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钟鸣吉时,华盖分祥云。《朝阳序曲》奏,华阳宝殿隆。足踏锦绣江山,身披光华日月,冠冕旒辉分五彩,蟒袍玄纁贵九州。昂首目瞰淼淼乾坤清净,俯首眼观浩浩臣民呼应,巍巍乎足踏祥瑞拾级上,冉冉乎手扶青云近真龙。
走在通往大殿的白玉阶上,穆旷的视野一步步抬升。他意识到:今天的汉白玉石阶不再是他难以逾越的高度,它已经臣服在他的脚下。他看到碧天上祥云舒卷;他看到九天里朝阳扶摇。他稳稳的向前去,朝着他理想的目标,他感到九州之土在他足下生出锦绣;不去管脚下曾踏过多少荆棘和冤魂;听到乐章清脆,忘却那曾经的呜咽哭声;她的身侧有美人,不去管她此刻只是他的侍从;他是陶醉的,胸膛里从来没有如此的惬意舒张;他更是清醒的,头脑里有无数的思路清晰明了;他穿过人的栏杆,踏进殿堂,他从前从未感觉到这大殿如此辉煌,能容纳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这么大气象!当他穿过林立的人墙,感受百官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高大,都有力量。他觉得他今日便是那气候的主宰。他沉醉在鸦雀无声里弥漫着的肃穆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里。
穆旷进入正阳大殿,在最后几级白玉阶下停住,缓缓行跪礼。
“儿臣穆旷参见父皇母后,父皇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千岁!”
皇上有些激动,穆旷的一身衮冕礼服显得威风凛凛,器宇不凡。老皇上不由想起宏儿,不能不百感交集。他与皇后对望一眼,皇后微微点头——
随后太子妃敏若也身着礼服随后而来,缓缓行跪拜之礼。———敏若此刻有点紧张,胸脯微微起伏,从朝堂外至大殿上他紧紧跟随着前面的穆旷,甚至每一步脚落的位置都尽量一致。所以她走的有些吃力,而此刻她来不及调整自己的心跳频率。她很兴奋:兴奋自己终于完成家族的夙愿,做了太子妃;兴奋自己也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坐了他身边独一无二的人。还有点紧张,紧张什么呢?第一次步入这肃穆的朝堂?第一次接受这么多目光?还是紧张别的?亦或这紧张是来自于昨夜穆旷夜不归宿不安的延续,她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按耐住这紧张,不能出一点差错。她不由得要偷偷瞄了一眼穆旷,见他从头到脚的从容,她暗道:“我刘敏若也是堂堂将军之女,见过世面的,怎么会让这场面榨出小家子起来?难道是想告诉他们我是庶出吗?这可是连皇上也不知道的秘密啊!”
正在寻思却见皇上打手势,早有礼部尚书擎诏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朕正式册立皇次子穆旷为大业当朝太子。册立大将军刘裕之女刘敏若为太子妃。并举行加冕礼仪。
愿我朝国运昌隆,千秋万代!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穆旷敏若连忙谢恩。于是两人同步行叩拜大礼,礼毕由礼仪官挽扶起身,走过最后几级红毡铺就的白玉台阶,分别来到皇上和皇后跟前:皇上伸手整了整太子头上的九旒冕冠;皇后理了理太子妃头上的凤冠。之后二人转身面向朝臣。
只听大殿上群臣高呼:
“我朝昌隆,千秋万代!
皇上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千岁!
恭喜太子殿下!
恭喜太子妃娘娘!
穆旷此刻居高临下扫视着群臣的脊梁,一阵阵呼声,一波波起伏,如宁静时的海波一层层匍匐在自己的脚下。什么叫“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就是这个境界!他终于找到了应该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的感觉。穆旷觉得自己的背后正升起一道道光环。他看见匍匐脚下的还有楚天河,这使他最感舒心。
而此刻的绿玉儿却感到恍若隔世:曾几何时自己也是皇亲国戚,出入宫廷;有曾几何时自己与这朝廷有不共点天之仇,日日时时想着能潜入宫中报仇雪恨;可是此刻,自己却竟然以皇宫内侍的身份看着自己的仇人的盛大典礼!是造化弄人还是自己的背弃了初衷?
绿玉儿听得一声声群臣起伏的高呼。心里如针刺一般,她知道天河也在这些跪拜之人当中,他或许注定应该走出将入相的仕途之路,可是自己又算作什么呢?现在他对她的爱是她唯一留在这里忍受一切的理由,可是这份爱能维持长久吗?她不想怀疑,她也不能怀疑。这是她唯一坚定的信念。
她微微低着头,看见自己的脚尖,穿着一双内侍的黑鞋的脚尖,心里忍不住发酸——她现在是不男不女之人,真的和太监一般。
加冕典礼一过,不久也就散朝了。绿玉儿刚想悄然退下,不料冷不防却被穆旷回手抓住玉腕,绿玉儿想恼,却碍于周围的人。只低声道:
“这是干什么?”
“你且别遛,你可是一天的差事。”
穆旷面无表情,声音只有玉儿能听得到。
“你……”
穆旷嘴角微微一翘,掠过一丝狡黠。
“你可是宫内内侍,怎可随处乱跑?别急,随我走我自有道理。”
玉儿气愤无比,更是焦急万分,他知道此刻定然楚天河正等着他呢!
这时,绿玉儿看到太子妃扶着侍女悠悠转过身来。
“公公今儿辛苦了,回府拿了赏再回宫吧?”
穆旷一边说一边递眼色给玉儿。
“谢太子殿下,不过我本是临时服侍太子典礼的,这就急着回去交差,赏赐就先留着改日领取了。”
玉儿学着宫中内侍的样子低首告退。
“那好吧,你且去吧!也省了你的路。”穆旷见敏若过来只好说道。
“那怎么行,我们堂堂太子府怎么能慢待了公公。”
太子妃凑过来,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女官手里拿过两锭金子,塞到玉儿手里。
“公公辛苦了,拿去吃点点心吧!却不知公公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司当差?”
太子妃敏若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量绿玉儿,只觉着这小太监与众不同,人又清秀的不得了。
“这……奴才只是……”
“他是父皇宫中的,人很妥帖懂礼数,才派来典礼上伺候我。他们规矩很严,不像我们王府。别难为了他让他回去交差吧!”
“哦,如此你就去吧!别耽误你的事。”
太子妃依旧微笑,朝绿玉儿点一下头。
“我怎么是难为他?不过见他投缘,多问了几句,以后或许可以照应照应。”
“我知你意,却不是时候。”
穆旷亦笑着拉过敏弱的手,朝玉辇走去。
敏若嘴上不再言声,心里不免狐疑,这小太监也太奇怪了,但一时间除了他的模样不凡,别的却说不出来。还要用余光追着他的背影瞧,可是穆旷已经叫他上撵。
敏若心里别别扭扭,却无奈只能把这种别扭藏在心底,这总感觉究竟是来自自己的庸人自扰吗?也许是自己当上太子妃,有了危机感?刘敏若阿刘敏若,你有点出息吧!你过去做什么都迎刃有余,刚当上太子妃,自信就没了?
绿玉儿总算舒了一口气,悄悄退下。刚来到正阳殿外想先躲在日晷的阴影里舒口气,便叫一人扯起胳膊拉起就走,绿玉儿不用抬头,早知道那是楚天河,俩人都脚下生风,片刻上了停在宫外的马车。
“你怎么样?”
一进车内,天河就问。
“什么怎么样?”
绿玉儿故作懵懂,她还没想好怎样向天河说一系列的事:
“快告诉我太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啊!我这不是好好的。”
绿玉儿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心底下却不由得紧张——想到他曾和穆旷独处在温泉池,竟然自己先羞怯理亏了。
“没怎么样,就好。”
天河见玉儿不正面回答,却露出几分羞怯,不免内心打紧。
“你……他叫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终忍不住问道。
“哦!没做什么。”
“你可以好好回答我,别含混敷衍行吗?”
见玉儿依旧闪烁含糊,楚天河几乎失去控制,他带有几分恼怒地说。
“我没有啊!你想叫我说什么?”
“你具体点啊!”
“有什么具体的,太子他不是对你说过我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应景的嘛?还要什么具体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还有你为什么还要作为内侍陪他上殿?简直……”
“简直?简直怎样?我那是碍于形势脱不开身。”
“所以,一切并不像你所言那么只是应付一下,是不是?
“你……你到底要听到什么才满意?”
“你……你……怎么是我……哎——”
楚天河甩了一下衣袖,恼恨自己,也恼恨玉儿。他和玉儿从来都不曾这样对过话,今儿是怎么了?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预感到什么不快的事情会发生。不敢再追问下去,但心里却压着石头一样堵的难受。
于是两人沉默,第一次这种尴尬的沉默。就在此时,马车已经停在了紫薇舍门前。楚天河先跳下车,回身想扶一下绿玉儿,绿玉儿却微微一闪,自己飘然跃下。天河一见心中更是恼火,吩咐下人安顿车马,却一步上前抓住绿玉儿的胳膊,又是挟起她奔仙眺亭而去。
绿玉儿甩开胳膊,却也施展轻功两人心照不宣来到仙眺亭。只是一到亭子里,玉儿就扭转身子,背对着天河却一句话也不说。
天河后悔自己有些粗暴。上前去温和道:
“方才是我急躁了,可是我是因为担心你,你不知道那太子他,总之刚才我对不起,可你总要跟我说实话。这样我们才可以应付。你是明白人,怎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事事都得小心。”
绿玉儿依旧不做声,静静地背对着天河,像一个影子。天河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以往的玉儿会委屈的抽噎,肩膀起伏,此刻却如此冷静的冷漠。难道这发生了什么?他急了,一步跳到玉儿面前。
“玉儿你倒是说话呀!”
然而,他看到的是绿玉儿的泪流满面。
天河一下子就悔恨交加。
一把拉过玉儿的手,她的手冰凉。
“玉儿……”
玉儿一下甩开他的手。
“你也不要这样。既已这样,你我也就不算什么人,个自撇开算了,也省了许多事,更省了许多烦恼。”
玉儿说着,方才抽泣起来。
“我怎样了,我们又怎样了?我只不过是多罗嗦了几句,是我不好,快别说这生分的话了。以前咱俩说的你难道都忘了吗?到象变了一个人似的。”
“变了一个人?以前怎样?现在又怎样?是我变了,还是变的人是你!罢了,如果没了信任,纠缠这些还有何意义?”
“你又来了,遇到事情你总是自己武断。我只是不放心而已。”
“你尽管放心。我绿玉儿虽是个孤女,但绝不卑贱。”
“你还说自己没变。这话也说出来?难道在我眼里你就,我是你的亲人呐!”
“哪个是你的亲人?”
“绿玉儿,我的玉儿,你忘了吗?我们要互相信任,谁都不放弃谁。因为我们是一体的。你怎么不是我的亲人呢?”
“可是你那么凶,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
“信信信,我都信,只是怕你为了我什么事都自己扛。在我心里,你不但是我的爱的姑娘,也是我颜照顾的妹妹。”
见绿玉儿拿出恼怒的面孔,说出埋怨的话,楚天河反而一颗心落了地。
“我知道。可是你不能总用这种方式对我。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属于你,更属于我自己,有些事我必须依靠我自己。”
玉儿一边说一边自己举袖擦了擦腮边委屈的泪花。
天河闻言却是惊心。
“即便她活着,她也属于她自己,她有选择的权利和自由。”
穆旷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这话横在那,令天河本已经轻松的心,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天河,你想什么呢?别不放心了,我其实都是他自己沐浴更衣的,我只是略略帮下小忙,我发誓我绝对没看他洗澡。”
“什么?你还帮他穿衣洗澡?我的天!”天河生无可恋,听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转圈跺脚带咬牙。
一看玉儿,怯生生地瞅着他,又要哭了。
“好了别说了。”
“你,哎!你还太小,太……怪我,竟没拦住你。”
玉儿抿了抿嘴唇,终于没把眼泪流出来,好似愧疚,好似安慰地唯唯诺诺地说:
“我都说了没事的,就怕你多想,才……”
“才要隐瞒是吗?你简直……这已经是好大的事了,还说没事。再有事就……”
“怎么了?你还是信不过我,我怎么也是有功夫的,自信能够自保。我都差点……差点……”
“差点什么?你快说。”
绿玉儿后悔漏了嘴,只好说下去。
“差点杀了他。”
“啊,你差点要杀了他?他怎么对你了?你还说没事。”
楚天河又两手同时捉住绿玉儿的双臂,情急地说:
“是真的没事,是我误解了,差点冲动。我看太子他倒是个君子,你昨晚不也感动了吗?而且他所要做的事业不也正是你想做的吗?”
“没想到你对他评价这么高!没想到……”
天河若有所思,抓着绿玉儿的手不觉松下来。
“你怎么了,我是出于公心这么说,其实他是我的仇人,我恨不得一剑……”
“你别说了,当我是孩子吗?如果对一个人充满了恨,怎么会看到他的好。”
“你?”
绿玉儿异样的望着楚天和,觉得他与往日的天河迥异,心里古怪
“你?你怎么这样?”
绿玉儿简直不知道自己如何表达,只感到心里乱,心里冷,心里委屈。她猛然甩头便走。
“玉儿!你难道?”
楚天河自觉失言,想叫住她——不料绿玉儿听了,反而飞身而起转眼不见了。
“玉儿,你,我……”天河懊恼顿足,自己也不知怎么了,觉得不像自己了。
他没有去追绿玉儿,觉得他们忽然间生疏了许多,这令他难受不堪。
一阵鸥鸟的鸣叫,将他的视线引到了墨英湖面上,只见千顷碧波上划过正午的光线,像琴弦颤动于琴上。天河又听见悠悠琴声,仿佛画舫悠悠而来。
然而,眼前淼淼,却不见一只扁舟。天河不由喃喃:
“玉儿啊玉儿!我们即是知音你怎么又会这样不明白我的心?墨英湖啊墨英湖,你既然让我们相遇相知,又何必让我们相猜相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