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玉儿再次谢过陆天成,拿起桌案上的包袱,就要动身——突然,一只干瘦的手按住她的包袱——陆天成两眼严肃的看着她,
“晓月!你现在还不能去找他。”
绿玉儿诧异的看着陆天成,觉得他刹那间恢复了原来的冷峻和犀利。
“陆叔叔?”
“外面何等复杂,你必须暂且隐居在这里。”陆天成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不,我必许马上找到天河。”绿玉儿倔强地说,
“晓月!你现在难道还要满世界找他?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你?”
“我不管,我也不怕。”绿玉儿坚决地说道,轻推开陆天成的手,将包袱跨在肩上,抱拳道:
“陆叔叔!承蒙相救,晓月先告辞了,我们后会有期。”说着举步——
“且慢!先赢了我再走。”
陆天成话音未落,突然两手鹰爪式带着风声从绿玉儿背后袭来,——绿玉儿闻声急忙一个风摆荷花轻盈闪过。陆天成早变换招式——返身又一个鹰鹫扑食迅猛袭来——绿玉儿一惊,急忙疾步后退,心中暗道:
“陆叔叔真的生了我的气,竟好像动起真格的了。”
于是不敢怠慢,应招上来——这时两人已经来到院子里,鸡鸭鹅狗们都奇怪了,一会鸡飞狗跳的跑开,一会儿又似乎好奇的聚上来。小院一时间竟热闹起来。
绿玉儿一边招架陆天成,一边心中百感交集:陆天诚的的招式她是那么熟悉,那是父曾经教导他、给他演练的招式,只是同样的招式却出自不同人,风格也有所不同,父亲的要轻盈飘逸如雄鹰盘旋苍劲。而陆叔叔的鹰鹫功却是迅猛乖张,凌厉异常。绿玉儿渐渐招架不住,只好自腰间抽出“飞燕绦”——只见丝丝缕缕游丝吐寒光,将陆天成包围其中,渐渐化解他的迅猛之势,陆天成暗道:
“好个以柔克刚的绵软之力,竟让我有千钧之力也难施展。这丫头果然有其母遗风!”
于是,哈哈一笑跳出圈外。
“行了行了!陆叔叔这下见识了!侄女武功果然不俗。”
绿玉儿赶紧收势行礼,
“陆叔叔承让,是要放我走么?”
“你这丫头!只急着要找你的心上人,却没领会我的意思。”
“陆叔叔!您——不是要试试我的功夫?”
“嘿嘿!这只是其一,嗨!毕竟年轻啊!容易轻信人啊!”
陆天成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绿玉儿恍然, “陆叔叔。”
“晓月啊!虽然说,你小的时候见过我,可是多年,怎么能凭我的一席话就完全信任?朝廷勾心斗角,倾轧角逐;江湖何尝不是险恶?纵然是在高强的武功,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你以后在江湖行走可要多留个心眼啊!”
陆天成语重心长。绿玉儿心中感动不已。此时才意识到陆叔叔对他的用心良苦。原来,陆叔叔故意用自己所熟悉的招数告诉自己他是值得信任的陆叔叔。可是在这之前,自己不是早就信任他了吗?这显然是自己幼稚单纯了。
“陆叔叔放心,晓月会多加小心的。”绿玉儿感到自己真的找到了亲人,心里暖暖的。
陆天成点了点头。
“你的武功虽有进益,但却还不够纯清。除了你的轻功功底和风格以外,怎么招式并非花月派招式?反而你父亲的招数的痕迹倒还多些?”陆天成疑惑不解地说。
“我母亲从来没教过我武功,她只教我舞蹈。不知为何也并不赞成我习武。我的武功都是父亲偷偷教我的。他说,女孩子家总要学点防身之术,保护自己。可是,我觉得他的武功招式我有些学不来,倒是暗暗地自己把一些招式自己变化了,不知不觉就融入母亲的舞蹈里,就渐渐演变成这样子了。叫前辈见笑。”
绿玉而羞赧的笑了。不想,陆天成却面有深意似的望着她,缓缓点头嘟哝道:
“真是天赋如此!花月派不该绝迹江湖。但却不知天意又如何安排?”
他又沉吟问道:
“那驱息的功法?”
“那功法却是我从母亲的交付给奶母的遗物中发现的,才练习不久的时间。”
陆天成听罢,更显出若有所思,他拧着眉,手捻须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唉!其实你母亲的心里是矛盾的啊!果真是‘惴惴慈母心’啊!”
绿玉儿闻言虽有几分不解,却想到母亲也不由怅然。
一声马嘶,绿玉儿飞身上马。马上端坐的已经是一位俊逸清秀的少年。一袭白衣松裹腰肢;一支玉簪高挽黑发;乌色皂靴紧蹬马镫;如漆双眸熠熠光彩;眉宇间虽有淡淡清愁,整个人却如秋月般明净朗润,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告别了陆叔叔,绿玉儿快马加鞭,向回头路上疾行而去。都道是:人间莫走回头路,回头路上无英雄。绿玉儿却管不了这些,她此时不想当什么英雄侠客,她只要和命中的人儿紧相随。此刻的她已经强烈的意识到命运像条急流的河,一旦分开,就会被湍急的时空岁月所淹没离散,想再回首已是万水千山,天荒地老。她不要辜负这一世情缘。她紧紧抓住缰绳,急催马儿,恨不能一下就来到天河跟前。她的心中顾不得暗骂自己糊涂,只有异常的害怕,怕失去他,怕一别成为千古恨。
又是一阵风驰电掣,绿玉儿终究还是没能在日落黄昏前赶到京师的北城门口。望着最后一缕余晖散尽,绿玉儿无奈以及,只好在城外小村投宿。
一道残阳铺水,墨英湖正是落英浮水,落霞染波。青螺山也是身披紫霞,墨绿茵茵,湖光山色如同泼墨一般。“关雎洲”芳草萋萋,芳树静息。唯有山脚处隐隐炊烟缕缕,在晚霞渐残的天边袅袅萦绕。晚风一吹,扯起丝丝缕缕隐隐约约。就在这一片静谧里。幽咽的流淌着箫音——那箫音时而幽婉时而凄绝,时而凝渍不语,时而又淋漓悲歌——
楚天河盘坐在山脚下香树林边的一座新坟前,一曲一曲地吹着箫。晚风吹散他的长发在他额头和脸颊轻轻扑打着,黄昏的辉光将头顶发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调,他微闭着双眼,仿佛已经沉醉在另一个世界里。
伴着箫声——他的头脑里上演着与绿玉儿从初见一直以后的一幕幕——他们在墨英湖上相识——他们在芙蓉楼前再见——他们在皇宫深院的城墙上相依着,看见最近切的星光——还有那个互诉衷肠的夜晚——青螺山、关雎洲那个初定深情的黄昏。
这一切是那么美好,却是那样的短暂,他心痛的一遍遍回想着。不觉中腮边缓缓流下男儿泪。他忽然意识到:他和绿玉儿其时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短,那么匆匆。他以为有一生一世的时光来爱她,可是,却转眼间物是人非了——这时,他的眼前突然闯入一个他排斥的画面:苍白的绿玉儿在他面前躺在死亡里,像个漂浮在虚空里的影子——
箫声戛然而止,他哀鸣一声,口吐鲜血绝倒在墓前。暮色里,隐隐看见碑上绿玉儿的名字。
双脚蹚着晨露,衣裾在酣睡的青草上拂过,绿玉儿放开马儿,远远地朝自己那个心中的地方轻轻走去。耳边是山鸟的啁啾,带着清晨的湿湿的清澈。绿玉儿的心却仿佛颤动在晨风里的叶子,对于阳光的到来又是激动又是怀着莫名的羞怯和不安——她已经望见了她的“阳光”那个青螺山下青冢前的熟悉的身影。
楚天河就那样从黄昏直到翌日清晨守候在“绿玉儿”的墓冢前,他把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反反复复回想一遍有一遍,也把自己的思绪梳理一翻,生命对于他的意义,他是否要活下去?在疼痛和麻木之后他需要清醒的面对。对于他,生和死都不是盲目的冲动,更不是弱者对于痛苦的逃避。当清晨的第一缕辉光重返他的周围,他的心中已经是一片释然和明了。
楚天河从草地上坐起,然后,半跪着将玉箫轻轻放在墓前的瑶琴旁边,他伸手抚摸着它们,脸上呈现出超然的笑意。他起身——他的身体好像一个躯壳,木木的,空空的,他仰头望向头上的青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消散的灵魂收回身体。
楚天河猛然一甩头,迅捷地抽出肋下龙泉剑。绿玉儿心下一紧,却见他从容挥剑——“刷的”在胸前划出圆弧,随即,元元剑法行云流水般使出——于是绿玉儿这才稍放下心来,静静地观看起来。心中思忖:天河定是用这种方式在与自己和过去告别吧?如果是这样,也好,自己可以安心远去不再牵挂——
在清晨那一片青灰笼罩的曦光里,他裹着冷冷的剑光做惊鸿龙舞,舞的寒光摇曳,霞蔚生烟,仿佛腾云驾雾就要雾羽化登仙,只把绿玉儿看的痴呆在那里,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当拂晓的青光渐渐融化成霓色的暖光,太阳就要从青螺山的背后升起,那蛟龙之舞也仿佛舞到了极致,只见天河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如神龙上云端一般,飞身跃上中天。突然,猛然一束寒光一转打着旋转的圈圈急速冲向地面。绿玉儿大惊,不由自主地疾步腾身而上。只听劈金裂石的声响,一道寒颤颤的剑光直竖竖耸立在眼前。原来那剑竟然剑柄向下没入地下,而剑身却直竖,剑尖直指天空。半空之中,楚天河将身形翻转好像仙人仰卧一般朝着那剑尖直直落下。他竟然在此时卸下所有功力,让自己成为了自由落体。
绿玉儿早已浑身汗毛倒竖,心惊欲出,来不及调息猛一提气,纵身迎着天河而去,说时迟那时快,绿玉儿就在千钧一发的当口一把抱住楚天河。但是楚天河此时却是处于加速下落的情形,而绿玉儿又来不及从他上部提起他,情急之下却被他沉沉地压下来,直向剑尖坠去。绿玉儿却紧紧抱着天河不撒手,就在自己后背将要触到剑尖的毫厘之间,猛一转身——因为自己根本没有着力点,这一翻转的动力只好来自于驱动体内的真气。刹那间,绿玉儿直觉体内翻江倒海,仿佛要炸开躯体,恍然瞬间,又是一阵强烈的震荡,两个人滚落到地上,绿玉儿始终抱着楚天河让自己的身体在着地的那一瞬护在底部。因为天河在那一刻已经完全处于毫无武功的失控状态,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心关闭了自己的一切真气之门。
绿玉儿只感到五内震荡火烧一般,随后胸部针刺样的剧痛,喉咙一阵发热,喷出血来。她的身体一软,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绿玉儿虽然晕了过去,心里却有一缕飘渺的知觉不曾消散,因为她内心深处记挂着天河,她潜意识里集聚着这种知觉让自己快快醒来。终于,她从虚弱的昏迷中挣扎过来,她睁开眼睛,发现楚天河正仰面倒在自己的身上,已然昏迷过去。玉儿心中着急,欲挪动身体,想弄清天河到底怎样了。怎奈刚一动,就觉着浑身疼痛,心慌欲出,她知道是刚才自己情急发力,造成了真力的紊乱,受了很重的内伤。她闭了一下眼睛,稍稍调息一下自己体内混乱的真气,一阵阵剧痛让她遍体渗出冷汗,她默默忍住,缓了一口气,觉得虽然全身痛软,但体内的气息、经络,渐渐调回正路,五腹内好受了不少。她于是吃力地移动一只手,慢慢地将手指放到楚天河鼻下,当她感到了他的鼻息,她的心里一阵欣喜,他还活着。但他的气息尚弱,估计也受到了震荡的冲击,一时还处于昏厥。绿玉儿挣扎而起,从怀里掏出两丸儿祖传的内伤药,一丸塞到天河口中,轻柔他的喉咙让他咽下,这才自己服下一丸儿。
绿玉儿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了,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躺在那里,绿玉儿把两手放在楚天河的胸前,感觉她的心脏的有些虚弱的脉动,迷离的望着上面的天空渐渐地云卷云舒,继而模糊成一片亮亮的幕布,她耳边忽然听到马儿的嘶鸣和马蹄的嗒嗒声,但这一切又渐渐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绿玉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远远地飘来,和着耳边的清风,她悠悠的睁开双眼,见他模糊的脸伏在自己的面前,几缕头发垂在自己的脸腮上,麻痒痒的,他嘴巴似乎在一遍遍呼唤着自己
“玉儿——玉儿——玉儿——”
只是那声音好像好虚弱,好遥远。当绿玉儿感到脸腮上有他湿湿的泪滴落下,他的脸终于在她的眼里清晰起来,那是一张焦急、深情、而又忧伤的,继而又被惊喜淹没的脸——
“玉儿,我的玉儿!我们终于见面了!”
绿玉儿感到身体一阵收紧,她一下被天河紧紧搂在怀里,
“这回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永远不分开,不分开。”她听到他颤抖的声音,几滴泪又落在她的额头上。
“天河。”
绿玉儿微弱地叫着,举起手臂,用纤纤玉指抚摸着天河满是胡茬的下巴。
天河扶住她的手臂,吻着她的指尖儿,动情说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等着我,我们是三生石上注定的缘分,是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天河,你、你怎么这么傻?”绿玉儿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玉儿,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怪我么?”楚天河不待绿玉儿说下去,就满怀歉疚的说着,
绿玉儿望着他,不知所措地摇着头,楚天河却把他搂得更紧,贴着她的脸道:
“好玉儿,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我怪我自己,恨我自己,我早该明白,没有你,什么对于我都无意义。”
“可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好好地活着……可你却……”
绿玉儿说着泪水无声滑落两腮。天河一边用手轻轻为她拭泪,一边安慰似的说道:
“玉儿!不管怎样,我们能在一起就好,楚天河不能没有绿玉儿好好活。”
他忽然抬起头,环视四周,朗声说道:
“玉儿!你看!老天爷对我们不薄啊!没想到在这另外一个世界里,我们还真的能在一起,还能有我们的青螺山、关雎洲,玉儿,我们魂归在这里,真是死而无憾了!”
绿玉儿闻言,恍然心碎,原来这傻子以为自己已经是个鬼魂,不由得玉儿心中又感动又好笑,一时激动,心口热流翻动,针扎般地痛楚起来,忍不住清咳两声,却喘息笑道:
“好傻的天河,你以为我们都是到了阴曹地府了么?你看看那山边的日头,可是地府里有的?”
天河闻言梦醒,但见青螺山头一轮红日冉冉升上去。他愣怔片刻,“难道……难道,我们都还活着?”他懵懂的望着苍白虚弱的绿玉儿。绿玉儿深深点头,不觉欣慰的泪流,她举起手臂,指着远方。
“你看。”这时,传来远处马儿的轻轻响鼻声,望去,山坡处,小火苗和清风正亲昵地在一起,在它们的旁边还有一匹黑色的骏马低头默默吃草,那是贪吃的“小清风”。
在看那青螺山脚处,正缕缕飘起人世间的炊烟,两个人都长出一口气,真是生死依依恍如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