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弘太子守在柳湘伊的玉榻前,却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梦里他还挣扎在水里,喊不出声,喘不过气,拼命地扭动着四肢,却始终抓不住任何救命的稻草。他像一个被禁锢在琥珀中的小苍蝇,渐渐地失去了活力——忽然一只手拉住了他,将他拉到一片明朗的天地间,在鸟语花香里她欣喜地望见她的宏哥哥——她叫着:宏哥哥!甜蜜的扑倒在他的怀里。 他拥抱着她,清晰地嗅出她发中清新的香味——可是,正当他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的时候,他的怀里却空了,湘伊不见了,抬头一看:见柳湘伊衣袂飘飘,泪光盈盈地向后飘然而去——他还听见她若丝若缕的轻声唤着:
“宏哥哥——宏哥哥!——”
他于是也焦急的喊起来:
“湘伊!湘伊——”
太子穆宏一个机灵,猛然醒来,发现湘伊正用一双梦一般里的眼睛望着他——穆宏心痛愈碎。
“湘伊!”
他不自觉地抓住她的柔软无力的手——
“我做了一个梦,吓着你了吧?”
柳湘伊微微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又救了我,像小时候一样,从……从那碧绿的池水里救起我,把我搂在你胸前,叫我的名字,那……那声音虽然遥远,却直……直穿透我的……心!宏哥哥!我那时离你那么近,你的心跳声就在我的耳边‘咚咚’的响着,我……我好幸福!我想:就在那一刻死了,也是心甘的。”
“别胡说,你不会死的。你做的不是梦,是现实。而我却做了与你相反的梦,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我,把我从绝望中带到美丽的世界里,湘伊,我已经爱上你了,我们已经成为彼此的梦中人了,就让我们一起做个长长的梦吧,用一生的时间。在梦里没有任何干扰,不用背负任何负担,天地间只有鸟语花香和我们,幸福的,平凡的,恩爱的度过每一个时刻。”
穆宏紧紧抓住柳湘伊的一只手,那柔软的白如凝脂的手在他的大手里颤抖着,他将它举起来,放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上。他用炙烈的目光望着病榻上苍白的、虚弱的、令人无法不揪心怜爱的柳湘伊。此刻,他浑身都像燃烧着火,血液直撞他的胸口,他恨不得将自己的生命的活力分给眼前他所爱的人。他悔恨:他不曾珍惜她,当他发现他在她生命中的意义时,却痛心疾首的知道那已经晚了。
“好啊!好啊!”
湘伊早已泪流满面。她喘息着回应着,翘了翘唇角,无声的笑了。穆宏立刻想起了刚才她昏迷时脸上的笑意,强控制着心酸,一种迷离可怕的气氛又在心底里氤氲而起——她真的会死吗?
这时候宫女捧着汤药走过来-
“殿下,娘娘该吃药了。”
穆宏小心上前扶起柳湘伊,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又接过药碗来,很笨拙、很吃力的慢慢喂给她药。宫女们识趣儿的退下去。心中思忖:何时见太子对我们娘娘这么用心过?只可惜……
湘伊乖乖地吃着药,她感觉不到药的任何苦涩,她幸福着。
很快到了掌灯时分,太子叫多点些红烛过来,一时间红烛的暖光熏染着重重帷帐,檀香飘渺摇曳,太子妃的芳怡宫衬托的有几分新房的意味,只是这新房太过安静,让人倒反而感到有些凄惶。
太子寸步不离太子妃,晚膳两个人都勉强喝了一点银耳莲子粥。太子总是亲自伺候着,所以也闲了这些内侍宫女,都退至到外屋,瑟缩着不敢大声行事。整个太子宫都小心翼翼的。
湘伊因为支持不住,又小睡了一会,睁开眼睛,见太子穆宏仍然守在身旁,过意不去的道: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这里,回去吧!这有宫女们侍后着就成了。”
“我回哪里去?今儿——不,从今晚开始,我就在这里就寝,我们是夫妻,夫妻哪有分开就寝的?”
太子一边说一边不自然的挠了挠自己的发髻,他的脸有点红了。
柳湘伊心里一阵震颤,曾几何时,自己苦苦盼着他的到来,却夜夜独守空房,只能对着月光悄悄叹息,而此刻——想必……
“太子何苦这样,你……你还是回去吧!犯不着这样……这样对我,我会感到不舒服的。”
太子有点不知所措。
“我说了,我从此呆在这里,我不回去。”太子哀求似的说。
柳湘伊忽然冷下脸,催促道:
“你快些回去吧!叫我也安生点。”
太子笑了起来。
“我怎么会叫你不安生了?我们是夫妻啊!我理应在这里就寝。”
太子有几分狡黠地憨笑着说。不料柳湘伊愈发恼了,无限悲凉的说道: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你不用这么怜悯我,我就算马上死,也要有尊严的死,不会乞求你的施舍的。”
太子惊诧,现出满脸愧疚,垂下眼睑,默默伫立良久。
“我以为你已经原谅了我,看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我……的确不值得你的原谅。索性就跪在这里,等你死了,我就跟了你,到阴间给你当小厮,来赎我的罪过。”
太子说罢,果然徐徐跪下去。
一阵娇喘从床沿边传过来,太子妃吃力地挪过身子,抓住太子的胳膊。
“你…你不要这样,我怎么会……不原谅你,我……宏哥哥!我不想……不想让你再——再为我费心,我想无牵无挂地走。”
太子早已泣不成声,伸出双臂抱住她,两个人压抑的哭泣着,颤抖在一处。
过了一会儿,太子首先收住泪,他见柳湘伊已经虚弱不堪,只剩下颤抖和无声的眼泪,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慌忙将她放平,手忙脚乱的拿出太医留下的续命薰药放在她鼻底扇动。
慢慢地湘伊才缓过神来,太子为她抚着胸口。
“湘伊!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你都会发脾气了。会发脾气的女人是不会死的。”
太子柔和地说,怜惜的看着湘伊。
湘伊笑了,惨惨的,像一朵开在秋风里的白花。
“好湘伊!别赶我走。你知道我已经爱上你了,不,其实我早就爱上你的,从小时候我们在一起青梅竹马的时候开始。”
湘伊不语,但满脸疑惑。
“真的,也许我从来都不知道。”太子舒了一口气,目光深邃迷离。
“那时候真好!我们都天真无邪,或喜或恼,从不遮掩,彼此都呈现着最真实的一面。你知道吗?我是多么怀念那是的光景!只是后来我做了太子,你做了太子妃,突然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们都吃力地以假面对着彼此,怒也不敢怒,恨也不敢恨,爱就便不能爱了。湘伊!我们都是线上的木偶,受了太多的牵制,而且,我还觉得你也成了那个牵制我的一条线,很重要的一条线,所以我心底了不由自主的就想挣脱,可是,越想挣脱,彼此就拉得越紧,于是我们两个都承受着被缚的痛楚。”
他深情地望着柳湘伊,
“现在好了,现在让我们自己把身上的线绳都剪断,我只是宏,你只是湘伊,我们都回到坦坦白白的自己,这样我们就会看清自己,看清彼此……湘伊!从你叫我那声宏哥哥开始,我发觉其实我很在乎你,我是爱你的,也许一直都是,只不过这种爱被怨恨埋得好深!你别怪我,我——我醒悟的太晚了。湘伊!让我们从此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相依相伴,不要折磨自己了好吗?”
两个人眼里都热泪盈盈。
“我哪里折磨了?只是……你看——那红烛就要燃到尽头了。”
湘伊平静的说着。眼光落在床帐边的红烛上——那红烛堪堪已经燃烧到尽头,烛光一跳一跳的,仿佛更燃的旺起来。
“太子慌忙起身跑了出去,一会抱了一捆红烛,亲自一一的续上,他的动作是那么小心,那么虔诚。
湘伊缓缓将身子转向里边,她没有力气感动,只有一任泪水轻轻滑落枕边。
太子于是轻轻上了床,躺在床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