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泡在伏龙泉的温暖的水中,尽兴的淋着“老龙嘴”淋出的泉水。他仰着头,天空一片瓦蓝,一朵白云正在他的头顶飘——慢悠悠地,像想与他搭讪。皇上很惬意,身子在温泉水的抚摸与托浮下软软地荡着。他感到自己在天空里飘。
楚天河一身白色的便装,时刻随在皇上的左右。他在那片柳荫下踱着步子,侧过头的老皇上看见了他挂在腰间的那支玉箫。忽然想到了云霓。“云霓这孩子,真是古怪,那么使力气地保举这个楚天河,却不肯跟来,不知是什么鬼主意?这个楚天河办事倒是稳重尽心。又文武全才相貌堂堂,昨儿个的箫声定时他所吹,看来已对云儿动了情。”
皇上想到这里,也就泡够了,有人服侍着出了伏龙泉。更衣完毕,唤天河陪他散步。
他们沿着泉边的石子路一路走来无话,慢慢地走到怡亭,怡亭背后是一片修竹,正发出簌簌的声音。
“真好!隔篁竹听水声是一种境界吧!”皇上叉着腰,腆着黄袍里的的肚腩说。
“皇上虽然南征北战,看到这些的竹子却又有如此雅趣,真是胸中浩瀚,海纳百川。若我们这些百姓,恐怕只会联想到什么竹叶粽子、什么竹筒饭啊,这些好吃的东西了。”楚天河接过话来,心中嘀咕不知皇上是何用意,突然与他搭起话来。
“哈哈!你这个自命清高的名士也学会了捧臭脚的功夫,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呢!”
“那些是高士之调,那是我这个俗人可敢吟的调子!我们这些贫民百姓所想的也就是安居和温饱而已。”
“是啊!民以食为天嘛!其实打天下也不过是为了安民,给老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世道。”
“皇上爱民如子,勤政节俭,真是社稷和百姓之福。”
“诶!就别提这些我听出茧子的话了,你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对朝野之事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皇上直视着楚天河的眼睛,脸上却是一副并不经心的样子。
“这——”这是楚天河久盼的时刻——将心中的文韬武略献给皇上。他要施展自己的抱负,为国效力。可是此时他却有些迟疑——
“臣只是一个护卫统领,并非言官——”
“怎么?怕我怪罪么?你只管说,我姑且听听就是了。”
“那臣就斗胆了。臣出身布衣,又是在战乱中长大,深知国家统一安定的不易。现在我朝初定,百废待兴。臣以为:养民、安边、抑强。应是朝廷当务之急。养民:就要减负减捐役,使人民休养生息,民富则国强;安边:就要威服边邻各国,现在主要是北方突厥很猖獗,臣以为,对他们我们已经忍了很久,所以应采取先兵后礼的做法,以威服之;抑强:对于皇上您来说可能是最棘手的事了。因为我朝正处开国之初,大行封赏了有功之臣,王侯将相公卿虽各得其所,但却未必满足,难免争功争利互相倾轧掣肘,或者盘根错节结党营私,对上则削弱皇上的集中统治对下则飞扬跋扈鲸吞民益鱼肉百姓,如此,则好的政令不能很好的实施,百姓必不安,朝廷亦根基难稳,外虏则会乘虚扰乱。因此,今日之事,必先抑强为要。”楚天河越说越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面对的人。
皇上捋髯细听,渐渐蹙起眉头,眼神也凝重起来。
“如你所言,朕也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还没有太清晰,太强烈。那么,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抑强呢?要知道他们都是随朕出生入死打天下的人,还有——还有朕的亲贵们。”
皇上慢慢说着,把目光又直视到楚天河的脸上,神情已经严肃了。
楚天河反而果决了,他稳声地说:
“陛下,如果想抑强,又想不至朝野动荡,就得舍得。”
“哦?舍得?”
“对,要舍。一是得消减他们的封地、武力,而保持原来的封号;再则是舍得分封新的贵族,以新生力量逐步抑制原来的力量,使力量达到均衡。从而朝廷才能稳稳掌握国家。这也是借力打力的一招。”
“好个借力打力,不愧是武林中的人!好!”皇上竟说了两个好字,他把手搭在楚天河的肩上,拍了拍道:
“年轻人,你是一只鹰隼,必有你的前程。”
楚天河此时却一阵惶恐。忙跪倒在地‘
“臣言语无遮拦,望皇上恕罪。”
皇上哈哈大笑,正待要叫楚天河平身——
楚天河却猛然感到皇上身后的竹林有些不对劲。为了不惊吓皇上,他没敢动,一双眼睛却死盯那竹林梢头。
等皇上叫他平身起来,那竹林梢头已经没有了异动。他说一声:
“皇上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已然飞身而去——皇上满脸诧异,正要叫他,只见他又倏然回来,手掌里轻握着一只扑扑的翠鸟。
“皇上,这鸟很是机敏伶俐,待臣将他锁如笼中,为您解解闷。”
楚天河如是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顽皮得夸张。
皇上迅速沉下脸,
“您当我是那些女人孩子么?”
“是天河无状,陛下恕罪。”楚天河赶忙又跪,故作出憨态,心中却警觉起来。
“哼!年轻人,别一得意就忘形!”皇上摇着头,“还是年轻,如此浮躁。”
第十七章:汤泉宫魅影(二)
夜幕暗垂,如浓浓雾霭遮住行宫。遮不住的只有那汩汩有声汤泉,幽幽波影如眸子般凝注着天上的几点星辰。
一阵风过,仿佛夜幕被吹残的一角至天而落,又如蝙蝠滑翔,一片黑云无声而过,伏在行宫寝殿的屋脊上隐没了。
过了许久,突然地那黑云冲天飞起,向宫外隐去。一道白影,电光一般直追过去——
猛然,那黑云骤然停住,立在宫外的最高的阙台之上,披发、披风随风而动,白影也急住,落在他身后另一个阙台之上。一个低低黯哑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在夜的气息里传来:
“真是皇家的好鹰犬,功夫领教了。”
“朋友也是好功夫,却为何做此不光明磊落的事?”
“哼!我知道楚大人倒是个磊落之人,所以特来警告你仕途乃迷途。楚大人可得当心了。”
“谢您好意,你我素昧平生,楚某不敢领受。不知朋友此行是何目的不妨直告。”
“哈哈哈哈!”那人突然仰天大笑,
“逍遥散人的门下怎么会有你这等死心愚钝的弟子!难道我还要直接告诉您我是来行刺的吗?”
“江湖上闻名遐迩、号称一诺千金杀手难道与皇家有仇么?”
“既然是杀手,自然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什么仇与不仇,我只知道这是我的行当。”
“阁下难道不知道‘盗亦有道’吗?你所刺杀的人,它关系到社稷安危,黎民之福吗?”
“哈哈哈!看来这人就不能读书,一读书就酸臭迂腐的不可救药,他皇上老儿的命金贵不是?你倒是看重了。他穆家打下江山不知死了多少人,如今倒成了黎民的福祉所依了?只可惜他们穆家自己也未必这么看吧!他们只把江山看成争夺的利益。你却在这里说什么社稷黎民,呸!我也不跟你废话饶舌,看你算个磊落之人,却不想已经染上了仕途人的愚昧、读书人的酸臭。罢了,你我就较量一番,也别叫我白来一招。”那人说着已然不耐烦,猛将身形一转,“嗖”的一声,一条链锤应声甩出,直奔天河面门而来——
天河猛然一惊,来不及分辨那人罩在面巾下的脸,急忙后空翻身躲过那“呜呜”只叫的黑球形的锤。快速由身后抽出龙泉剑,二人你来我往的绞杀在一处。只见夜幕下,白影飘忽,时而剑光闪烁,划出游龙。黑云时隐时现,如鬼魅簌忽,练声驱动风声,锤声滚动雷声。直杀得阙台上星摇云堕,而阙台下却尘埃不扰,土地不知。
两人酣斗许久并不曾分得高低。黑衣人却骤然跃出圈外,
“楚大人果然武艺不凡,也罢,他日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枉我的名声。今夜多谢天河兄奉陪,我死而无憾了。”那人说完,身形一闪而去。身后传来——
“记住:仕途乃迷途——哈哈!哈哈!”
天河也无意去追,急忙回宫查看,见一切安然无恙,才略把心落下。原来天河白天在竹林梢头窥见一抹黑影,等他飞身赶去,已经不见一点踪影。天河心中怵然,知是武林高手,行宫周围早已戒严,护卫日日巡视不敢怠慢,却有人神鬼不知的潜入。天河不由后怕,更知自己的责任重大。他暗中严加布置的同时,自己暗暗隐伏以防不测。果然,那黑影又出现了。没想到竟是江湖第一杀手——一诺千金褚亚夫。
令天河不解的是,他似乎今晚并非来真的行刺,而却好像是特意会会他楚天河的,又说出那些不合他杀手身份的话来,真令天河摸不着头脑。同时,天河更是思忖:“是什么人雇得起这样一个杀手?难道是绿玉儿?哎呀!如果真是这样,玉儿啊!你好糊涂!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不必说绿玉儿和自己的约定,就从褚亚夫在江湖上的声名资历,哪是一个绿玉儿可驱使得了的?难道……”楚天河胡思乱想,一夜警觉不眠。他知道那杀手还没真正出手行刺,对于他更严酷的还在后面呢!他又不便声张。只能提十二分小心去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