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有云: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正月二十五日,谪居黄州已四年有余的苏轼,迎来了命运的转机。朝廷下诏:量移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所谓“量移”,是对贬官的一种宽宥,从偏远州郡迁往离京城稍近之处。
四月七日,苏轼携家眷离开黄州,顺江东下。七月舟至金陵,他特意登岸拜谒罢相隐居于此的王安石,尽释前嫌,谈诗论佛。离金陵后继续北上,却在七月行至金陵至泗州途中,遭遇人生重击——幼子苏遁不幸夭折。悲痛中,苏轼心力交瘁,北上步伐沉重。
十月十九日,行至泗州,苏轼终于做出决定:他不再愿往汝州漂泊,而是正式上表朝廷,请求改居常州。此奏未即批复,他只得继续北上至南京(今河南商丘)一带听候朝旨。
元丰八年(1085年)正月,苏轼仍在途中,写下“今离泗州,然吾方上书求居常州”之语。不久,朝廷批准了他乞居常州的请求,意味着他放弃了汝州的量移资格。苏轼随即南返,于三月二十二日抵达常州,就此安居。
安稳未久,政局骤变。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纷纷被召还朝。元丰八年秋,苏轼自常州召还,授礼部郎中,寻知登州。至此,苏轼“汝州团练副使”的贬官身份正式解除。他在汝州团练副使任上前后约十七个月,却从未真正踏上汝州的土地。苏轼与汝州的缘分,可谓“在任而不至”。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被贬岭南途中,路过汝州探望在此任知州的弟弟苏辙,才第一次踏上这片他曾在官职上隶属的余地。
然则史笔简略,小说或可补白。若东坡先生当年北上途中,曾在这汝州城有过五日盘桓,以他那双见民生疾苦如见己病的眼睛,又会看见什么,写下什么呢?下文所述,便是这虚构五日内,可能发生的故事。
苏轼从黄州北上,水路转陆路,走了将近两个月。元丰八年初春,在一个薄暮抵达汝州境内。汝州城不大,不临大江,城外只有一条名叫北汝河的浅水,冬日几近干涸。知州姓刘,是个谨慎的官僚,对他这个“量移”的罪臣态度客气,安排食宿,循例拜会,一切按规矩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这反而让苏轼觉得自在了些。他不需额外的照拂,也不愿承受多余的审视。他被安排在官舍暂住。官舍简陋,但比黄州临皋亭齐整些。他清楚,这五日只是他漫长贬谪途中一个短暂的名义上的改善,一个驿站而已。五日后他将继续北上。
白日里,他去州衙点个卯,无事可做。因为仍是“不得签书公事”,刘知州给他看了一些近年的卷宗,多是寻常钱粮词讼。他翻看着,那些数字、人名、案情,在他眼前飘过,却很难真正进入心里。直到他翻到一卷关于“盐课”的文书,目光停在那里,似乎凝固了。
盐。又是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杭州,详陈两浙榷盐之害,上书痛斥;在徐州,他亦在给天子的奏疏里,直言盐课逼民为盗。那时虽也愤慨忧心,但那种痛就像隔着窗户看雨,知道外面的人淋湿了,自己身上却是干的。此刻,他的目光盯在文书“催缴”二字后面——“民有鬻妻孥以偿者”。这并非文书上的危言耸听。他猛然想起,就在去年,还在黄州时,便隐约听闻荆湖一带因盐课催逼,有此惨事。这七个字像七根针猛地扎痛他的心。他拿着文书的手,潜意识地抖了一下。
这种痛就像在黄州,他亲身经历的看见的瘟疫中王家嫂子为救孙儿绝望的脸,东坡上那个冻饿而死的无名流民攥着的半块霉饼,调解田界时张木匠和陈铁匠为尺把硬瘦土争得面红耳赤的窘迫……百姓之苦,是一口饭,一件衣的细事,又是非常具体的事。而“鬻妻孥以偿”,意味着连最具体的生存底线都已崩塌,更是苦不堪言。
汝州的百姓,或许正经历着和黄州邻人同样的,甚至更深的艰难。而这一切,源头之一,可能就是这卷宗上冰冷记录的“盐课”。
他合上卷宗,闭上眼,胸口起伏。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悯?还是黄州四年,那片土地和那些人教会他的,对具体苦难无法再背过身去的本能?
刘知州注意到他的异样,咳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解释:“苏大人,盐课乃朝廷定制,国用所系。地方有司,不过按额催办。些微信弊,在所难免,历年如此。朝廷亦知地方艰难,常有蠲免,然法度如此,非我等所能置喙。”
苏轼睁开眼,看着刘知州那张公事公办的圆滑嘴脸,深感疲倦。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他苏轼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刚刚“量移”的戴罪之身,不得签书公事的团练副使。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力,去质疑去改变执行了数十年的国家榷盐大政?他沉默地将那卷文书放回原处。然而,那七个字和卷宗后可能代表的无数看不见的眼泪与破碎的家庭,却像鬼魅一样缠住了他。
这天里夜,他独坐油灯下,眉头紧皱,一直琢磨着那七个字。窗外的夜,干冷,沉寂,没有雾,只有一弯瘦月冷冷地钉在墨蓝的天空,将官舍院中枯树的枝桠,映成地上疏疏的影子。他辗转至深夜方勉强入眠,噩梦连连。不多时,便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他躺在床头回忆梦中的情景。白日里“鬻妻孥”的惨状,让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仿佛看到破败的茅屋前,骨瘦如柴的汉子如何跪地哀求,衣衫褴褛的妇孺如何哭泣被拉走……这些画面,与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孔重叠、交织,让他躺也不是,睡也不是。
从第二天开始,他不再去州衙。他在官舍附近走动,观察。汝州城比黄州繁华些,街市上行人神色却大多麻木、匆忙,少有黄州街坊那种虽贫苦却自然的生气。他看到盐铺前排队的人群,看到有人捏着几个铜钱,反复掂量,最终叹着气离开。他看到里正带着衙役,在巷陌间穿行,飞扬跋扈,随心所欲地拍打着一些人家的破木门。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过客,偶尔与街边老人、摊贩搭话,问年景,问生计……回答多是套话:“还好”、“糊口”、“官家的租税,总是要交的”。但闪烁的眼神,低垂的眉眼,欲言又止的叹息,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心沉心疼。
看着那一张张菜色的脸,慌张悲苦的眼神,他想起熙宁年间,他任杭州通判时的情形。时隔十数年,百姓为盐政之苦毫无改变,并有过之。是地方官之失,还是……?如果地方官都如他《遗爱亭记》里所写的“不忍欺”,像徐君猷“不扰”,是否能减轻百姓之苦呢?他觉得朝廷的问题是朝廷的事,地方官的不扰又是回事。像汝州这样的官吏为了盐政逼得百姓鬻妻孥,简直是遗祸!
当年在杭州为盐政,他写了一道长长的奏章,详陈两浙榷盐之弊:“东南盐法,大害于民。小民以盐为生,官夺其利,刑禁日繁,盗贼公行……” 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为民请命,是言官的本分,是“致君尧舜”的实践。奏章递上去了,却石沉大海。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奏章被中书省压下,反而成了某些人眼中他迂阔、不识时务的佐证。
他边走边沉思。面对这种盘根错节关乎国策的制度性弊政,他一个流放罪臣,能做什么呢?关键是他看见了,知道了汝州百姓之苦。我能装作没看见,不知道吗?苏轼无奈地摇摇头,然而,看见了又能如何?他眼神茫然。
他又想,曾经的奏章,道理或许都对,但终究是居高临下的为民请命。他痛心的是“法弊”,是“民困”这个抽象的概念。而现在,在经历了黄州四年的生活,在成为民之一员,亲身咀嚼过生存的艰辛与尊严的滋味后,他痛心的是那些被拆散的家庭里,具体某个孩子的眼泪。这痛,更切身,也更难以忍受。
这两日,他在街头闲逛,耳闻目睹和脑子老是想的是这类问题。昨天刘知州说,今晚为他设宴饯行。明天他就要离开汝州,他当即以身体不适婉拒。老实说,这几日他为这“视而不见”的煎熬,寝食不安,便以身体不适婉拒了刘知州的饯行宴。
夜幕降临。他没有回官舍,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汝州城北一处不高的土丘。冬日的夕阳缓缓沉入远处苍茫的地平线,将辽阔的原野、稀疏的村落、蜿蜒的汝水,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色彩。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身上脸上生疼。
他就在这猎猎寒风中站着,望着这片即将离开或许永不再来的土地。怀中那包黄州土,似乎又在隐隐发烫。我到底能为这片土地上那些看不见的苦难,做点什么呢?他继续纠结,心口难受。
离开黄州那日,在船上写《遗爱亭记》。他以为,“遗爱”是徐君猷那样的“不扰”。此刻他才明白,在某些情境下,“遗爱”或许更需要一种“不忍”的勇气,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哪怕这担当,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可能很快被风吹散的呼喊,而且至少要让这声呼喊,存在过。
一个念头,在夕阳完全沉没的那一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再也无法按捺。
他大步走下土丘,回到官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前,将已在胸中酝酿了五天,甚至更久的文字一挥而就:“臣轼谨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他写汝州见闻,只是平静地陈述所见,不是为了弹劾刘知州,而是为了指出,这弊政非汝州一地为然,乃是“天下通患”,根源在于“榷法太密,取利太深”。他写自己当年在杭州、密州所见盐法之弊,写“徒使平民受刑,而奸吏得计”。他写自己曾被贬斥,言不足信,但“今日目击之事,尤切于昔”。他写“陛下圣德仁厚,必不忍小民困迫至此”。
他知道,这些话皇帝可能根本看不到。看到了,也可能不以为然。甚至,这封上书本身,就可能给他带来新的祸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御史台官员,如何拿着这封书,罗织新的罪名——“妄议朝政”、“讥讽榷法”……
但是,他不再考虑那么多,继续写下去。他写“乞罢榷盐,或量减其额,宽其期限,使民得稍苏息。”他笔锋不停,继续写道,“或可仿京东、河北故事,于灾伤州县暂许通商,予民一线生机。”他写“若以臣言为妄,愿陛下遣使按视,若有一事不实,臣甘伏斧钺”。最后署名:“责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臣苏轼谨奏。元丰七年正月某日。”
写完。窗外已漆黑一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全身基本虚脱,但心里不再纠结,不再煎熬,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于己无利,于大局可能也无补的傻事。但,作为一个看见了知道了,并且无法再背过身去的人,他做了他能做的一件事。
忽然,他深感轻松。在汝州这五日,他没有仅仅做一个匆匆的过客,一个冷眼的旁观者。他看见了苦难,并为这苦难,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或许便是他留给汝州这片陌生土地,一份微末的无人知晓的“遗爱”。他知道,这声音很可能沉入深宫,毫无回响。但至少,在发出这声音的此刻,他遵从了内心那片由黄州苦难所浇灌出的再也无法熄灭的不忍之火。这火,将照亮他未来所有的漂泊与抗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