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震动全城的万花会罢停,已过去半年之久了。暮春的喧嚣与争议,早已沉淀为人们茶余饭后抑或街头巷尾偶尔的谈资。夏日的洪涝在疏浚后的河道前驯服退去,秋粮入了仓,市井恢复了它原有的节奏。一切在悄无声息地来去。正如长江里的浪涛永不停歇的东流。苏轼坐在书房里,就着朦胧的暮色,回想这半年来的收获与缺憾,最后一次检点他简单的行装。朝廷新的任命已至,他将离开这座淮左名都,再次踏上未知的旅程。
半年,足以让一场激烈的变革冷却下来,也足以让一种理念悄然生根。当初坚决反对罢会的刘通判,在目睹夏汛平稳度过、秋税收缴并未因少了盛会而受阻,反而因民力稍苏而略有起色后,那张阴沉的脸仿佛秋日从乌云里漏出些微阳光,变得明亮起来。那些曾被摊派、被征役的百姓,日子依然清苦,但眉宇间那层被强加的、为他人做锦绣的郁气,似乎散了些。扬州城没有因为少了“十里花海”而失色,瘦西湖的明月、廿四桥的箫声依旧在,只是赏玩的人多了份心静与怡然。
这半年,苏轼并未闲着。他督导了运河一段淤塞河道的清挖,查验了常平仓的储粮,处理了几桩积年的田土讼案。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观察,在倾听,在将“不扰”二字,全面落实到日常的政务上。罢停万花会像一剂猛药,去除了一个显眼的脓疮;而这半年的琐碎治理,则是温火调理,试图让这片土地的肌体,恢复它自身应有的、健康的律动。正当他渐渐融入这座城市,将黄州遗爱精神植入这片土地,却要走了。如同在黄州、在杭州、在颍州一样,他总是一个尚未完工的匠人,在作品初具轮廓时,便被命运的手推向另一处待垦的荒地。
君命难为。每次的不舍让他对人生更有一份珍重。我们每个人来到人世间,都不同程度地背负一种使命,奉献自己,造福他人,而且最好做到不求回报。生活原本是痛苦酿就的甘甜。没有风雨哪能见彩虹?如果没有乌台诗案监狱里的磨练,没有东坡劳作的体验……我的人生将是浮华里的光环,终究不能体悟茶叶沉淀的意义。苏轼独自对着烛光,静静地思考着人生。“噼啪”的烛火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地上摊开的行囊,不过几件半旧的官服和常衣,一匣书稿,一些散碎的笔墨,还有几个躺在书案上待放进去的物件。在离开扬州的前夜,他需要最后一次凝视这几个物件,以擦拭自己的灵魂,使自己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书案上第一件,是从黄州赤壁江滩拾来的卵石。它被江水与岁月磨得浑圆温润,听过赤壁的涛声,枕过西湖的晚照,如今又沾染了扬州秋夜的露气。它不语,却陪伴他走过千山万水,让他依然能为一缕清风、一泓明月、一株野花而怦然心动。那是当下之爱,是对生活本身、对眼前具体世界永不枯竭的热忱与好奇。这是他所有诗文的底色,是“活出想要的人生”最原始的燃料。他将石头小心放入行囊内袋,贴着心房。
第二件,是母亲程夫人的紫檀戒尺。这是他的风骨。边缘已被摩挲得如玉般光滑,尺身挺直如故。指尖抚过,恍惚还能感到幼时掌心那记清脆的微灼。罢停万花会时,反对的声浪、同僚的侧目、可能的后果,并非没有让他退缩与犹豫,但这把无形的戒尺在心中发烫,丈量着“劳民伤财”与“与民同乐”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母亲的“孝”,是孝于天地间的正道与公理。这是“真理之孝”,是崇尚道德、坚持真理的脊梁,是面对强大惯性或压力时,内心那根不容弯曲的标尺。他用软布包好尺子,放入行囊。
第三件,是一札信。苏辙的来信,厚厚一沓,用一根褪色的丝绦系着。丝绦末端,系着那枚小小的、温润的“静候/守拙”玉佩。他解开丝绦,拿起玉佩。“静候”二字是他流放黄州时太后的安抚,是庙堂的期许与深意;“守拙”是亡妻王弗梦中的点化,也是他自己的抉择。这些年在杭州、登州、颍州和扬州等地方,面对复杂的官场、未卜的前程、懈怠的自我,他常怀此玉,提醒自己,在变幻的时局中,在懈怠消沉时,最高的智慧有时并非锐进,而是“守”——守住“不扰民”的初心,守住“说真话”的笨拙,在“静候”天命的同时,以“守拙”来自持。这玉,是“天地之德”的化身,是对命运宏大与幽微的敬畏,以及在顺应中顽强保持自我操守的辩证。他将玉佩重新系回信札,将信札贴肉存放。这是他在世路风波中,内求安顿的定盘星。
第四件,是“圣散子方”的手稿。纸已发黄脆硬,上面除了自己的笔迹,还有王朝云娟秀的批注:“暑月可略减麻黄,加荷叶三钱。” 这方子救过黄州的疫,抚过杭州的伤。在扬州它又仿佛一剂防治“社会之病”的良方,从最根本处免去许多家庭破产、许多贫者更贫的潜在苦难。这是“众生之慈”,是将对具体生命的悲悯,化为切实行动的药方。它不宏大,却关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冷暖生死。他将药方用油纸仔细封好,放入专门存放文稿的匣中。这是他的慈悲心肠。
第五件,是黄州东坡的泥土。盛在早已磨损的粗布袋里。他解开袋口,没有取出,只是深深嗅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微腥的、混合着腐烂根茎与阳光气息的味道,瞬间将他与千里之外那片给予他重生的土地连接起来。这土,是“躬行之根”,是一切理想与情怀必须扎根的土壤,是知行合一的起点与归宿。他扎紧袋口,将土包放入行囊最底层。这是他的力量之源,他的精神故乡。
第六件,是《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的草稿残片。墨迹淋漓飞扬,仿佛还带着那年沙湖道中突遇风雨时的仓促与旷达。“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让他欣然接受写作此词后所有的人生颠簸。这稿,是“创新之舟”,是以无穷的创造力对抗无常、疗愈创伤、将有限生命融入不朽文化之流的舟楫。他抚平稿纸的褶皱,将它与其他诗文稿放在一起。这是他留给世界的渡船。
最后一件,是从一件苏迈幼时旧衣上拆下的、颜色已晦暗的丝线。这寻常之物,却牵连着他为人夫、为人父的柔软情感。对王弗的追念,对王闰之的感激,对王朝云的相知,对儿孙的牵念,这些最私己的爱,构成了他庞大情感宇宙中最温暖的核心。这丝,是“人伦之信”,是对妻子、儿女、兄弟、朋友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信义与承诺,是他全部博爱精神的温情基石。他将丝线缠绕在那札家信上,轻轻打了个结。
行囊渐渐鼓胀起来,不是因为具体的财物,而是因为无形的精神分量。佛说,一切虚无,本无分别。但人生在世,活在当下,理应有些风骨与精神的。这些物件也许是自己的精神依凭罢。他无比满足地吐了口气,吹灭蜡烛,推开书房的门。一轮明月高挂在扬州深秋的夜空,洒下清辉,铺满寂静的庭院,也照亮了他肩头已然收拾停当的行囊。
望着浩渺夜空,他想,半年扬州,弹指一挥间。我留下了什么呢?一道被抹去的虚华界线,几处被疏通的河道,一些或许能让人稍稍喘息的政令,还有那篇必定会招致议论的《乞罢扬州万花会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将带走一个完整的在苦难与实践中反复淬炼过的精神世界。它足以支撑他,走向任何未知的荒原或朝堂。
月光如水,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箫声,婉转而苍凉。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扬州,然后,沐浴融融的月光,很快入梦。明天,他将带着这月光下的梦,再背起过往的行囊,踏上属于他的无尽的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