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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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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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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连载

第四十三章 见高太后

且说苏轼离开登州前夕,正值北方小年。黄昏时分,一小队禁军,风尘仆仆,来到苏轼暂居的官舍大门前,勒马停下。一矮胖官差上前叩门。彼时苏轼正与家人在简陋的堂屋里,围着一个小小的炭盆取暖。王朝云在缝补一件旧衣裳,王闰之在拣豆子,苏迈在默写《汉书》,苏迨在看书。中使的叩门声急切而响亮,惊得炭盆里的火都跟着跳了一跳。

门开了,中使展开黄绫诏书,高声念道:“知登州苏轼,素有才名,淹恤在外,可特授礼部郎中,寻召还朝,入直翰林院。闻命即行,毋得稽缓。钦此。”

诏书很短,直接就是“召还朝”。

堂屋里好安静。只有诏书卷轴合拢时,黄绫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中使将诏书递给苏轼,客气地说:“苏郎中,接旨吧。”

苏轼跪着,抬起头。烛光和中使手中的灯笼光,映出他平静的脸。他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狂喜,也没有明显的惊讶,仿佛是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的事。他伸出手,接过那卷黄绫。然后,起身对中使道:“有劳中使。夜寒,请进内用杯热茶。”

中使拱一拱手:“茶不扰了。咱家还需连夜赶回汴京复命。苏郎中尽快收拾,圣意甚切,盼您早日还朝。”说罢,又行一礼,带着人转身没入苍茫的夜色中。

苏轼低头看着手中的诏书。假如在以往他会为这样的诏书激动不已,会即刻收拾行囊,会写下“圣恩浩荡,感激涕零”的谢表。可现在就像在长江上行了很久的船,忽然要靠上一个完全陌生的灯火辉煌的码头,知道该下船了,但脚踩在实地上,却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汝州、登州均是短暂几日的见闻,那“鬻妻孥”的刺目文字,袖中那半块麦饼及未递出的为盐政上书的奏章草稿……这些尚未冷却的带着民生疾苦温度的记忆,与手中这卷象征重返权力中心的黄绫,形成了鲜明的令人不安的对照。但是,圣命难为,也许重返庙堂更能为曾经的看见做出点什么。于是,平淡地告诉家人:“收拾吧。尽早出发。”

重返汴京的路,与来时截然不同。沿途州县,闻风而动,接待殷勤备至。车马是官府调配的,宽敞舒适。住的是驿馆最好的房间,吃的是精心准备的宴席。同僚、故旧、甚至素未谋面的地方官,纷纷前来拜会,言语间满是恭维与祝贺。仿佛他从未被贬谪,从未在黄州的泥水里打滚,从未在汝州的寒风中看到那些无声的眼泪。他只是出了一趟长差,如今功成归来。

苏轼应付着,笑着,说着得体的话。但他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看着对岸那个热闹的属于“苏学士”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旁观者。只有夜里,在驿馆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不属于长江的风声,摸着怀中那包越来越沉的黄州土,他才能确认,那个在东坡垦荒、在雪堂听雨、在赤壁对月、在汝州上书的人,才是真实的自己。

元祐元年正月,他回到了汴京。京城依旧繁华,更胜往昔。只是物是人非,不堪回首!他按照还朝仪注,陛见谢恩,交割职事……一连串的程序走完,重新穿上了绯色公服,佩上了银鱼袋,每日出入翰林院。大家对他客气中带着探究,热情里藏着权衡。他熟悉这一切,又觉得这一切都变得特别陌生,常感不自在,不踏实。

一日上午,苏轼正在翰林院整理书稿。宫中传出旨意:太皇太后于内东门小殿召见。接到口谕,他愣了愣,对传旨的内侍说:“容我更衣。”

他没有去换那套崭新的符合礼部郎中和翰林学士身份的绯色公服。而是回到临时的寓所,打开行囊,取出了那件徐君猷在黄州所赠洗得发白、袖口已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这是他被贬黄州后,拥有的第一件体面些的常服,陪他经历了垦荒、宴请、送药、直至离开黄州前,被他盖在了一个无名流民的尸身上。后来,他不知为何,又请人将它洗净,一直带在身边。

他想让那位在深宫中掌握着他和无数人命运的女人,看见真实的从黄州回来的苏轼。不是穿着华服戴着面具,说着套话的“苏学士”,而是那个手上曾长满老茧在泥土中挣扎过、见过最卑微的生死,心里揣着一包故土也压着无数民生疑问的“东坡居士”。

他穿上它,感觉有种陌生的熟悉感。衣服上散发着残留的一丝黄州江边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他系好衣带,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从行囊最深处,取出那个粗布小袋,里面是离开黄州时捧的那抔土。他将袋子小心塞进直裰内侧,还有高太后赐给他的那块玉,贴在胸口的位置。这块玉早就被他当做守拙的提醒,少了高太后的静候之意,更多的是亡妻王弗的忠告。

“先生,您就穿这个去见太后?”王朝云在一旁,提醒道。

苏轼看着铜镜中那个穿着旧衣 ,鬓发已斑,眼神沉静的男人,缓缓问道:“不好吗?”

“先生说好,自然就好。”王朝云微笑道。

内东门小殿,帘幕低垂。时值初春,殿内却还放着炭盆,银炭无声地燃着,散发着干燥的暖意。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脚步落在上面,悄然无声。

苏轼跟着内侍,垂首走进殿中。在指定的位置跪下行礼:“臣礼部郎中、直翰林院苏轼,恭请太皇太后圣安。”

“苏卿平身。看座。”帘后传来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老年人的沙哑。

“谢太后。”苏轼起身,在锦墩上坐下,依旧垂着眼。

短暂的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更漏滴水极轻微的“嗒嗒”声。

“苏卿,”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黄州四年,辛苦了。”

苏轼的心微微一动 ,依旧垂首:“蒙陛下、太后洪恩,臣不敢言苦。”

“听说,你在黄州,自号东坡居士?”太后的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开了地,盖了屋,写了些好文章。”

“臣……愧不敢当。为谋生计,躬耕陇亩,粗陋之作,有辱圣听。”

“躬耕陇亩……”太后重复这四个字,停了停,“躬耕的滋味,可如何?”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地直接,甚至有些超出君臣奏对的常规。他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回太后,躬耕之味,初时如吞黄连,满口苦涩,手足无措。待手掌起茧,腰背知痛,方知粟米非自来,汗水有咸腥。见种子入土,如见希望坠地;看禾苗抽青,似觉生命在呼吸。夏日除草,汗滴禾下,方知‘粒粒皆辛苦’非虚言。秋日刈稻,谷粒归仓,乃信土地最诚实,予汗以粮,予诚以丰。其味苦极回甘,实逾于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的泥土里挖出来,还带着湿气和温度。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良久,太后才轻轻叹了一声:“土地最诚实。苏卿此言,甚好!这天下疆土,兆民百姓,便是朝廷的土地。为政者,亦当如是,予民以诚,民方以实报之。”

“太后英明!”苏轼再拜。

太后语气更温和了些:“听闻你离开黄州时,百姓相送,有老农以麦饼相赠?”

苏轼心中一震。太后连这等细微之事都知道?他稳了稳神,道:“是。黄州父老淳朴,念臣微劳,赠以干粮,臣感念至今。”说着,他下意识地,手微微探入青布直裰的袖中。那半块硬麦饼,此刻就在袖中暗袋里。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

“麦饼虽粗,是百姓心意。”太后的声音里,那丝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苏卿能珍之重之,不忘根本,甚好!”

接着,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殿中暖香氤氲。苏轼重新垂下眼,寻思:这次不寻常的召见,不会只是问这些。

果然,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庄重:“苏卿,你历经坎坷,远贬江湖,如今召还,位列清要。以你观之,当今朝政,首务为何?天下百姓,所望者何?”

终于,问到了核心。他知道,这是考较,是垂询,也是将他重新放回庙堂棋局中心的定位。无数冠冕堂皇的答案涌到嘴边:革除弊政、任用贤能、整顿吏治、富国强兵……但他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感受着胸口那抔土和麦饼的重量,那块玉的期望,袖中那份未能递出的已被体温焐热的奏章草稿,那些现成的答案……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汝州“鬻妻孥”的刺目文字,黄州瘟疫时邻人眼中的恐惧与希冀……又一幕幕闪现眼前。他慢慢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太后垂询,臣冒死以闻。以臣愚见,当今首务,在‘不扰’。天下百姓,所望者不过‘能活’。”

“不扰?”帘后的声音微扬,带着探究。

“是,不扰。”苏轼挺胸,深深地吸一口气,“臣在黄州,见农夫耕种,但无天灾、无重税、无酷吏催逼,便是一岁安稳。臣在汝州,见盐法太密,催科太急,则民有鬻卖,巷有哭音。新政旧法,其本皆在利国利民。然法行于下,若成扰民之具,夺民口中食、身上衣、乃至妻儿骨肉,则法愈繁,民愈苦,怨愈深。管子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顺者,非曲意逢迎,乃不夺其时,不掠其产,不伤其生。使民能安于田亩,工能勤于肆坊,商能通于有无,士能奋于学业。此即‘能活’。民能活,则天下活;民有生气,则朝廷有元气。此或为当今首务。”

他一口气说完,殿中再次陷入寂静。他感到十分轻松。这番话,与他袖中那份未及递出的汝州奏章,一脉相承,但更加直指主题。没有具体指责某项法令,却对法令本身可能异化为“扰民工具”提出了根本性质疑。这很大胆,甚至有些危险。

良久,帘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比刚才那声更沉重,更复杂。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带有一丝罕见的带着感慨的坦诚:“苏卿啊!你这番话让吾想起大行仁宗皇帝。先帝在时,常言人君当怀“畏”字。畏天,畏祖,畏民。非是惧怕,是敬畏,是知道手中权柄,稍有不慎,便是生灵涂炭。‘不扰’二字,说来容易,行之极难。朝堂之上,利益交错;四方州郡,情伪万端。一法立,一令下,欲其利民,而猾吏借此肥己;欲其惩恶,而豪强因之欺良。如何能‘不扰’?难,难啊!”说完,停顿很久。

苏轼以为奏对已然结束。她又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听:“你能在黄州泥土中,悟出‘不扰’二字,能以百姓‘能活’为念,而非空谈宏旨……这很好!这身旧衣,穿着来见吾,也很好!至少让吾知道,召回来的,不是一个只记得玉堂翰墨,忘了人间烟火的苏学士。”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庄重:“朝廷正当更化,百废待兴。苏卿既有此心,便当以此心,入值翰苑,草拟诏诰,参详政事。望卿不忘今日之言,不忘黄州之土,以‘不扰’之心,行‘利民’之实。朝廷需要你这样的明白人!”

明白二字,她说得缓慢而沉重。苏轼听起来,力重千钧。他离座,再次跪拜:“臣谨遵太后教诲。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太后知遇之恩!”这一次,他的额头触及柔软温暖的锦毯,心中那片荒芜的平静,似乎被太后那声沉重的叹息和最后几句嘱托,注入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去吧。路上风寒,多添件衣裳。”太后最后说道,语气已恢复了常见的温和与疏离。

“谢太后关怀,臣告退。”

苏轼起身,那块玉掉在地上。太后在帘里看见后,自是感慨不已。苏轼连忙跪地捡拾,重新贴心放好,垂首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内东门,走到春寒料峭的宫院之中,被清冷的风一吹,他才恍然觉出,内里的中衣已被汗水微微浸湿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青布直裰,转身,迎着料峭的春风,向着宫外,向着那个等待他去书写、去践行“不扰”与“遗爱”的广阔而纷扰的人世间,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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