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成望着绿玉儿慢慢地喝着自己亲手做的鱼汤,慢慢地将一腔慈爱化在眼神里。此刻,他那极具敏锐的眼神里,全是父亲般的温纯。他也不知怎么,自己对这个孩子有一种父女间的深情。或许是因为她像极了她的母亲;或许是因为他与他的父亲亲同手足。总之,陆天成此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做父亲的感觉。绿玉儿触到了他心中最柔软、最圣洁的地方。
“唉!”
等看着绿玉儿美美地喝完那碗鱼汤,他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似乎在说给自己似的讲诉起来——
“当我望着那熊熊大火的时候,我是多么的绝望!我心里说:陆天成!你辜负所有的托付,你有何面目还活在这个世上?可是我心中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那就是晓月还活着。老天不会那么残忍,让你父母这样人好人不留下一条根。不会不给我一点赎罪的机会。我其实一直在寻找你,却一直找不到。还是老天有眼,今儿,我总算找到了你。”
陆天成说着,眼底泛潮,他爽朗的笑着,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衣袖,掩饰了自己的激动心情。
绿玉儿,轻撂下手中的勺子,鲜美的鱼汤暖暖地流进她的饥肠辘辘的胃里,心中被亲情沁满温暖。当听得陆天成提起过去那一幕,她早已心潮起伏,不知不觉,早泪流两行了。
陆天成见状,赶紧转开话题。
“孩子,自从你进宫行刺,我就隐约感到你还活着,而且仿佛你就在不远处,慢慢靠近。然而,那还只是一种感觉,我不敢相信。所以,在金殿上我向皇上说的,其实当时并没有让自己确信。然而,等到我下了朝堂,心中却猛然惊醒了。一种又惊又喜的感觉让我很有些后悔朝堂上的一无保留。所以此后,我虽然暗中打探调查,但对于案情的上报我确是有所保留。
“原来您早就注意到我了。”绿玉儿道。
陆天成起身,又反剪起双手,缓缓迈着步子踱到小窗跟前,以瘦峭挺拔后身对着绿玉儿。
“你们芙蓉楼在京师名声鹊起,头牌绿玉儿怎么会不被我注意?更何况——更何况就连云霓公主和太子都与你牵扯了情仇瓜葛!”
“原来这些陆叔叔都知道的。”
绿玉儿起身移步到陆天成近前,轻轻说道:
陆天成转回身几分狡黠地瞧着她道:
“自然,你和楚天河的事,我也是看在眼里的。”
绿玉儿的脸立刻绯红了,忙低头希慎道:
“我——我们哪有什么——事儿?”
陆天成这回真的爽朗笑了。
“丫头,都害羞了,还嘴硬!”
他捋了捋髭须,轻出一口气道:
“你陆叔叔也是过来人,怎会不理解你们?不过,那楚天河倒是个有为青年。更难得的是他有情有义啊!晓月啊!你真的要舍他而去吗?你知不知道他这时候有多痛苦?”
绿玉儿心中一颤,但却勉强苦笑道:
“长痛不如短痛,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我们——命中注定是个错误。”
她别过她清秀的脸,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强往回咽。
陆天成也转过脸,不忍看她。
绿玉儿偷拭了腮边的泪,半晌,方语气轻快的问道:
“陆叔叔是何时认出是我来?又怎么知道绿玉儿没死?”
“怎么说呢?”陆天成若有所思。
“自从注意到你,我就在心里认定那就是你——因为你像极了你的母亲。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轻易认定。后来,云霓公主三闹芙蓉楼,更使我确信,虽然,你任凭云霓公主如何逼破、欺辱,都隐忍不发,但,在我看来更感到了你的不同一般。但我没有办法干与。好在,有太子、二皇子解围。不过这也正是我所担忧的。这两个人进入你的生活,对于你,并不是什么好事。唉——果不其然,到底你还是被牵扯到了朝廷的纷争里去。”
绿玉儿缓过神儿,一边听着一边走过去,扶着陆天成回到凳子上坐了。自己也在桌案旁坐定,细细地倾听陆天成叙说原委。
“那日,我明明见你乔装去了青螺山,便放松对芙蓉楼的注意,不想,惨案却在那一时刻发生。但是,听到你的死讯,我依然很震惊,害怕是自己搞错了。待到查看现场,我便看出:那受害的姑娘并不是你。你虽然使用了你们花月派独门易容术,它能瞒得过别人,甚至瞒得过由于悲伤过度而失去心智的楚天河,却瞒不过我的眼睛。因为,我和你娘亲交情也是非凡的。早就熟知这种易容术。况且,你改变了她的面貌,却不能改变她的身形。那姑娘虽然身形与你有几分相似、而且年龄也小不了几岁,加之人已经死亡,不能如生者一样由行止判断,但,也许我对你——对你已经熟悉的缘故,故而,仔细一辨,便知道那不是你。但是,为了保护你,我只好将错就错。成全你金蝉脱壳之计。至于,你用花月派“驱息杀人”之法杀死了魏顺王府的少王爷,我也更是借了他们的无知,说成是惊惧而死。驱息伤人之法是从前花月派最高境界,它利用内力将对方血液、脉息倒转,使人心脉压力紊乱爆裂而死,仿佛是死于惊惧一般。不过,我没想到,你的武功进益的这么快,竟然掌握了如此奇绝毒辣的功夫!你行刺的时候,倒让我觉得你的武功还不够太成熟,而且并不是完全花月派功底,而如今“驱息杀人”这一招,却完完全全是花月派秘传绝招,由此,你是小月定然无疑。”
说到这里,陆天成用一双犀利的眼睛望着绿玉儿。
“什么金蝉脱壳之计!不过是不得已而已。那被害的人是我的贴身侍女,我们如同姐妹一般。那日我暗自出门,她不知怎么穿上我的衣裳,学了我的打扮——却不想枉送了自己的性命——是我害了她,我若不死,不知还会害到谁,芙蓉楼也不会安宁。至于那个魏顺王府的少王爷……”
“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你是为你的姐妹报仇,是魏顺王府派人杀害了你的姐妹。而且,那个少王爷也是个恶贯满盈的恶少。”
陆天成不待绿玉儿说下去,赶紧接口道,他知道此处是绿玉儿的心结所在。
“那夜,我只是入王府打探,寻找凶手,因白日里,那个少王爷曾鬼鬼祟祟到芙蓉楼探听,那个蠢东西,两年前就是他抢占了娇俏家的店铺,逼得她家破人亡,他的手下竟然拐卖只有十四岁的娇俏到妓院接客。我早就想收拾他,怎奈我答应过天河……
陆叔叔,我不明白,难道我们贫民百姓的命就是如同草芥吗?无声无息的活着,无声无息的冤死。谁会真的给过公道?”
绿玉儿忽然抬起头,眼底发出不屈的光芒道:
“娇俏她因我而死,我若不为她报仇,又如何面对他冤死的灵魂?可是……可是,我终究……” 她扭过脸去,再也说不下去了。
“孩子!我明白,可是你如此独自远走,难道真的要像你的外祖母那样,去做一个冷心侠女不成?”
绿玉儿微低下头,良久默不作声。
陆天成无奈地叹气道:
“唉,你祖母因情所伤;你母亲却因爱殉情。而你……孩子,我不想你重复她们任何一个。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得到你外祖母和你母亲没有得到的幸福。
她们都是美丽的好女子,却红颜薄命,你,你,应该逃开这宿命!”
“宿命!我的宿命是什么?也许是逃不开的孤独。我原来是为仇恨而活;后来是为了对天河的——天河的爱而活;可如今我该为什么而活?我只能为逃避而活。我不知道我会逃到哪里,逃到什么时候。”
绿玉儿心里怆然的想,脸上却微微苦笑着,透出的是凄然落寞。
“你为什么不能和楚天河一起走?却要互相折磨?难道你在怀疑他对你的感情?”
陆天成然忽的站起身来,手狠劲的按在桌子上。他想对于玉儿说:
“你知道吗?一旦失去就无法换回。逃避是最可耻的背叛!”
但他张了张嘴,却咽下了这话。绿玉儿那无限的凄婉样子,和她那微颤抖的娇小的身体显得那么柔弱可怜。他轻走过去,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极其温和的道:
“ 晓月!叔叔知道你完全是为了天河。你怕他陷入你的漩涡,怕毁了他的前途。你,用情太深了。”
绿玉儿闻此,再以抑制不住,啜泣起来,
“陆叔叔……”
陆天成抚摸着她的头,乌黑黑的秀发丝丝润亮,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他心中酸楚,想起她第一次扑到他怀抱叫他陆叔叔的情景。
“她依然是个孩子啊!”
“我现在是谁?晓月死了,死在五年前的家破人亡的大火里;绿玉儿也死了,死在不明不白的暗杀中;而我现在是谁?我是一个冤魂?还是一个杀人凶手?而他,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将军。他虽然喜欢我,可是,他有他的理想、报负。他需要建功立业,造福黎民。他更有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品格跟出身。还有——还有——喜欢她的人。我已经——已经配不上他了。”
绿玉儿忽然站起身,摇摇欲坠走到窗子边,眼泪汪汪,茫然地望着窗外。
陆天成扶住她,绿玉儿锥心的话。让感到自己的心也已经被打湿了。
陆天成不住的用他那干瘦的手轻拍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在不住颤抖。过了一会,她慢慢止住情绪。虽然睫毛湿湿的,却是显得清纯干净,令他怜惜到心碎。
“傻孩子,谁说你已经配不上他?我冰清玉洁的晓月是最高贵的。除了楚天河这样清清白白干干净的人儿谁还能配得上?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儿。”
“叔叔!可我……”绿玉儿闻言,玉面含羞而娇,如梨花带雨。
“傻孩子,你知道吗?天河为了你已经辞官。虽然皇上不允,只给了他一月得假期,可是,我看他一心要抛弃仕途了。而且,我的人刚告诉我,他先后到李大人和太子那里寻仇决斗,后来竟不知去向。晓月啊!你这样一走不要紧,却要把他折磨死啊!”
“什么?他,他为什么这么傻呢?”绿玉儿惊讶的瞪圆了双眼,漆黑的瞳仁里泛着泪光,几乎喊了起来。
“你不也一样?自以为是的做傻事。唉!我想他心中定然是充满了怨恨和愧疚,若如此,指不定还做出什么傻事来呢!”
“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天河!千万别做傻事?你若——岂不是——岂不是玉儿害了你?”
绿玉儿闻言,悲伤变成了焦急,飘飘忽忽地转着圈,像是对陆天成,又像对自己,语无伦次地说着,两只小手用力地撕扯着衣襟。
陆天成赶紧上前拉住她冰凉的小手,将她拽到凳子边,让她坐下镇静一下。
绿玉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默默低头垂泪,不再作声。
陆天成方缓缓道:
“你只知道他有抱负,可真正知道他更是个情性中人?你这个金蝉脱壳的计策虽好,却不该瞒着他。我知你是为了他的前程牺牲自己的感情,可是,你怎么知道这样是他所愿?这对他不公平。”
绿玉儿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将头更低下,珠泪却滴滴答答落得更急了。
陆天成有点发慌,本想劝她,却不想说出这些更让他伤心悔恨的话来。也罢,这两个孩子都这么单纯的发傻,就趁此这回教训教训吧!以后恐怕我没有机会这样教导她了。陆天成想罢,却不去劝她,依旧接着说道:
“你说的不错,天河是个清白干净的真君子。可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难在朝廷这个大染缸里生存啊!岂不知朝廷上的倾轧混杂,明明暗暗地勾心斗角?他却单纯懵懂,迟早会卷入其中,经历危险的。你看,我为什么租下这农家小屋,而不去住现成的客栈?”
绿玉儿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陆天成。
“你以为你一个人一走了之。可知道有人暗中跟随你一路。除了我和那两个叫化子模样的,还有人也在一路跟踪着你。”
绿玉儿更加惊讶的望着陆天成,此刻,陆天成脸上忽然神秘而凝重起来。
“这个人的关注可能更不同凡人,很可能大有来头。”
“为什么?”
“我还只是一种感觉。”陆天成又摇了摇头,收起了脸上的凝重。
绿玉儿知道他也可能不便多说,便不再多问,但却也明白了陆叔叔这样安排的苦心。心里照实感动。可是她此刻只想知道楚天河怎么样了,不想将话题岔得太远,于是道:
“天河他?”
“你先别急,我的人随时打探着呢!你先好好歇息歇息。等找到他下落,再去找他吧!别再任性了。那时候你们两个再商量着办吧!记住,相爱就别隐藏。有什么比明白白的爱一回更重要呢?别顾虑太多了。唉——这世界,真心相爱的人能够遇到一起已经是奇迹了,就不要轻易的放弃吧!”
陆天成最后的话好像是感慨。绿玉儿不由得惊奇,平时面冷如铁的陆大人好像是另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