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皇上起驾离宫的日子。虽说此次离宫隐秘,不便大张旗鼓,各种仪仗能省则省,但终归是皇上出门不同一般,早早的,太子、皇亲、朝廷重臣就静静地候在朱雀殿外送御驾启程。此番前往汤泉宫是左军门御林军负责护卫,右军门留守,所以,左统领楚天河就忙碌的很了。由于他新上任不久,对路程也不甚熟悉,二皇子还特意为他配了一个校尉来辅助他,楚天河心中感激又佩服二皇子的体谅周密。有了这个校尉的提醒提示,楚天河虽然任职不久,单凭他的治军严明,以身作则,而且一身武功一腔义气,倒把左羽林管理的井然有序。御林军是最早行动的人,前边一个编队先行,后有殿后,中间两边都是较精干的护卫,另外皇上、皇后御辇、随行嫔妃,太子妃王妃等车辇都有护卫相随。由于皇上命二皇子在朝辅政,所以为了皇叔忠王穆股夫妇及几个亲近的王公也随皇伴驾。所以,虽无仪仗,出行的队伍亦是浩浩荡荡。重任在肩,楚天河把心神绷得好紧,丝毫不敢懈怠。当随行队伍都集合完毕,吉时已到,皇上、皇后、才由宫女太监们服侍从朱雀宫出来,于是,送行的太子、大臣、伴驾的嫔妃、王公们,跪了一地。皇上自然要叮嘱太子好生料理朝政,嘱咐大臣用心辅佐,最后临要上辇又回头叮嘱道:“二皇子穆旷,你负责每日将朝中之事三日与我汇报一次。”穆旷连声应诺。太自责闻言心有不适。
最后相送臣子们跪礼相送,三呼祝愿之词,皇上方登辇启程。一路车辇隆隆,锦旗猎猎,军威凛凛,花团簇簇,真是:龙行千里风云动,怎叫隐隐敛行踪?
太子穆宏跪伏在玉砖上,只待耳边车辇声远去,方才立起身形,他轻掸了掸绛纱礼服,深深地出了口气。
清晨的鸟儿刚叫几声,就惊醒了云霓公主的清梦,她正在梦里将凤翅剑舞的正酣,一剑挑开那蒙面的纱巾,正当她即将看清那刺客的真面目,突然一阵香风花雨,那杳杳人影就转瞬消失,正待她急急追去,几声鸟儿的啁啾将她从梦中唤醒。她应声起床,推开前窗,满园的海棠落红将尽绿叶渐浓,春意已经阑珊了。
她坐在菱花镜前,见镜中的自己正直青春妙龄,眉挂三分英气,目蓄深潭秋水,额腮圆实红润,鼻翼俏皮玲珑,双唇如初绽的花瓣滋润丰盈。如此花见花羞的容颜,怎个就会输给一个风尘俗粉?她对镜中的自己吐了口气,叫紫霞梳妆来,紫霞端来妆奁,她连连摆手道:
“不要这些,把我那些平日里不带的珠翠牙梳都拿来,还有那母后专门给我定做的卷云凤翅摇统统都拿来,还有我最漂亮的衣裳!”
“公主这要做什么?平日隆重的场合也没见公主这么在意……”紫霞忍不住问道,
“今儿个,本公主要有大行动,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她。”云霓公主像是对紫霞又像是对自己说,
“原来公主是要会那青楼女子,我还以为是什么高贵的人呢!那里边的庸脂俗粉,还用得着公主那么紧张,更何况那种地方并不是公主的尊贵之身应该去的地方……”
“你懂个什么,我这叫微服私访,怎么就去不得?”
“微服私访——公主殿下,依奴婢之见,既然是微服私访,就不要佩戴这些皇家之物,以免被人家瞧出来,而且,那步摇是皇后娘娘在您生日的时候送给您的礼物,若万一给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云霓如梦方醒——
“呀!是了是了,你说的一点不错,我怎么把这些都给忽视了,亏你提醒。紫霞,你就是我的智多星,看我日后好好赏你。”
“谢公主,那我可就等着了。”紫霞含笑说,她比公主大七岁,行事稳重得体,深得云霓信任。
“现在谢我还为时过早,你切帮我参谋一下,我如何装扮才好?”
“公主不装扮都让那三月里的花都嫉妒,稍稍装扮可就叫那些庸脂俗粉无地自容了。”
“你也别这么轻敌,据说那女子能歌善舞,不可小觑。你可给我仔细打扮了。最好能掩盖住我的本来面目。”
“如此,可有点难为奴婢了,咱们一直在宫里,不知外头流行什么?而且要掩藏起本来面目,还要漂亮……”
“我看公主平日里就不注重装扮,只顾弄那些刀枪剑戟,失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媚,所以——所以不如今儿换一个路子才好!”一旁的青岚早耐不住,插嘴过来。
“怎么个换路子,我可不会,不如你来吧!”紫霞乐不得推出这烫手的差事。那青岚本是个心直口快,又争强好胜的性子,早跃跃欲试,也是她的言语正触到了云霓公主的所想,于是,公主也兴起,叫青岚来为她梳妆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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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楼笙歌漫起,满堂宾客正在沉醉于绿玉儿曼妙的飞天舞中,忽然,台下一阵骚动,由厅堂外涌进一群人来,男男女女,吵吵嚷嚷——
“哪位是当红头牌绿玉儿,我们家姑娘今儿个要会会她!”
一个管家样打扮的人,大声说道,只是人们听其声又见他唇上飘飘扇扇的胡须不知怎么觉得怪怪的,其他男女也附和着嚷嚷,众人众星捧月的簇拥着一个人,宾客见之无不惊呼:只见她浑身花团,满头花枝,芙蓉楼众芳姹紫嫣红,不及她一人花枝招展,妩媚风情。她往那儿一立,漫射妖艳,香风四溢。引得众客一阵骚动。
文中暗表,此时却有两个人大惊,这两个人不是别人,乃是一身华服在右包厢中的太子爷穆宏和坐于左包厢内,一身书生装扮的二皇子穆旷,这二人都是隐秘而来,而且,来此也并非偶然几次,他们都是芙蓉楼很长时间的座上宾,只是互不知晓,都是悄悄地来到定好的包厢雅座,一边品着茶,一边默默欣赏着绿玉儿的歌舞,并不曾惊动绿玉儿。你当绿玉儿如何能每日里表演完毕顺利退场,竟不曾再有纠缠寻衅之事?少不得这二位暗中料理。此刻,却见云霓打扮的如此妖娆,大失常态地出现在这里,一副寻衅的架势,太子有些按耐不住,还好身边的老随从及时提醒他:
“太子且只管看着,不可轻易现身,被公主认出来,传到皇上耳里,可不好啊!”
二皇子穆旷此时嘴边挂着一抹狡黠的冷笑,好像在说:“有好戏看了。”
只见老鸨正忙着前来支应:“这位姑娘,这里本留男客,不知姑娘找我们绿玉儿姑娘意欲何为?”
“别无他意,就是会她一会。”话音未落,云霓双袖一分,直奔台上而来,老鸨碎步跟在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正正经经做生意又招谁惹谁了呢?哎——姑娘——您可别乱来,有什么事好说啊!”
绿玉儿在台上收了舞步,见一团锦花领着一群男女蜂拥而至,后面蜂拥上一群看客,像激浪拍礁一样,仿佛戏台都摇摇欲坠了。绿玉儿慢慢地迎上前去,轻轻万福道:“小女子就是绿玉儿,你我互不相识,不知姑娘找我何事?”说罢绿玉儿缓缓抬起头,正遇上云霓公主的目光——这目光周围虽然被许多很不相称的胭脂水粉弄花了,但却是犀利异常,绿玉儿心里一颤,猛然记起那晚那个红衣公主,知道来者不善,但看见那样一个英姿绰约的人儿,今儿却扮成如此模样,倒像年长色衰的妓女一样只管往身上脸上加那些劳什子的东西,白白糟蹋了自己的好模样儿,心中不由窃笑。
云霓与绿玉儿四目相对,心中亦不觉一颤,不由得心底赞叹“好一个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女孩啊!”只见绿玉儿高挽环形仙人髻,鬓贴淡绿珠花,面无胭脂自如玉,眉不描画如月弯,眉心一点绿梅花,点叫通体生寒烟,美目盼兮藏灵秀,朱唇俏兮显娇楚,一袭柔黄飞天衣,朦胧剪出婀娜影。
“你——你影响了我们牡丹阁的生意,我要与你一比高低!”云霓一时竟语塞,忙不择言地说。
看着云霓禁鼻子瞪眼睛的样子,绿玉儿在心里已然大笑了,一个堂堂公主,却找这么个理由来挑衅,可真有她的。此时暗自生气的还有他两个哥哥,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心里骂他的妹妹:“如此自贬身份,真是个蠢才!”
“你牡丹阁的生意与我有什么相干?”绿玉儿冷冷的回道。
“怎么不相干?我的人都被你狐媚了来,你,你,你我今日必然要以武论英雄!”
“那好吧!今儿这舞台让给你了!你把你的客人带回去好了!”
“你休想脱开身,把你的真功夫使出来,你我大战一场!”
云霓说着已等不急绿玉儿回答,一掌挥过来,绿玉儿知她此来本意,但自己更不能现出武功,只得假装害怕,跌坐在地,那掌却在头上走空了。云霓再想出招,这时老鸨已经来到跟前,身旁一个大汉用手臂挡住云霓,老鸨面沉似水地说:
“姑娘若是来打架的,就请出去,我们芙蓉楼是正经做生意,不想招惹是非,绿玉儿姑娘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我们绝不能容别人欺负于她。”
“我,我怎么是来打架的,我是和她切磋武艺的。”云霓见老鸨干预,只得缓了缓气势,
“我们绿玉儿姑娘只会歌舞,不会什么武艺。你且上江湖上去找对手吧,我家姑娘可是柔弱得很禁不住你那招数。”
“我也是说歌舞,我要比的是——是歌舞的舞,也并非什么武功啊!”
“如此是老身领会错了?”
“是了是了,我家姑娘哪里会什么武功。只是来跟玉儿姑娘比比舞蹈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云霓公主身边的人也七嘴八舌的接上话来。
“既如此,那就比一比,不过既是比试就得有规则。是各自跳一阙舞呢?还是同台跳一阙舞?”
“同台!同台!”下边的看客早兴奋的不得了,齐声喊了起来。
“那好,就请两位姑娘同台同时跳一阙舞,请问这位牡丹阁的姑娘,您来者是客,选一阙舞吧!”
“这……这……,就是方才绿玉儿姑娘那阙正好。”云霓哪里会什么舞蹈,一急之下只好随便说道。
“那好!就请两方准备!乐师准备!飞天舞:开始——”
老鸨话音刚落,乐声悠扬而起,绿玉儿款款步入舞台,纤腰一甩,双臂婉转游曳至头顶,轻缓缓抬腿提足,行云流水般进入仙境里了。云霓这下可傻了,恨自己将自己丢在这尴尬境地,台下已经嘘声四起,云霓的手下再多,也都是派不上用场的废料,无奈何,云霓一咬牙,东施效颦的偷学着绿玉儿的舞姿舞了起来,她一身累赘的装扮,又加之舞步不熟,可想而知自然是舞态僵硬扭捏,滑稽异常,台下爆发出哄堂笑声,有人竟然喝着倒彩:“牡丹姑娘好啊!”气得云霓恨不得跳下台去大打出手。
此时此刻。两位皇子早已看不下去,又不能现身阻止,只好闭了眼睛不忍看她出丑。
云霓再也受不了了,只觉得血往上撞,身体发热,那些裹在她身上的绫罗衫带,要把她缠死了,她突然“哗”的一声撕裂衣裙,将那拖累的裙裾衣袖撕下,抛掷台下,复拔掉满头花枝,又要抛散——绿玉儿却忽然飘然而至,拦住她的手,只见她接过花枝,在手中挽上几挽,竟编出一个花环,她善意地笑了笑,将花环戴在云霓的头上,又将帕子轻轻点抹去云霓脸上多余的妆彩,低声对云霓说:
“你只管随着乐声练你的功夫就好了。”
她那么谦和,那么善意。使云霓忘记了敌意,音乐声又起,云霓不再拘泥舞步,只管将自己所学的凤凰来仪的武功身法随着音乐施展出来——
台下爆发出浪涛一样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有人叫道:“天仙和山鬼同台啊!妙啊!天仙!天仙!山鬼!山鬼!”
二皇子和太子张开眼睛一看:也顿时精神一震,只见台上:一个婉转婀娜的仙姝优雅曼妙;另一个劲爆野性的山鬼活泼灵动,两人时而各自曼舞,时而交相对舞,真是令人耳目晕眩,不知身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