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重新走在通往朝堂的白玉石阶上,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匍匐在天子脚下的时候,心里早就不在“噗噗”乱跳了,一种淡定的,看破仕途的坦然代替了踌躇满怀的兴奋。
然而皇上的目光首先落在他的身上——
“楚天河,你终于回朝复职了。难得难得啊!”
“臣有负圣恩,臣知罪,请万岁责罚。”
“责罚就免了吧!朕念你之前有功,知你是个性情中人,就饶了你恃才放旷藐视朝廷的罪过。况且现在朕招你回朝复职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商榷,就顾不得罚你了。只记了你的过,以观后效吧!”
“谢万岁开恩。”
“今日早朝,朕的确有要事与诸位相商,你们可能也会知晓,突厥的使臣就要到京了,对于他们此行的目的,前儿已经有副使来报:主要是与我和亲,想迎娶我们大业的公主做他们的王妃,以示修好之意。再者还带来了十三位勇士,想与我们大业的勇将们比比高下,切磋技艺。对于此事不知众爱卿有何看法?有本自当奏来?”
老尚书李尚大人出班奏道:
“臣有本启奏:想那突厥乃蛮夷民族,剽悍粗野,常常侵扰我们北方边境区域,百姓深受其苦久矣。今来和亲,却带什么十三勇士来,依老臣之见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必是欲探我朝虚实或另有他谋。”
李大人话及此,引来朝堂上大多数人的点头认同。皇上也点着头道:
“李大人所言正是,突厥向来不安分,在我北方烧杀抢掠多年,以往碍于我中原群雄逐鹿,无暇顾及,今虽我朝已成大统,然其依旧屡屡挑衅于边疆,我早已备受困扰,只待国力允许扫除此患,不想其却首先以和亲示好,其诚意值得推敲。”
“父皇,突厥一方以和亲示好,却另派勇士来挑衅,实乃另有其深意和来头。以儿臣之见:不如借此机会给他个下马威,以彰显我大业兵强马壮的威仪。”
“旷儿所言正合我意,只是和亲之事又将如何处理?”
“至于和亲之事,父皇断不可应允,我只有云霓这么一个亲妹妹,父皇也只有云霓这样一个适婚之龄的公主,怎可远嫁于番邦野蛮之地?况儿臣认为突厥的和亲之意并非真诚,不过是来朝挑衅的借口罢了。”
“旷儿,我知你们兄妹情深,不舍公主远嫁,可是,此事关系到两国关系,边境百姓的安宁,身为皇室中人,又岂可只凭个人情感决断国事啊!”
“父皇,想那突厥虎视眈眈已非一日,岂是一个女子和亲就能填饱他们的贪欲的?以儿臣之见,不如早早伐之,以绝祸患。”
“陛下,万万不可——”不待齐王话音落下,太傅李尚早抢上启奏:
“突厥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怎奈我朝初定大统,正值休养生息之际,况各地仍有前朝余孽没有完全肃清,切不可给了对方口实,引火烧身啊!万万不可大动干戈,破坏了得来不易的祥和。万岁!万民思安久矣!”
皇上皱着眉头沉吟着——
“万岁!且要以大局为重啊!和亲之事不妨应允了,老臣深知万岁割舍骨肉之痛,可是如能以缓解边疆涂炭之苦,也是云霓公主青史留名的佳话啊!”
“胡扯!”刘大将军突然接话道,“你们这帮文臣,只知道一味的的懦弱忍让,难道狼能因为你给他一块肉就饱了,不会咬人了吗?愚蠢之极。岂不知我们越示弱,他就会越凶残!”
“刘爱卿此话也有道理,只是李爱卿说的也是实情,如此,如何才好呢?楚天河你有何见解?”
皇上的声音越过众人得头顶直接飘到站在最后的楚天河那里,一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于是楚天河出班奏道:
“万岁,和亲之事前朝有之,但若非两国有真正修好的诚意,大多都是女人作了无辜的牺牲品,与和平并无太多受益。汉朝昭君出塞成为千古佳话,但终究没能换来真正的边疆和平,最终仍是汉武帝雄才大略,靠将士们勇战沙场而扫灭了匈奴。归根结底:和平和安宁不是靠女人的血泪与牺牲而应该是男人的热血和勇武守护来的。”
“楚天河,你小小年纪,乳臭未干,不要仗着万岁爷的赏识信口雌黄,只靠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点子勇气是不管用的,国家的长治久安不是靠逞一时之勇就行的,必须全局考虑,从长计议。否则,惹出乱子来,你就死也低不了罪过的。”
李尚等老臣此时闻言早吹胡子瞪眼愤愤起来。
“众位大人所言有理,天河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信口中雌黄,请容下秉——”
众人哪耐烦,“行了行了!你呀也别说那没用的了,都是不切实际的说法,不着边,不着边儿——”
“哎——你们怎么这么武断呢!你们是不是倚老卖老啊?”一阵嗡嗡嘤嘤的打断,引得另一拨人也嗡嗡起来。
皇上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道:
“今儿畅所欲言,不论官位资历,就让他把话说完。”
于是众人静下声来。楚天河这才接口道:
“据臣推测突厥此来用意有二:其一,探虚实;其二,以和亲麻痹我们,掩盖他将要有的大动作。”
“哦?何出此言?”
“回万岁,至我朝一统江山,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呈现出一派安居乐业的气象。唯有北方我与突厥边境一带侵扰不断,百姓苦不堪言,突厥深知作为我泱泱大国,断不会允许此种现象久存,与之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为知己知彼,所以求和名义探我朝国力虚实。
蛮夷民族生性野蛮善骑射又狂妄自大,所在之地多是贫瘠荒漠,生产落后,这些年他们在北方肆无忌惮烧杀抢掠,从来没有受到真正的遏制,早就尝到了掠夺的甜头,狼子野心早就已膨胀到了极点,怎可收得住手?然而,其扩充和蔓延的地域还没达到他们能够蚕食鲸吞我们边疆重要城池的地步,况且我们新朝一统,威仪四方,他如何敢轻举妄动?自然以和亲为伪装,先麻痹住我们,而伺机对我下重口。”
“这又有何依据?”一位老臣摇晃着脑袋不屑的问道。
“不信且看官报的文牒:突厥近期之行动虽然看似稍收敛,但却往往由原来的疯狂掠夺转变成蔓延式的渗透,以商人,散兵,难民形式以及小骚扰逐渐向我几个要塞城池集结、逼近。”
“原来楚爱卿对突厥之事早有研究!”皇上捋着髭须眯着眼睛道。
“为臣从小在战乱中颠沛流离,所以对处在战乱之中的百姓有所关注,何况我原本就是北方人。”
“哦!原来如此,难得难得!那么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样应对突厥的这次来访呢?”
“臣以为对突厥的来访我们既要以礼相待,让他们找不到口实与我们翻脸,更要在此接待中彰显我大国的风范和实力,特别是对于那所谓切磋技艺的是十三个勇士,一定要杀杀他们的气焰,挫败其锐气,对于和亲之事,自然不能直接拒绝,不妨以比武论招亲。”
“快说,怎么个比武论亲。”皇上眼睛一亮急急地问道。
“我们大业的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怎么能轻易应允婚事。他们不是借切磋武艺来挑衅和试探马?我们不妨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为他们摆上擂台,他们得胜才有资格提和亲,否则,他们要无条件签上和平条约,不在侵扰我边防百姓。”
“好!如此甚好!既能彰显我泱泱大国的文治武功的实力,也不失礼仪风范。”皇上赞道。
“可是,万岁,真如楚大人所说,我们若令来访使节铩羽而归,定然会激怒突厥,引来麻烦啊!更何况突厥人向来善于博艺,怪邪之数颇多,恐怕我们中原武功未必能敌,若万一有所闪失,岂不丢了“夫人”又丢脸!”李尚大人毫不客气地说。
“李大人休要涨他人威风,想我大业国之建立,一城一郭哪一处不是靠真刀真枪真正的武功较量得来,难道还怕他们一个小小蛮夷之国的挑衅?”
“御林军右统领刘向本闻言早按耐不住接口道:
“万岁,不要在意他们那什么十三勇士,不够我刘某一把大刀横扫的,只有他们这些老迈无能的胆小如鼠,平日里只会吹胡子瞪眼之乎者也,不过是玩玩斯文混混饭罢了,如何靠他们成事?”
“你简直是粗鄙无礼!”他的话气的李大人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两派不合朝堂上争执是早已常有的事,可想今日这么嚣张却不曾有过,李大人不由得暗自里心内悲叹:“太子啊!振作吧!我们的实力已经快消失殆尽了。”
“父皇陛下,刘统领所言话糙理不糙,我们有像楚大人及刘大人这样的中华武士,不必惧怕他们突厥的歪门左道,定然会扬我大业的威风,请父皇放心。”
“嗯——好!”皇上捋着胡须脸上也现出欣慰之色。
“如此,就按此接待吧!”
就在皇上意欲吩咐接待使节的具体事宜时,李尚大人看准时机抢步上前,跪伏在地朗声道:
“突厥来使不日即将抵到京师,一定会有许多接待的事物要做,皇上日理万机,今日又龙体欠安,臣请皇上解除太子禁足的禁令,以便让太子分担接待来时事物,也彰显我朝龙脉旺盛国运昌隆。”
他话音未落,早有护国公刘侯爷抢步上前奏道:
“万岁,李大人此言差矣,太子乃因前时办事不利,行为不检的过失而被罚,又不见什么悔改,如何就解除惩戒?况近日里因太子妃病危,太子已是越发显出心灰意冷,精神颓废,这样的太子的如何能担起重任?如今朝中上下正需要的是一个励精图治,精明强干,德才兼具的太子来担当协理朝政,开创新气象。齐王殿下曾屡立战功,又常为朝政事务操劳已久,虽没有储君的名分实则早已经在担负着储君的职责。臣恳请皇上以社稷为重,即日就应费长立贤,稳固储君之位,以使在位者谋其政,贤能者应其职,方是社稷之幸我朝之福也。”
“皇上,刘大人信口开河污蔑储君,请皇上定罪。太子殿下虽有小过,但暇不掩瑜,他依旧是个宅心仁厚,仁孝勤勉,重情重义好好储君啊!皇上!太子一直修身修德,胸怀天下苍生;也曾为朝廷之事尽心尽力,不辞辛劳;不能因为他的小过失而完全否定了太子的功劳与优点,有道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皇上为了国体的稳固,万万不能废长立幼啊!”
“什么废长立幼?二皇子乃是正当年富力强成年人。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兴邦之志。此乃是胜任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什么胜任太子之位,太子之位本已有贤德之人在其位,你何苦搬弄是非,节外生枝是何居心?”
“我是何居心?到要问问你,身为太子师是怎样履行教化之职的?难道只会做些吹胡子瞪眼呼天抢地的事吗?”
“你?”
“对了,你还会搞搞暗杀谋害无辜的勾当。”
“你……简直……”
“现今太子的过失与你这个太子师的教化无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还有脸在皇上面前为太子辩护,还不是想着倚仗太子尸位于朝?”
“你你你……”
“好了!你们就不要再争了。对于太子废立之事已经议论得很久了,朕始终没有表态,皆因为太子宏虽有过,但还不是不可原谅之过,储君废立兹事体大,然,昨日太子已经自己递交了辞呈于朕了。”皇上一挥手,有太监上前宣读道:
“辞呈
父皇陛下:
此时请辞,或属不敬,然吾已思良久,终决此意,望父皇原宥。
回顾往昔,儿臣承蒙父皇不弃及众朝臣百姓之期许,委以储君重责,本应励精图治,严于自律,以兢兢业业之践行与本职,辅佐父皇开创我朝昌隆之世,怎耐儿臣才疏志短,庸碌无为,枉费了父皇栽培历练之意,恩师教诲之恩;更辜负了臣民的期许之望。
吾本不才,何其幸生于皇家,无功之苦,负罪之愧思之惶恐,况此时此刻,儿臣情殇意懒,身心俱疲,实难言喻,虽承各方包容,亦不堪承载。百感于心,斗胆请辞,乞父皇疼惜儿臣心苦力竭,宽恕缕缕懵懂荒嬉之罪,儿只愿做一闲散之子,服侍父皇母后左右,以平凡天伦之情尽拳拳之孝,亦略赎辜负之罪,足矣。
今言及此,感激涕零。望父皇准辞。
不孝儿臣宏叩首谢恩!”
“太子殿下……你……你这是糊涂啊!”李尚及几个老臣早哭倒在地——而另一帮则窃窃私语面露喜色。
“兄长何苦如此啊!”齐王穆旷也已经泪流满面跪伏在地——
“父皇,太子此举过于自责,您千万不能准奏啊!”
皇上长叹一声,不觉老泪也缓缓流下道:
“好了,你们的心意朕都懂,不必多言了,既然太子他心意已决,朕就成全了他。”
于是不顾李尚等的嚎哭劝阻,果断地挥一下手,早有值事太监宣读圣旨,废黜太子,封为安得王。另立二皇子穆旷为东宫太子,并辅佐朝政。马上负责来访使节的接待事宜。当时,二皇子在朝堂上百般推辞,并替哥哥苦苦求情,涕泪交流的为兄长开脱原本的过错。弄得老皇上甚为感动,激动地说:
“有你这般的兄弟情义,朕深感欣慰,就是百年之后也能放心瞑目了。”
于是,群臣无不涕零动容。
皇上又命楚天河、刘向本等协助太子做好设擂台比武之事宜,正当一切安排妥当,皇上筋疲力尽的准备退朝之时,忽然殿外匆匆跑来一太监,跌跌撞撞跪伏于大殿上喘息着回禀道:
“万岁爷,万岁爷,不好了,太子妃,她——她今儿丑时薨了。”
“什、什么?”皇上一怔,立起身子微微颤抖。
掌事太监连忙更正道:
“万岁,新封安德王妃今晨薨了。请您节哀呀!”
只见柳南宫大人早已歪倒在地,老泪无声打湿前襟。
这才是:
宫苑深深暗流涌,爱恨悠悠思量空。
风云变幻青天上,生死情仇红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