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
风物兴衰皆有度,荣华富贵不由人。
人间情缘时有尽,花开错过眼前人。
却说金殿上皇上闻报原太子妃柳湘伊薨了,不由百感交集,想到湘伊一向的品性,心中酸楚,长叹一声流泪道:
“赐号安德妃,且按太子妃之礼安排湘伊后事,宏也可暂缓移出太子宫,只是考虑到使节不日就到,二皇子要忙于政务,新太子加冕却不可推迟。就委屈我那可怜的长媳丧事从简吧!”
风水转换人心变,众臣诺诺。柳王爷早已悲痛欲绝无力争什么,而李尚大人,见大势已去,太子被废,他这个太傅还当的什么劲?于是告老还乡,皇上虽有不舍,但考虑到朝中情势,自然准了。
于是,前时动荡摇摆的储位之争,在这一刻结束了。浑浊不清的朝中形势明朗了。一切也该恢复它应有的秩序,运转起来。欢心的人、伤心的人都平静下来。
虽说依旧按太子妃之礼安葬原太子妃,却也是形式而已,毕竟太子已废,人心向背自然道理,皇上又下旨一切从简,一向疼爱有加的皇后也病着,所以,柳湘伊的葬礼难免是冷清简单些。原太子一向喜欢排场,讲究细节,此时却不在意。反而亲自回禀皇上,要以平民之礼安葬妻子,说这是湘伊的遗愿,皇上却以为他在赌气,对他又生了几分失望,自然是不允的,怎可失了皇家的体统!穆宏只得作罢,却也不在意什么体统,亲自操持柳湘伊的入殓事宜。由于湘伊是大业朝第一位皇室亡人,位分又不高,只能在皇陵西侧一块宁静之地安陵墓,倒也是宁静清幽,正合了她的性情和心愿。
穆宏冷静从容地操持完一切,此刻静静伫立在青冢前不愿离去,他送了湘伊最后一程,心就空了,仿佛站在了这尘世的外面,身后是冷森森的混沌,唯有眼前这凄清的坟茔是真切的,甚至是亲切的。
“宏……哥哥……你要……好好的……”
他的耳边依旧萦绕湘伊那句临终的嘱托,眼前依旧呈现着湘伊那虚弱的眷恋的神情。一遍一遍,这是她的陪伴,是她给他最后的温暖,他一遍一遍回忆,仿佛那样,湘伊的芳魂就不会消散,就会一直陪着他。
泪水无声而恣意地流淌在他脸上,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心底的视线却清晰起来——记忆的清河打开了闸门——
“宏哥哥!风筝飞起来了!”童年的湘伊活泼地叫着。
“宏哥哥! 菊花开了!”少女时的湘伊纯真的笑着。
“宏哥哥!”
“宏哥哥!”
一幕一幕的时光里的片影此刻却异常清晰地略过穆宏的眼前——
原来自己的欢乐时光都是湘伊在陪着。。
他的眼前重叠的全是湘伊那鲜活明媚的脸,穆宏一幕幕怀想着不由得哑然自笑。
“宏哥哥!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菊花了!”湘伊在菊花丛中灿烂地笑着,柔情款款。
穆宏心襟一荡,一时被温暖撞击着胸口,然而这温暖却没在心口停留,片刻间湘伊那明媚的脸就变得幽怨起来——
“花开季节冷,素手转千丝。宁报芳心萎,但留一缕魂——宏哥哥,我愿为你抱香而死。”湘伊忽而哀切地说——
“我愿为你——抱香——而死——”
这声音凄婉哀切的在穆宏耳边重复着——
“湘伊——湘伊——你不要死——你要陪我——陪我——”
穆宏恍惚起来,他梦呓一般沙哑的轻呼着——似乎看到湘伊就在他眼前
——然而这一切却都在他的呼唤声中瞬间消失,唯有墓前的菊花丛,在清风里抖动墨叶。花期未到,人先去,人间可有看花人?
穆宏蓦然清醒,跌坐于地。
他在心底里不断地问自己:曾几何时湘伊那明媚的脸变得忧郁哀怨了?为什么自己从前不曾察觉?
“湘伊——湘伊——是你的灵魂在向我诉说么?你恨我么?”
“你撇下我走了,是对我的惩罚么?”
他恍惚地口中喃喃着,眼前却只剩下迷离。
“大哥。”
不知何时云霓公主来到他身后。
“大哥,我们回宫吧!死者长已矣。你要节哀啊!”
穆宏漠然。
“大哥,你振作一点!嫂子她在天有知,看到你如此,会伤心的。”
“伤心,伤心,是我伤透了她的心,她陪了我那么久,我……我要陪她……”
穆宏依旧漠然,似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大哥,嫂子她最后是幸福满足的走的。你莫要过分自责!我们回去吧!”
云霓伸手去拉哥哥的胳膊,穆宏慢慢地推开道:
“大哥没事,只想再陪陪她。”
他忽而异常冷静地说道。
“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伤了身子,父皇和母后难道不担心吗?”云霓一边用力拉他,一边自己也不由得落泪。
穆宏先是苦笑,继而突然苍凉的大笑起来,一把推开云霓。
“你走开,我不要你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云霓冷不防被推个趔趄,她感到不但自己的身体在摇晃心也在摇晃着——这可怎么好?大哥这是疯了吗?
穆宏复又颓然跪下,匍伏于地。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孤单,无边无尽的孤单。”
他浑身颤抖,脸色掺白,此时却没有一滴眼泪。显得越发凄怆无助。
“大哥你还有我,还有父皇和母后,还有……”
云霓移步上前,不知怎么有几分怯生生的说道,她心里着急又无奈,不知道怎样才能劝慰她的大哥。
“还有我。”
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穆旷大步冲到近前。
“大哥,你还有我,你的亲弟弟,我们都在。我们是手足,是亲兄弟啊!”
他两手同时紧紧抓住穆宏的胳膊,一双凤目放射着亮光,直视着穆宏那迷离的双眼。
“大哥!你看着我,我是你的弟弟——旷儿!”
穆宏抬起头,涣散着的目光渐渐收拢,他看到一张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脸——真诚关切的脸。
“旷——旷儿?”
他嘟哝着,仿佛在记忆里搜寻着,找寻对应这名字的脸。
“你忘了,我们四个小时候就在一起,多么亲密?宏儿,旷儿,伊儿,和云儿……”
穆旷以从来没有的语气近乎温柔地说道,这情景让云霓感到诧异,和欣慰。
“小时候,是啊,小时候多好!我们长大了什么都变了,长大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感觉不到了。”
“没有变,大哥,你依然是我的好大哥,那个处处照顾我们的好大哥,我是你的弟弟——旷儿,这永远都不会变!”
“旷儿。”
穆宏的眼神渐渐从恍惚的阴霾中退出来。
“你还记得吗?伊儿说她最爱菊花,爱它清香而自持;云儿说她最爱飞鸟,喜欢它们轻灵与自由;我说我爱剑,刚柔相济,能帮助父皇建功业;问你最喜欢什么,你说,喜欢我们永远那样在一起。”
“你……你还记得?”
穆宏终于和他的弟弟对上了目光。
“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穆旷激动地说,眼底里竟闪烁着泪光。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自己感动还是在为自己忏悔。
“可是,不能够了,再也不能够了,时光不可转,往昔不可追,我失去了伊儿,永远失去了她。”
穆宏嘶哑地悲鸣着,涕泪交流而下,却不出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直都在默默地陪伴着我,我却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们的心刚刚靠拢的时候,她却要撇我而去了?老天!是天在惩罚我吗?”
穆旷心中一颤,一把抱住兄长。
“想哭你就哭吧,我们陪着你,陪着你。”
穆宏终于突然嚎哭起来,悲伤像决堤的水喷涌而泄。
穆旷紧紧地抱着他的哥哥,胸膛里不停地被巨浪撞击,自己也不觉得眼泪夺眶而出。
第二章:是得还是失?
几日后,穆宏移出太子宫。他把姬妾们安置在新居安德王府,自己却不顾她们嚎哭挽留,布衣素服,只带几个贴己的太监,在安德妃的陵墓旁盖一简陋的院舍,请了皇上恩准,过起了隐士的生活。
按例原太子移出东宫,新太子理应入住太子宫内,可是穆旷有自己的想法,于是禀明他的父皇母后,自己仍然愿意留居原来的齐王府邸,一则照顾到与原太子的兄弟感情,二则,自己过惯了王府里简朴自在的生活,再则现在正值国事繁忙,更不愿在此时劳师动众的迁居。就连太子加冕仪式也要从简为好。
皇上皇后闻言皆感到穆旷行事周全有度,又念及他此刻仍然想着顾及他被废的哥哥的感受,心中着实欣慰。
穆旷向父皇母后禀明心迹以后,便退出仁德宫,朝太子的仁孝宫徐徐行来——他要查点安置宫中的善后事宜。原太子穆宏原本风流倜傥,生活奢华讲究,好爱收珍聚奇,如今却性情大变,布衣素食,孑然做他的隐士去了,撂下了满屋子的收藏失去了它的主人。穆旷只好将这些东西清点造册交于后司经管。只留下十来个太监宫女打扫照看,剩下之人交于管事司分派,分派完毕,便退出来。及走至宫外,方才回头望着那仁孝宫门长出一口气。多少时日自己惦记着这里,揣度着这里,把心思花费在这里,渴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入住这里,在清晨和傍晚伴着这屋檐上轻灵的九子铃声,晨起和入眠。可此刻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想躲开这里,不知为什么耳边九子铃音给他平添的却是缕缕惆怅。
穆旷一边走一边寻思着原太子穆宏轻车简从落寞离宫的情景,心中不免有几分酸楚和内疚。不过这感觉刚刚涌上来及被他狠命地压下去了。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丈夫成大事怎能顾及小节。”如此想着,不觉信步来到白玉桥上,凭栏下望:翡翠湖水波粼粼,水中鱼影曳动,粼粼的波纹牵动自己和白玉桥的影子。穆旷蓦然抬起头,避开那影子,他的心下一紧,这影子分明勾起了什么,可是越是回避,越是想密封,却越是不能,——有一个影像猛然间冲开密封的塞子呈现在他的眼前:柳湘伊失足落水,湖面溅起水花和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我是怎么了?”
他问自己——内心对自己也惊疑起来。
“是什么让自己变得如此矛盾不安?”
他猛地一拳击在玉桥的栏杆上,他用痛告诫自己不要一时英雄气短,妇人之仁。
不料,栏杆发出的闷响却吓坏一人,只听“啪嚓”一声那人把手中的什么东西打碎于地。
穆旷凤眼一瞪。
“谁、谁在那里?”
柳阴里闻声急急走出一人来,慌忙不迭地跪伏在柳堤的石阶上。
“奴才该死,奴才只是在喂喂湖里的鱼,不成想惊扰了——惊扰了太太子殿下。”
穆旷一看,认出此人,乃是原太子宫中最老的太监——忠子。正是他那日失足跌倒,惊吓了柳湘伊落水。
“是你——你一个获罪的奴才如何在这里?”
“回齐王——不——太太子殿下,老奴深知罪该万死,承蒙皇后娘娘及——及安德王妃娘娘开恩,免了罪,老奴一心想赎罪,想着安德王妃娘娘最爱看这湖里的鱼,就想照看一下,喂喂它们,不想那白璧影竟然都没了。”
穆旷朝湖里瞟了一眼,果然不见什么白色的影子,他思忖片刻道:
“你上来说话。”
中子应声起身躬身疾步走到近前,复又跪下。
穆旷用犀利的眼光扫是他——他在瑟缩发抖。
“你也老了,既然你有心赎过,就在这里专管喂鱼吧!也算了了你的这份心愿。”
“谢太子成全!”
中子忙磕头如捣蒜。
穆旷径直走下桥去,中子口中的太子,让他听了有些刺耳。
穆旷正把方才的徐步变成疾走,他的内心着实有些烦乱:有许多事情还得他处理了结,可现在却不能急于一时,恐生嫌疑。
正值走过御花园,忽见前一绿衣宫女由假山后闪出,在路边深深万福,穆旷立刻认出那便是自己的内应唤作静吉的。
“给太子请安!”
穆旷也知她的意图,不等她再开口,便道:
“你只管仁孝宫照应着,我知你对主子的忠心,就帮你主子好生料理着,等过了这阵子,主子缓过劲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静吉口中诺诺,却似乎并想不马上走开,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退了下去。
穆旷微微蹙了蹙眉,眼底升起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寒光。
回到齐王府,见敏若正兴致勃勃地试穿刚送来的太子妃礼服,只见金丝银缕,绣凤绲云,珍珠宝石,流光溢彩。把个原本妩媚娇羞的王妃敏若包裹的端庄贵气。穆旷看了倒像看见了庙里的菩萨,少了平日的亲近感。敏若却异常兴奋,故意端着太子妃的款来,叫他瞧。穆旷只勉强搭了一眼,敷衍几句好听的话,随即就显出疲惫的样子来。敏若很是意外,知趣换下礼服,早叫侍女端上茶点,自己则依旧像往常一样为丈夫更衣。
“太子可是乏了,两三天都没回府里了,定是有好多事叫你张罗。我今儿也忙了一天,想把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一番,赶明好往太子宫那搬动。”
“你不必整理了,我们不必搬动,依旧住在王府里。”
敏若的纤手一颤,在穆旷锦袍上打了个滑。
“怎么?难道会有什么变动吗?”
她心里这样寻思却不敢问,但立刻稳住了,依旧娴熟的为穆旷解开腰间的丝绦。
“你也不用瞎想,是我禀了父皇不搬去那里。王府不是更好吗?我们依旧还可以按原来的习惯行事!”
穆旷似乎猜出敏若的心思,忽然贴着敏若的耳朵说道:
“我想着你呢!”
于是回复他原来的狡黠模样。
敏若噗呲笑了,娇媚无比。
“王爷,不,太子怎么安排都好,只要在你身边就是敏若的福分了。”
“对了,加冕之前还是叫我王爷吧!先不那么急着叫太子,我也觉着别扭呢!”
“怎么会?”敏若心里又是嘀咕。
“今儿王爷怎么了,全不像以往的做派。哎!也不知做了太子之后又将……”
她一向自信自己能够揣度他的心意,不知今儿怎么了,总是搭不到他的脉门上。
一边想着一边将两手伸到穆旷肩膀两侧,正欲顺着他的双臂脱下穆旷袍子,不料,只听穆旷“哎呦”呻吟一声,眉头紧皱。
“怎么了?”
敏若吓了一跳,难道是自己手重了?
“没事,胳膊……胳膊有点着凉,麻了一下。”
“是吗,我说呢,今儿脸色不好,那快别挺着,可心,热水好了没有,再把那舒筋祛风散寒的药泡上,叫王爷泡个澡。”
“不用大惊小怪,没事。”
穆旷还没等敏若话音落下,便制止道,似乎还有几分不耐烦。
“对了,我刚想起还有一件公事尚没办妥,得立马出去一趟。”
穆旷说着,暗自咬牙忍了胳膊剑伤的疼痛。将脱下的衣服又重新穿起来。
“你也累了,早点歇着吧!别等我。”他含笑柔声对敏若说,
于是撂下在那里讶异的敏若,匆匆出了自己的王府。
穆旷其实并不是有什么公事,只是不想被敏若发现他手臂上的伤,这几天由于忙于处理朝廷上下的事宜,更是不想让一个另外的人知道他的伤了。所以连御医也不曾叫,伤处从来没换过药。随从的人虽知道,但他已经下了死令,哪个敢提,加之他虽然取得了太子之位,可算是如愿以偿,但却心绪难平。所以今个若不是敏若碰到了一下,使他感到钻心的疼痛,他倒几乎忘了自己手臂上有伤。
出王府,他不自觉地来到待月阁,晚暮里不见月色,他就独自对着凭栏外的满塘荷花发呆。手臂上传来阵阵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能感到那痛在他手臂上跳跃着,燃烧着,一直蔓延整个胳膊,最后连同他的头也痛起来,他感到脸火烧火燎的,后背却发冷。
一切似乎都按自己的预想的发生了,(除了这胳膊上的剑伤)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没有感到成功后的畅快,反而沉重而怅惘呢?他知道他得到一些他想得到的,同时也失去了他不想失去的,他的心再不会安宁了。可是这一切苦楚又能对谁去说呢?
他想到绿玉儿,如果她像爱楚天河那样爱自己,她一定会给她心灵的宁静。
他抚摸着自己的伤臂,心中却突然暗自欣喜,对于他这意外的受伤,是一份疼痛,也是一份额外的甜蜜,因为这是她给他的第一次接触,虽然是充满敌意的,却给他希冀,她会不会因此而怀着对自己的愧疚呢!
想到这里他暗自笑了,咬着牙想:
“痛吧!再痛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