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的风声,后半夜的雨。楚天河握着“绿玉儿”的手不肯松开。等到天明,雨停风住,楚天河恢复了清醒,他睁眼看见的却是云霓。
他猛地收回手,剑眉倒竖道: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从昨夜,你醉了。”云霓平静地说。
天河的目光渐渐变成痛楚和无奈。他望着公主有些倦怠的脸庞,只好把胸中对她的怨怒咽下,于是冷淡而谦和的说道:
“楚天河怎敢承当公主的照顾。公主您快请回宫吧!楚天河酒醉失礼,还望见谅,以后请公主自重贵体,不要为我这卑下之人操心了!”
云霓闻言,忍住眼框里的眼泪,却微笑着说:
“天河,我知道你狠我:我伤害过她,可我并不想真的伤害她,我只是对她有所怀疑,而且,我真的对你是真心的。所以……”
“你不必再说了。我明白,我不怪你,一切的错都是我自己”
天河拧起他的浓眉,目光里全是悔恨的忧伤,他感到痛楚又向他的骨髓里钻研。
“你走吧!我想自己呆一会。”
“天河!你要振作些,绿玉儿已经……可是,你还有我,我和她一样,不,我比她更爱你……”
云霓突然感到热血涌动,心要跳到嗓子之外了,她索性趁着这股翻腾的热浪将自己的心声昏天黑地的抖搂出来。
“你——不要再说了!你走——”天河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的脸,冷冷而果决地打断她。
“天河!我会让你走出痛苦的——你相信我——”
情感的潮水已经喷涌,云霓无法停下来,她不要停下,她要说出她的心里话,无论他对她怎样,她都要把自己的心扒给他,不管他现在要不要,他一定会接受的,迟早的一天。她确信。
“就是卑微的爱着你,我也愿意……”
“别说了!你走吧!马上走!走——”
天河突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吼了起来,眼睛睁得溜圆,声音嘶哑而颤抖,他用力将云霓向外推去——云霓登时被他惊住了,竟木木的反应不过来,被天河推了个趔趄,随即,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掩着面,夺门跑了出去——
楚天河听着那一连串磕磕绊绊的脚步声渐远,心里满是愧疚。
“云霓!你别再傻了,离我远远的吧!”他心里说。
楚天河甩了甩沉沉的头,长吐了一口气,他是要振作起来,不是靠别人的拯救,而使得靠自己,他要做他应该做的事。他不要做只会哀恸的颓废者。
于是,他强迫自己整装、洗漱,回宫当值。有始有终是他的做事的原则。
朝堂上再燃战火:以忠顺王穆谷、骁骑将刘庚、为首的等一派老臣竭力弹劾太子,提议废长立贤,力荐二皇子穆旷为太子。而另一派老臣却痛哭流涕的为太子解脱责任,劝皇上以稳定朝纲典制为重,力求给太子机会。
皇上静坐龙椅上,不动声色。等两派舌剑唇枪的嚷嚷够了,他招来宣旨的太监宣读圣旨:
“太子在朕离宫之时,不知慎行理政,反而放纵自己,引来种种命案。实在有负朕望,收回理政参政权利,禁足思过。太傅等重臣,在朕离宫期间,辅助太子不力,却愚蠢的运用暗杀的极端手段,枉杀无辜,连累魏顺王世子意外早亡。却意欲隐而不报,包庇太子,欺瞒皇上,本应以欺君罪论,念及旧功,从宽发落。但督导不力,难辞其咎,罚俸降职。念魏顺王已有丧子之痛,免于处罚。齐王穆旷知情隐瞒,虽念其兄弟情深,有情有义,但不能抵错,代职反省。御林军右统领楚天河:护驾有功;少年才俊,胸有丘壑;擢升中书侍郎,兼职殿前右统领;赐宅第紫薇府,翰林副编修肖子武:竭诚奉公,忠义有加,擢升礼部尚书侍郎,赐宅第尚书侍郎府。钦此!”
“谢主隆恩——”
“众爱卿免礼,无事退朝吧!朕听你们嘤嗡半晌也早累了。”皇上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将广袖一拂,准备退朝。
“万岁且慢!”一个声音由众臣的后面传出——皇上一愣,他听出是谁的声音,于是复回到座位上。
众人皆为皇上的这个举动震惊在心,——什么人能让皇上如此,真是宠信有加。
只见楚天河大踏步走到殿中,长跪在地,
“楚天河谢万岁赏识提拔,怎奈微臣才疏学浅,况此时,身心俱疲,不堪重任,恳请万岁收回成命,并准许我辞官退隐。”此话一出,满朝震惊,连皇上也满脸惊讶——
“楚天河——你搞什么名堂?难道嫌朕给你的官小吗?”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楚天河!你小小的一介书生,难得皇上举贤纳士,你今儿能平步青云,却敢藐视圣恩!如此张狂,不知天高地厚,你不想活了?”众人早按捺不住,顾不得皇上还在朝堂上,纷纷怒斥楚天河不知深浅。
皇上却不生气,问道:
“楚天河!难道你有些为难之事,说给朕,朕替你做主。”皇上对楚天和这样娇宠,更使得众人面面相觑,嫉妒满怀。
“楚天河只是身体不适,自知力不从心。不敢忝居其位其位。”
“哦——原来是身体的事啊!难怪,这一阵子爱卿的确操劳的过度,又舍命救朕,理应休息休息,是朕疏忽了,倒真应该给爱卿放个长假。朕给你一月的长假,你只管好生休息调养。”
“万岁!臣的确——”
“诶——楚天河,你就别说别的了,朕可是破了例的,你可不能不领朕的情,还给我推辞。我看就这样吧!退朝——”皇上急急封了楚天河的嘴,退朝而去。
楚天河除了对万岁爷心存感激,实在是无奈之极。
“哎!只能暂且如此,他日,只有挂印封金不辞而别了。”
想到此,楚天河朝御座上俯身叩首三次,方才缓缓起身。并不去理会朝臣们如何对他呲之以鼻,嫉恨挖苦,他只匆匆大踏步走出朝堂。
他的心解开了羁绊,他自由了!他仰头朝天空望去——天空是疏朗的。记得第一次被选入朝他也这样望过一眼天空,那距此并不很久,可是,却如何像经历了许多的沧桑,哎!那原本是个错,自己本不应该属于朝廷。
楚天河无限怅惘,念及绿玉儿,他悔不当初携子江湖游,如今岂不快哉!然而,一切都不可追回,失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短短的时间里,什么却都变了样,春已尽,虽然繁华犹在,但在他眼里已经褪了色。他的心,只闻子规声声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三十二章:晓月出尘
天微蒙蒙露出鱼肚白,芙蓉楼正是静寂时分。绿玉斋却轻启绣门,闪出一个黑色的纤影。黑影朝芙蓉楼后院飘然而去,却在那几树樱桃前流连——樱桃树影亦在晓风里微微颤抖,仿佛在轻轻啜泣。那纤纤的瘦影在那里落寞、静默地立着,许久——仿佛要将自己化成了那微微抖动的樱桃树影。
天色愈加明晰,像一杯混浊的水慢慢澄清一般。一切,皆在拂晓的白光里渐渐沉淀、固定。那黑影也在这儿渐渐清晰了自己的轮廓,——那是一位身着幂罗的女子的身影。
终于,那女子决绝向后院门走去。然而,当她来到门廊跟前却戛然停下——一群人跪伏在门口,见她身影在门口出现,人群里发出压抑的唏嘘喟叹声,女子赶紧疾步上前,未等开口自己也自哽咽了——
“你们——快别这样——”
前面随即站起一人,圆圆的,颤微微地,正是那老鸨,她早已忍不住呜呜出了声——
“晓月啊!晓月啊!你这孩子就要这么走了么?……叫我们如何对得起……”
“妈妈!”
两个人抱在一起,抽噎在一处。
“带上我们吧!”
“对,带上我们吧!”
他们身后有人提议,随即一群人都附和着——
晓月收住泪,低低地,但很果决的说道:
“诸位别这样。快快起来!我意已决,要独自离开。您们都是我的长辈,却一直拥戴晓月、照拂晓月——”说着她屈膝跪下,“晓月谢谢大家了。你们都要好好安顿自己,好好生活,我只不过去散散心,闯一闯,或许还会回来,您们能安定地生活,我也就有了一个家。起码我的心里是安定的。”
人群又是一片更起伏的唏嘘呜咽。
“晓月啊!你一个孤身的女孩子要到哪里去啊?”老鸨扶起她泣不成声的问。
“您放心我自有我的去处。或许我还能找到我的外祖母——我娘曾告诉我她可能还活着,在西域。”
“真的吗?可是西域那么大,你如何能找到她?”老鸨等人问。晓月再一次拥住老鸨故作轻松的说:
“妈妈!我会找到她的。你放心,玉儿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您要多保重!您们大家都多保重!”
“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会记着你们的!”她又对大家说。
晓月最后给所有的人深深一揖,即起身欲去,老鸨急拉住她——只见有人从院外拉出一匹黑色的马来——
“晓月啊!知道留不住你,我们只好备下马匹和一点用品、盘缠,你就收下吧!要好好保重,走到哪里,千万给我们捎个信儿来!我们——我们等你回来啊!”于是众人又哽咽起来。
晓月知道不能推辞,她也不想再耽搁下去,于是,谢过众人,速速上马扬鞭而去。将送别的目光和叮咛都抛在身后——她不敢回头。正是:
跨马绝尘江湖里,茕茕独立影携身。
玉落风尘虽有恨,晓月天边缱愁云。
晨曦已经渐渐透过天上的薄暮挥洒下来,晓月驱马迅速穿过京师的大街,直奔城门而去。
京师的繁华此时都在晨梦里,欧阳晓月听着马蹄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敲响,仿佛那是自己催促自己快快离去的心音;隔着幂罗的薄纱,街两旁的一切都好像是梦里的影子一样,恍惚退去。她的心只在晨风里悬浮,她不想有一刻停留,她只想奔跑——奔跑——孤独地奔跑——将自己放逐,直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欧阳晓月快速的来到北城门,出了城,便直奔了官道,又驰了几里路,马儿似乎也有些乏了,打了个响鼻,脚步拖沓起来。晓月握了握丝缰,停下来。她揭开面纱,举目远望:但见官道宛转通云烟,青山重重叠叠,横亘逶迤;路边杨柳依依,随风默默摇摆;脚下碧草萋萋,绵延远方。回望京师,已经只可见隐隐城楼一角,仿佛旧梦不堪。她不觉得泪洒衣襟。墨英湖、芙蓉楼、关雎洲、青螺山……都将是旧梦里的情景,偏却此时又历历在目。“天河!天河!天河——”她的心口里不停地呼唤着这个名字,欲罢不能。
她翻鞍下马,奔至路边的一条溪水旁呜呜噎起来……哽噎在喉里,使她喘息不已,她索性对着那小溪、对着那空旷的山川大喊一声——
“天河——”山川回响,将她的声音传递得悠长。她自己身体一软,瘫坐在溪边的草地上,孤独和无助袭上心头,彻骨的思念和痛触此时冲出她压抑的心口将她击倒在地。望着那溪水里的倒影在潺潺的水波中抖动,自己真想就融化在这溪水里,随着那清波流去,消失。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默默流泪,眼光迷离地瞅着那水波中的影子被水波轻轻地一点、一点的撕扯开,又合拢上,撕扯开又合拢上……
暖暖的阳光在她的头顶身背后漫照,水光已经晃花了她的视线。她闭上眼睛,眼底是红红的一片,她觉得自己已经消散在暖暖的红晕里,化成一个小黑点。
突然,“扑通”一声不知什么投到水里,把她吓了一跳,她立刻张开眼睛,倏然起身,警觉的四下观望,却什么也没发现。官道上人烟稀少,几里之内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头上树间的鸟儿叽叽喳喳,也许是它们飞来飞去,碰落了树枝间的旧巢。
欧阳晓月总算从迷蒙中醒来。她告诉自己要振作,天河不会希望她颓丧,她虽然离开他,她仍然是属于他的,为了他,她也应该振作。放不辜负他为她痛。对她的爱。
她走近清溪,摘下幂罗,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脸,她恍然,自己还在以娇俏的面容活着。看到这幅面容,她的心底又升起悲愤,她抬起手臂,在自己脸上抚摸良久,她不是在对自己自怜,而是在对“娇俏”告别。她望着水中粼粼晃动的那娇俏的脸,默默的祷告:
“娇俏,姐姐和你告别了,你安息吧!你替姐姐死去,姐姐对不起你,但姐姐不能总是代你活着。你就住在姐姐心里吧!姐姐不会忘了你的!”
祷告完毕,两行珠泪已经在脸上徐徐滚落,她俯身低头,用指尖沾了一点溪水,涂在自己的脸的周围,慢慢的、小心翼翼地摘下娇俏的面膜。立刻,绿玉儿那久违的面庞映照在水中,望着自己这张消失几天的脸,突然感到有些陌生,现在谁还认识这张脸呢!这张脸已经不再有可能在他的眼眸里存在了。她再美又有何意义呢!绿玉儿已经死了,现在这张脸属于欧阳晓月。她朝水中的那张清纯、忧郁的脸苦笑了一下,看到那张脸儿也冲她淡淡地一笑,忽而立刻就被水波漾开,扯开无限的忧伤,隐在恍惚的波光里。
她重新跨上马,在心中叹道:
“天河——别了!绿玉儿——别了!江湖——欧阳晓月——来了!”
于是,又是一阵疾驰,那一骑黑色的影儿转瞬风掣一般消失在峰回路转的官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