是这般,不肯稍屈己以就物。”笑罢,也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叶芽,沉思道:“我在江宁,种桑麻,读佛经。有时午夜梦回,想起熙宁年间事,亦觉如沸汤烹茶,火候太过,其味反失中和。你当年诸多言语,虽逆耳,未必不是良药。只是我这烹茶之人,当时心气太盛,火候过急,只道一种水方能成一种茶,却不知天下之水,性有温烈,地分南北,强求一律,其味反失。没想到,有些事与愿违了。唉——”

这番话既有自责,又有期待,坦诚得让苏轼心头震动。他没想到,这位以“拗”著称、曾将他逼入绝境的昔日宰相,在远离权力中心多年后,竟能如此平静地反思自己。是的,人都会变的,随着境遇的改变。只是这个变需要大喜大悲,方能彻底抑或明显。他也哈哈大笑,摇头道:“荆公言重了。”语气缓和下来,“法无善恶,在行之人,在施之时。青苗、免役,本意或在利民,然行至州县,如茶之佳者,遇恶水、劣器、拙手,亦成苦浆。此非全在烹茶者,亦在山水、器具、火候之全体。我当年只见其苦,愤激而言,亦是偏颇。倘若今日,也是万万不会如此浅薄的。”他又整衣作揖,深深一躬,“当年妄续诗句,实在无理,愧对介甫兄!只是……为何这菊花偏偏耐不得霜寒,竟会落瓣?”

王安石捋须笑道:“此菊名为落瓣菊,在淮西之地亦属稀有。数年前我巡察黄州,方知赤壁徐公洞之上第三道岩坎所产之菊,正是落瓣品种。天地之大,万物之奇,岂是一隅之见所能穷尽的?”

苏东坡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唉——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啊!”

王安石击掌,眼中精光一闪,那是他当年在朝堂上与人激辩时的神采,一闪即逝,又复归于沉静,道:“子瞻好一个山水器具火候之全体!”因开怀一笑,“你能如此看,这黄州,便没有白去。世人皆道我与你势同水火,却不知,这治国烹茶之理,走到最后,所见略同。只是我执于法,你察于情,我求其速效,你虑其久安。路径不同,而心所向者,未必相悖。”

“荆公所言极是!然时过境迁,岁月不住。”苏轼感慨不已,端起茶盏,又呷来一口。

茶雾继续袅袅。两人的对话,从时事、学问,慢慢转到诗文、养生,甚至佛道玄理。王安石向他展示自己注解的《楞严经》,苏轼则谈起在黄州与佛印的机锋。那些曾让他们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的“主义”与“路线”,在此刻的茶雾与经卷之间,悄然退为遥远的背景。他们像是两个从不同险峰跋涉而归的登山者,在某个平缓的山腰相遇,交换着彼此看到的风景,以及沿途的伤痕与领悟。两人品茗谈新,不觉日影西斜,苏轼起身告辞。王安石执意送到园门。在门边那株老梅树下,王安石停住脚步,看着苏轼,忽然问:“子瞻,黄州地,到底如何?”

苏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仿佛问者刺痛了他内心深处的伤疤或者触动他记忆的闸门,在黄州那段岁月的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令他不堪回首又刻骨铭心。许久,他才说了四个字:“地瘦,栽松。”意思是说,地是瘦瘠的,但我依然栽下了松树。环境是恶劣的,但我选择在那里扎根、生长。

王安石听了,默然良久。秋风吹过,梅枝摇曳。这位曾试图为整个帝国移山填海、改天换地的老人,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是感慨,是钦佩,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对另一种生命力量的向往。他点点头,拍了拍苏轼的手臂:“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这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不久后,苏轼继续北上汝州,而王安石则在翌年(元祐元年)病逝于这座半山园。

茶雾不再,记忆的潮水亦退却。舱内,真州瘴毒的余味与药气重新变得清晰。苏轼睁开眼,午后的阳光依旧在地板上晃动,但那双眼睛里,已盛满了时光沉淀后的、深不见底的澄明。

“爹?”苏过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过儿,”苏轼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异常平和,“我们不去汴京。去……常州吧。那里有友人,有水,有田地。我们寻一处安静的宅子,住下。”

“是的。”苏过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船,继续在江面上平稳地航行。前方,是什么地方呢?刚才路过的城池又是哪里呢?其轮廓已被抛在船后。而苏轼记忆中的金陵,这次没有遇见,确切而言路过时没在意或者躺在舱里昏睡中无以得见。他没有再望向窗外。有些山,有些城,有些人,一生攀登一次,抵达一次,见过一次,就足够了。金陵在上游,而他的船正向东。这地理上的背道而驰,此刻看来,竟也合乎某种心境。

他此刻的心,如同王安石当年冲的那盏小龙团。所有的激烈、苦涩与纷争,都已沉入杯底。面上,是经历水火淬炼后的一片澄净。轻轻晃动,仍有幽微的香,但那已是时间与理解,共同沉淀后的、清冽的余韵。他告诉儿子,这便是归心。不是回到地理上的某处,是精神上与过往的一切辉煌、苦难、对手、知己、爱憎、得失达成最终的和解与超越。让它们如茶雾般散去,只留下灵魂深处,那缕经久不散的、清冽的余香。

苏过点点头,不再言语。他望着孱弱的父亲靠在舱壁,面容平静,目光却仿佛已穿越船舱,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安宁的所在。船行碧水,青山渐远。他想,父亲或许终于为他那波澜壮阔,却始终在漂泊的灵魂,找到了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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