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旷领着绿玉儿穿过厅堂,又穿过王府后院的天井,经过一片园林的甬道,在一小片竹林前出现一所不大的屋宇,茅屋草舍般的,邻着一片翠绿的豆畦和开着紫色小花的苜蓿丛。这样的的景致在王府里,倒有几分特别。而且绿玉儿注意到:王府里处处可见匾额,此处却连个提款也没有,倒是茅屋顶上的烟囱正炊烟袅袅,难道这是个厨房?是了,他还没有用早饭呢!正猜想着,穆旷引着绿玉儿径直推了柴门进去。站立在门边的两个侍女见穆旷走过来,忙施礼,其中一个道:
“太子殿下,尊太子妃吩咐一切都准备妥了。”
“好!你们远远退下吧。没有我吩咐不许进来。”
绿玉儿穆旷进得屋来,却发现原来这是一个更衣室,除了早已挂在衣架上的华贵的太子礼服,陈设却是简单大气。心中暗自好笑,这穆旷也真是特别,弄这样的更衣室倒是出于怎样考虑?狐疑间,见穆旷却不曾停脚,而是掀了里面月亮门的帘子走进去——玉儿更是狐疑,她看到帘子后面原来是一段仄仄的向下的楼梯,仿佛还听得有滴水的的声音。
“小心,这里有点陡。”
穆旷这时回转头,微笑着说道。显然他怕玉儿多想,脸上尽量呈现出明朗的神色。
绿玉儿不露声色地点头。于是随他下去。
楼提很陡,但却一点都不昏暗,绿玉儿起初奇怪,因为并没有一盏灯安置在两边。两边是可有龙纹的浮雕,细看方明白,原来是浮雕本身发出的光。
及到下面更是令玉儿觉得别有洞天:那简直就是一座宽敞的溶洞,四周悬挂着钟乳石,晶莹剔透,荧光闪闪,虽然这里是地下,却依旧不必放置灯盏蜡烛;玉儿恍然方才那楼梯两侧竟然也是相同的钟乳石,只不过经过精心的雕琢罢了。
只见 中间月白色半透明的幔帐披覆而下,隐隐透出里面氤氲的雾气,绿玉儿猜想那中间一定是个小温泉,因为整个空间里是弥漫着暖暖的湿润之气。
穆旷一边挑开帷幔一边道:
“人们都知晓汤泉宫的温泉,却不知这里有一眼小温泉。你看看有意思不!”
绿玉儿一边听穆旷说,一边瞧:只见眼前十几丈见方的池子,池水本该清澈见底,只是水面水波粼粼,水汽袅袅阻挡了绿玉儿的视线,但也看见了池底一颗颗大大小小或白色或褐色,或红色的卵石、玉石花石铺就。正疑惑波纹的来历,耳闻的沙沙的细雨声,循水声看去原来泉眼在池边一个白玉雕成的龙嘴里喷出,如烟如雾如云,淋到水面上激起层层波纹。原来却也是一个喷泉。
“它是在我修建王府时发现的。因为有道士说此泉眼关系到龙脉,我没叫声长恐生事端,平时很少来这。想不到我却做了太子,也许真的是天意如此。”
绿玉儿却不曾仔细听他说,又好奇地查看这温泉周围的钟乳不禁问道:
“这里出现温泉虽是奇了,倒也不算怪异,可这些奇形怪状的钟乳也会出现在这里?更是神奇的不得了了!”
“这倒不奇怪,不过是我叫人淘腾来撂在这里应景的。”
绿玉儿不语,心中却在思忖,这些东西加上人力物力的折腾来造价可是高得惊人,人都道,大皇子讲究奢华,二皇子却一向简朴自律,看来皆是表面文章。况且这样的工程却能做得毫无动静,就更是可见他的精明缜密,深藏不漏的心机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嘀咕:
“他为何将我引到此处,用意何为?看来我把他想的简单了。”
“我这样做也是皆因为那个道士说此龙脉必须用这些东西方能镇住,方可保全,不然会自行消失,有损龙裔。至于保密也是皆因有些说道的缘故: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因为事关龙脉,我也只好只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了。”
穆旷似乎看透绿玉儿的心思。自然地顺着话题解释道。
“太子爷快别跟我一个草民絮叨这些了,大清早的不赶紧做正事。带我这个生人到这里做什么?”
绿玉儿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
“做什么?”
穆旷笑了起来。
“这里是温泉是浴室,你说我们来做什么?还不服侍我沐浴!”
绿玉儿面红耳赤,猛醒似的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傻。
“太子请自便——我——我且到外面候着。”
“不成,你忘了你是来服侍我的吗?”
穆旷似乎很诧异。
“服侍?你难道没说我来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怎么却要我真的做你的奴仆不成?”
绿玉儿毫不示弱,心里早恼怒了。
“像不像做比成样,你总不能到外面去告诉他们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况且我的手臂真的不方便,你只过来帮帮我就行。”
“这绝对不可以。”
绿玉儿坚决地说。
“算我求你还不行吗?帮兄弟一下。”
“草民怎可和太子爷称兄道弟。你的确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大费周折,我们自然是感激,但却不能以此做要挟,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不过小事一桩,却说得如此严重,你既然是侠义之人,却难倒不讲侠义之事吗?”
“这……”
“也罢,那我就帮你一把。”
“绿玉儿 的确有些心虚词穷,于是情急——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腰间,腰带里的飞燕绦堪堪就要抽出——心里暗道:
“这可是你逼我的,我索性在这里了断了你,为我们欧阳家报仇。”
“且慢!你也别为难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不过是逗逗你。”
绿玉儿暗自收手,好在自己反应算快,不然早已流血五步,不可收拾。
“太子何苦,时辰还早吗?不见太子妃着急?”
“哼!”
穆旷哼了一声,自己走入帷帐中去。绿玉儿急忙转身。
“你也不必外面去,只在边上的珊瑚床上略略休息就好,我不过意思一下沾沾吉祥之气就行了。”
绿玉儿依言移步。她面前是一个红色的珊瑚床,在周围钟乳石的细细寒光里放着暖暖的亮光。她却不去坐下,直立在床边上,用一只手抚弄着剔透的珊瑚,这光彩忽而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恍如隔世的宫廷。
“是啊!作为一个王族,这种奢侈其实不算什么。”
身后传来搅动水的声音,绿玉儿回过神来。
“哎呀!不好,这孤男寡女,若让天河知道我是这样服侍他,可要气死了。我可不能跟他细说这些,以免他多心。”
绿玉儿正在懊恼,此刻隔着薄薄的罗莎幔帐,穆旷却一边撩着水一边
仔细打量玉儿的背影。他嘴角露出满足的笑意。
“是了,他定然是绿玉儿错不了。此刻,这世界里就只有他和她,不是吗?尽管隔着这一层薄薄得东西,但已经很近了,很近了。”
穆旷想着,一时间心襟有点荡漾。
绿玉儿此刻猛然感到自己浑身有些别扭,第六感官告诉她身后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我的天!”
她的心噗噗乱跳。
“我把自己陷到多尴尬的境地!”
“你——你要注意——胳膊别沾了水。”
为了解脱这种局促的尴尬,玉儿忽然想起他的伤臂,提醒了一句。
“没事,我注意着呢!”
身传来穆旷愉快地回答。穆旷听到的是一份温暖。
“你把床上的衣服递给我。”
过了不大一会儿,穆旷的浑厚的声音又在玉儿身后响起。
绿玉儿这才看见床上早整齐放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他只略微踌躇,伸手拿起衣服,也不转身,只用一只手臂运了内里,使出一招驱息功法,反手向后一抖腕子,那衣服就如云朵一般飘忽飞过她的头顶,同时她身后的帷幔被一股劲风扯开一道口子,恰好那云朵飘然而入,一下扎到穆旷的怀里。
穆旷来不及赞叹,赶紧抓住衣服。
绿玉儿约么他穿好了,亦不回头,自顾朝月亮门洞走上石碣。果然身后传来脚步声,穆旷跟着也出来了。
他们回到更衣室,果不见有人,但却是时辰不早。穆旷自觉的自己更衣,礼服穿起来繁琐,他又是左臂有伤,加之平日里何曾自己动过手,不免显出笨拙。绿玉儿此刻看不下去,又是故伎重演,施了魔法一样让礼服服帖帖地穿在穆旷身上。只是到了为他戴上九旒的冠冕时却不能如此,那冠帽较重,又有丝带得系,要戴端正,必得亲手为之。绿玉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替他妥帖戴好,又在他下颚系璎珞冠带。最后又不得不托起他身后的衣裾走出更衣室,外面早有人等候,按秩序围拢上来,呼拥着穿过前厅,太子妃早后在那里,于是一同乘撵向皇宫大殿而去。
绿玉儿自然是随着玉撵而行,不知怎的却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是她手心里微微出了细汗,心口通通跳个不停。
为什么?是因为这的场景,还是因为刚才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对了楚天河以外另一个男人?一个比天河更充满成熟气息,更有神秘感的男人?
而此刻,坐在御辇里的穆旷更是兴奋的,他不但确信眼前的杨晓月就是绿玉儿,并且很可能就是传说中花月派后人的欧阳晓月,因为她在为他整理衮冕的时候明显表现出她曾经是一个宫廷贵族。更令他欣喜的是他感到玉儿离他已经很近了,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芳香的气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是用多么大的意志力忍住对她的冲动与幻想,而不漏一点声色。他不能惊动她,他知道她虽然看似娇柔无比,却最是刚烈敏感,他要让她不知不觉的爱上他。此刻在从王府到朝堂的一路上他可以尽情品味绿玉儿为他穿衣戴帽的每一点点细节。似乎每一个细节都向他暗示:他什么都会得到,这是天意,他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坚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