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许多事,太子身心疲惫,踉跄上了自己的白马,随从小厮牵着它,它驮着木木的毫无生气的太子,穿过京师熙攘的大街。愤怒力气卸了,痛楚鲜血凝了,悲伤像薄纱般缥缈围绕着太子,太子看不见繁华也看不见热闹,看见的只是缥缈——人生的飘渺。
“圣驾回宫了——太子殿下,圣驾回宫了,已经到了皇宫门外了,李大人派我等迎您赶去接圣驾呢!”
迎驾的人都是急急匆匆,心中忐忑,他们意识到一定出什么大事了——因为圣驾回来的太仓促,竟没有事先通知。
总算文武百官急急赶在皇上没进宫门之前跪迎了圣驾。皇上什么也没说,一脸的阴沉。只在御辇上摆了一下手。径自入宫而去。
天子向自己的宝座走去——那金黄的、嵌着珍珠翡翠、雕着威武神龙、镂着紫金祥云的宝座啊!它高高在上、熠熠生辉,这辉光投下多少诱惑和欲望的金丝银缕,操纵着多少人心的善恶向背呢?那辉光漫延,淹没多少挚爱亲情?
天子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突然觉得这宝座并不舒服,且隐隐传来寒息之气。天子朝下望去只见满眼的臣服,可此时,怎么也从这一片的臣服当中感觉到隐藏的肃杀之气。天子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一言不发,他只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的臣子们·····
天子的目光终于落到他的长子——储君穆宏的身上——他此时跪伏在地,却一声不语。
“难道真的是他,看他那心虚的样子,竟连一声问候也不敢说,哼!孽障!平日里唯唯诺诺,却如此大逆不道胆大包天!”
“太子!朕不在朝中的日子,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皇上故意将“大事”二字说得很重,不由得令李尚等人心中颤抖,他们刚听说,魏顺王府的事,这事万万瞒不住,不知又要牵出些什么。用眼瞄向太子,见太子出班叩首,抬头奏道:
“儿臣启禀父皇,朝中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儿臣只是过问一些日常事务。”
太子虽然回答的还算稳当,但他面容憔悴,表情涣散,如何能让皇上入目的了?
果然,万岁爷的两眼寒光咄咄,
“哦?我见太子却是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难道你将褚亚夫派到朕的身边不算一件大事吗?”
天子此言一出,群臣变色,不知道褚亚夫是何许人也的文臣们,却最会察言观色,虽不敢抬眼看皇上,但闻其声已经猜出事情的严重;而武将们大多知道一些江湖上的事,把第一杀手派到皇上身边岂不是弑君杀驾?所以闻此言,全朝上下一片鸦雀无声。文臣武将皆觉得颈项后边冒冷风,唯有太子懵懂不知,但也觉出气氛不对,慌忙道:
“儿臣并没有派什么褚亚夫到父皇那里,儿臣也不知褚亚夫是什么人。”皇上见他刚才一副倦怠之色,此时却强打几分精神,显出一副不知不觉的样子来。不由得心中已经是越看越像,简直是亡斧疑邻。此刻李尚大人看出一点端倪,忙出班跪奏道:
“万岁离宫,太子唯恐自己不胜朝中之事,所以,事事躬亲,谨慎处置,是而的确消耗了精力,此亦是太子历练的必然过程。太子尚还在业务不熟,不能像陛下日理万机,诸事得心应手。”
“李大人说的是,太子还没翅膀硬呢,若是翅膀硬了,就更没有我这个皇上的爹了!哼!看来一时半会儿,我这个金銮宝座还轮不到你来坐!”太子闻言慌忙跪伏在地,
“父皇息怒!儿臣办事不周,定然是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惹父皇盛怒,请父皇明示,儿臣不胜惶恐!”
“明示!你当真不知褚亚夫是谁吗?”皇上又问,
“儿臣的确不知。”太子跪伏不起,不知为什么,他本来已经是没了灵魂的人,并不在意这皮囊自身,可如今跪伏在这里肉体的种种缺点有都回来了。
“你们有谁知道?”一阵静默——
“真没有人知道吗?”
“臣只知道有一个江湖杀手名字也叫褚亚夫。万岁匆匆回宫,难道是与此人有关?”陆大人出班回道。
“总算还有一个诚实的人。就是那个褚亚夫,他欲刺杀朕,已经被楚统领当场击毙了。”
“啊——”一遍哗然惊愕,像疾风一样席卷朝堂,随即文武百官惶恐跪伏请罪——
“臣等该死!”
“够了!你们除了只会领死,还有什么用处?若是等到此时,恐怕你们早就拥立了新君了!”
“臣等惶恐——”众人实不知说什么好,只等待暴风骤雨的来临。
太子此时倒是忽然心里明白了,心里咬了咬牙,这是有人暗地里给我使黑啊!他心念及此,却反而是坦然了。
“父皇一定是听信了什么空穴来风,疑是儿臣觊觎皇位,欲加害父皇,儿臣百口莫辩,幸好父皇吉人天相,有楚大人保护,安然无恙。知子莫如父。如果父皇真的认为是儿臣幕后指使,儿恳请父皇立即将我处死,以安父皇之心。”太子说完跪伏不起。
众朝臣忍不住议论纷纷,李尚等人则痛哭辩白——一时间朝堂上嗡嗡嘤嘤,金殿仿佛摇摇欲坠。
忽见二皇子跪到道皇座之下,涕泪交流的道:
“父皇!父皇息怒啊!此时还需父皇三思啊!太子殿下一向性情温善,处事稳妥,绝不是那等禽兽不如的人啊!”
皇上看着穆旷,看着他的满脸泪痕,冷冷地道:
“性情难道不会改变的吗?”
“太子是一国储君,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是有人嫁祸,不管怎样,我相信大哥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来。父皇!大哥他已经够可怜的了,他刚刚……”
二皇子欲言又止,仿佛有难言之隐,于是只伏在皇上的脚前泣泪相求。老皇上望着他的这个儿子,心里揣度着:“穆旷一向仁孝、节俭、贤良恭谨、建功立业远胜他的兄长。确实比他兄长更适合做储君,但废长立幼,向来是朝廷稳固的大忌。况且,行刺之事扑朔迷离,以楚天河的推理,倒像是有人想加害太子,如果是这样,那么最想这么做的莫过于这个二皇子了。哎!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家的骨肉亲情都被这皇权搅变味儿了!”
其实,就老皇上而言,并不想声张遇刺的事。但他明白,想盖住此事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索性一上朝堂就摆出此时,目的是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震慑一下心怀不轨者,他特别想看看他的两个儿子的表现。遗憾的是:愈是想拨开迷离雾霭,雾霭却浓浓难辩真景,也罢,只好暂且搁置此事,就势下个台阶吧!
老皇上缓了缓语气:
“你且起来吧!父皇一时生气,发泄一下而已。此刻见到你们兄弟情深,也就倍觉安慰了。”
“我们的江山来之不易啊!要经过多少厮杀,付出多少生命才换来的一统江山啊!”他拍了拍他的龙椅,情绪激动的说:“江山可不仅仅是这把椅子的权威,他是全天下的苍生福祉啊!”
“万岁圣明!万岁圣明!——”群臣这时才找到恭维的机会,也略舒了一口气。
“你们也都起来吧!记住:国之昌盛,必得上下一心,不可各怀欲望内耗纷争,可知:打天下易,守江山难。那种结党营私,明争暗斗,实在是动摇国本的最大祸患哪!”
“万岁教诲的是,臣等定当谨记在心!”
又是一阵附和的呼声。即将结束天子归来的第一次朝会。本也是雷声大雨点稀,向来父母之责打孩子亦是如此。天下哪有狠心之父母?皇上本身也是最愿意把一切淡化处理的。于是,他看了看依然匍匐不起的太子缓和声音道:
“宏儿!你不必与父皇置气,哪个说要你承担刺客之罪了?父皇不过是受了惊吓,一时气恼,听了些谣言,事情自然是得经过调查方可定论。好了,你料理朝政也累了,就好好歇息一段吧!朕也乏了,退朝吧!”
老皇上正要退朝,忽然觉得,朝堂上少了一个关键之人。
“魏顺王爷怎么没上朝?”群臣忙止步,却不回答,面面相觑。皇上一见,刚刚舒缓的心情又收缩了——这时,还是刑部的陆大人,回禀道:
“威顺王爷的独子世子柳抱石昨个夜里殁了。魏顺王府正忙办丧事呢!”
“什么?”皇上心中一紧,“世子正当少壮之年,如何就殁了?”
“臣不敢期满皇上,柳抱石世子昨晚在自家的花园由于受到惊吓,心胆俱裂而亡。”
“心胆俱裂?吓死的?”皇上狐疑,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早知道魏顺王的独子骄奢淫逸,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废材。但碍于他是皇后的侄子,开国元勋的独子,也就姑息了他闯下的那些令人不齿的祸。柳家只他这一条根啊!难怪太子今儿个神色憔悴,涣散。一定是为此事伤心费神所致。如此,倒是我这个当父亲的错怪了孩子。
“宏儿!你可知道此事?”皇上此问,本意是关心太子,可却正碰在太子的痛处,李尚等人的心虚处。一个个竟微微地变了神色。
“是。儿臣知道。”
“你可知道什么内情?他如何被吓死了呢?”
“这——”太子呐呐,
“皇上!臣听说,世子是被一个叫绿玉儿的青楼女子的冤魂给吓死的。”不知是谁从众朝臣队伍的后边插上一句。
“宏儿!是这样吗?”
太子道:“是。”
“哎——”皇上长叹了一声,“柳抱石这孩子,到底还是因为这风月之事毁了自己。倒是可怜那魏顺王爷,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可是,万岁!世子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行为不端殃及性命,而是替别人枉死的。臣本不想说明此事,徒惹了人家的怨怼,可臣以为欺瞒皇上乃是不忠,所以臣顾不了许多,斗胆禀明皇上:那柳抱石世子是因为牵扯到芙蓉楼头牌歌妓绿玉儿被谋杀的案子而死的。”
说话的人乃是新科探花,李尚的学生翰林编修肖子武。此时,他那单薄的身体上正扛着千万双目光!惊的、怒的、恨的、窃喜的、得意的。他略微晃了晃,但终于定住神。仰着头,显出正气凛然的样子。将他的老师李尚的目光狠狠地丢弃不顾。
“是吗?陆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又一次感到事情本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脸慢慢的凝重起来。“还有什么事,都痛痛快快的告诉我,不许有一丝隐瞒,谁据实不报,就是欺君。”
“回禀皇上,臣也是只知道案子本身的事。只因皇上刚刚回宫,鞍马劳顿,况且芙蓉楼的案子乃是民间的谋杀案,虽不同一般,但并未涉及到宫中。所以——”
“陆大人说的未免武断了吧?难道你已经将案子已经破了么?”还是那个声音,有点微微的颤抖,但却异常的高昂。李尚等人恨不得上去封了他的嘴——
“肖大人且听我慢慢回禀皇上就是,何必着急呢!”陆大人依然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的说道:
“禀万岁,那绿玉儿本已是歇病假在自己的绿玉斋里,据现场勘查来看,她是在梳晚妆的时候,凶手从后院樱桃园潜入,猛然破窗而入,点中了穴位,在她不能反应的情况下,将其折颈而死。如此,臣判断,凶手定是个功夫不寻常的人。此案只到此未结。柳世子死于此案发生的第二天晚上子时,我已经说过,是惊惧而亡。据臣询问调查,当天夜里有家人看见什么一个白衣女鬼出现在王府。至于女鬼的身份么?臣只闻听魏顺王妃说一句是绿玉儿的鬼魂。其他臣的确不敢妄言。”
皇上沉吟片刻道:
“如此看来,倒像是魏顺候与绿玉儿被杀案子有关联,肖大人又如何知道柳抱石是替人枉死的呢?你不妨直说。朕为你做主。”
“肖子武!你别忘了,你只是个初上朝堂没几天的小小编修,竟敢信口雌黄!”
李尚实在按耐不住,竟然接了皇上的话茬,他气得浑身颤抖,抢到肖子武跟前指着他的鼻子,挥着他的手,好像就要上前给肖子武一个耳光。肖子武却对他深施一礼,
“李大人是我的恩师,对我有知遇之恩,可也是李大人教会我:做官要正直、要忠君。所以,我今日之行为是为了皇上能耳聪目明的听到真话实情,而不是欺瞒皇上,混淆视听,使万岁爷受到欺满而不知。皇上是明主,不能听到真实的言论,如何能成为明主呢?我肖子武无奈,只能忠于皇上,而惹怒老师了。”
“你你你……”李尚指着肖子武气的说不出话来。肖子武这才面对皇上,他俯身下跪,
“臣肖子武对天发誓所言无虚,如果我说的事情,引起了皇上不快,还请万岁恕微臣之罪。”
“你尽管说来,朕就是要听实情。”
“谢万岁,容臣祥禀:其实柳世子之死跟当今太子有关——”一语刺破九重天,仿佛一道霹雳花开黑沉沉的天空。众人惊愕无比,连皇上也变了脸色。李尚等人颓然叹息,只有太子嘴角竟一丝挂着浅笑。
“是因为太子钟情那芙蓉楼的绿玉儿,不思朝政,李大人和魏顺王爷屡劝不行,李大人就和魏顺王爷商量除掉绿玉儿,那杀绿玉儿的凶手正是魏顺王府派的人。此事李大人一定比我更清楚。而且,那个凶手已经被二皇子抓到。”
又是哗然一片,众人目光又都投到二皇子穆旷那里——二皇子满脸的惊愕,继而转为怒容。他冲着肖子武吼道:
“肖大人!你不要胡说,你如何知道我已经抓住了那个凶手?”很少见的,二皇子的关公眼竟然瞪起来了。
“请齐王息怒,那日,你与太子在云霓公主的宫中的对话我都听见了,还有那个被你带去的凶手我也看见了。”
肖子武竟然越说越胆子肥了起来,声音竟然不再颤抖。但他的脸色是煞白的。看得出,他的情绪很亢奋。众人一定皆想:天哪!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你这个卑鄙之人!竟敢到云霓斋去偷听窥探?真是胆大包天!”二皇子怒不可遏,冲到他近前就要动手——
“皇上容禀啊!”肖子武瘦小的身体立刻堆缩,他只能向皇上求救——
“穆旷,朕在此,莫胡来!”皇上制止了二皇子,但他此刻也想抽肖子武一巴掌。
“回皇上,微臣并不是私自进宫窥探什么,而是云霓公主有时询问,召见我,我去了,竟被他一顿鞭子赶出来,蒙头转向地躲在一边整理衣服,却见太子气势汹汹的闯进公主的院子,接着又有争吵的声音,我本欲离去,却又怕出什么事情。故而犹豫不决,好在齐王殿下又去了,才使一切回复平静。皇上!微臣之心可鉴日月,并没有丝毫猥琐不堪,请万岁明鉴呐!”
一席话下来,肖子武已经是冷汗夹背,他跪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叩头。
皇上手双扶着龙椅,紧紧抓住椅子的边缘,那上边是盘龙的花纹,凸凸凹凹在他手心地下,使他的手发痛乃至发麻。半晌,他像一个被怒气袭击的老人苍凉又愤怒的吼道:
“原来是这样热闹!竟然连云霓也牵扯进来!这就是你们上报给我的祥和太平!这就是你们的历练?简直是乌烟瘴气!还真是老猫不在家,耗子上房扒!你,你们竟还想欺瞒朕!你,你们臣不像臣,子不像子!”
皇上猛然从龙椅上立起,来回地踱着步,两臂倒剪,宽大的袍袖像经了风一样的摆动着。他的怒气像山洪一样爆发了——
“穆旷!凶手在哪里?快将他带上来!”
二皇子略微踌躇,好像要对皇上说什么,皇上却紧跟一句:
“快!”二皇子不敢再迟疑,迅速下去,一会带上一人,正是魏顺王府的得力府将——江近,皇上也似乎见过他。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神采,慌忙匍匐在地瑟缩着说:
“皇上陛下,魏顺王爷也是为了朝廷着想,那芙蓉楼妖女乃是红颜祸水,妲己在世,不处她恐生后患。所以,皇上,微臣是受命行事。”
皇上闻言,也不再问他,事情细节虽不甚明了,但他已经洞察了一切。他已经心力交瘁,不想再听什么细节本末。传话道:
“将江近交刑部候审,太子禁足宫中思过。其他人等听后处置。退朝——”众人都暂缓一口气,蔫声退下不提,老皇上身心俱疲,也回宫安歇。
一场风暴好像并没有天崩地裂的地步。自然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暗自不甘。无论如何,大家都知道,一切并未就此了结。就连皇上也一样,他感到自己老了,越来越力不从心,就连发怒也不能淋漓尽致的去发,他没有力气,他还要留着点力气安排他的事情。国事家事,皇上也好,父亲也好,他要理清思绪,不能草草了解,所以他不能将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用在发怒上。像气球一样,“嘭”的一声就完了事,如何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