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脉脉清香度,轩窗静静倩影前。
几日里,绿玉儿都以一个管家的身份料理着紫薇舍的家务。小心翼翼,尽心尽力,日子似乎平静温馨。
此刻她安置停当里里外外的事宜,却还不到天河下朝回来的时辰,便坐在轩窗旁的书案前仔细地双钩起菊花来,一朵朵,一簇簇,正画得入神,忽听院外车声辚辚,忙放下笔,轻挑珠帘迎出室外——见天河身着朝服,脚踏朝靴,从车辕上轻身跃下,虽然依旧潇洒俊逸却显出不同以往的庄重斯文,意气风发。
“楚大哥,回来了。”玉儿故意粗着嗓门朗声打着招呼。
“月贤弟不必如此多礼,倒叫哥哥不自在了。”楚天河也客气的与她打着招呼。
于是两人寒暄进屋。早有下人过来服侍天河更衣已毕,天河就吩咐他们退下去。于是,悄悄一把捉住玉儿的玉手。
“大侠,可是累坏了吧?”声音温柔,眼光暧昧。
绿玉儿甩开手。
“我都快清闲死了,你挖苦我呢?”
“我知你无聊,只想天天陪你才好。”天河说着露出歉意的表情来。
“嘘!哪个要你陪?闲说什么?净了手吃饭吧!都做得好一阵子了。”
绿玉儿说着,递给天河巾布将凑过来的天河推到铜盆前。自己到厨房吩咐端饭。回来时,却见天河正举着自己的没画完的菊花图若有所思。
玉儿不语,默默将几样素淡小菜摆好,叫仆人都退下去。
天河撂下画稿,深情的望一眼绿玉儿,继而就坐在饭桌前香甜的狼吞虎咽起来。
“你慢点,真是饿坏了吗?乞丐一样的。”绿玉儿见了,忍不住低声笑道,
“不是我饿坏了,是今个你做的饭菜太对我的胃口了。”天河嘴里含着饭含混的说道,好像恐怕耽误了吃饭一样。
“玉儿一时高兴起来。
“真的。你怎么知道这饭菜是我亲手做的?”
“我怎么不知道?那几顿的大鱼大肉自然不是出自你手,不过,那烧焦了的青豆,煎硬了的鸡蛋,炖泥了的土豆,哎呦呦吃得我好倒胃口,今天才是我想吃的。”
绿玉儿一听沉下脸。
“你笑话我,干脆连这顿的也别吃了。”说着,立刻就要收拾碗筷。
天河嬉笑拦住。
“玉,月贤弟息怒息怒,我知你用心厨艺,方得今儿得进益,可见你用心在这个家上,我所以高兴,真是……
真是吃君几道菜,虽死也风流。”
天河凑过来狡黠地挤眉弄眼,鼻尖上还沾着饭菜渣。
玉儿半怒的微红了玉面道,
“你又胡说。”
“不是胡说,我其实很想与你这样,过着安居乐业的小日子。”
“嘘——你休再说了。”
绿玉儿忙示意屋外隔墙有耳。却又几分幽怨的低声道:
“我何尝不是,只是这一切对于我都是不真实的,就像树巅上的鸟巢,海滩的屋舍,不知那一刻就会被风刮走,被海浪吞噬。”
“别多想,一切都会好的,很快!”
天河将手轻放在她手上,却被她急急地抽开了。
“其实,我知道你这几日很难,真的,这样的环境难为你了。你本应该……”
“说这干什么?”
绿玉儿用尖尖的玉指拈动着筷子低声道——她声音有几分颤抖。
“对不起,我不说见外的话了。”
天河慌忙收了话头。
“只是玉儿,我知道你的心思,这几日你——都不好受,你不要心那么重,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要知道有些事,即便没有你参与,也会发生,以另外一种形式发生。这就是必然。”
玉儿闻言正中心坎,不由低首,喉咙到心口都热乎乎的。
天河见了怜爱之情直撞胸襟,百感交集。
“我,真的有时候……有时候觉得是我改变了你,唉!也许快意恩仇,行云流水才是你。”
不待天河说完,玉儿早气恼异常,“刷得”一双筷子猛地立在桌子上。
“怎么说我心事重自己却犯了同样的病了,你若是反悔就请直说犯不着这么。”
筷子倏然倒下安静如初。
绿玉儿却委屈得滴下泪来。
楚天河大惊,后悔失言。
“不不不,我是说……我是……不,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怎么能这么说?我明知道……真是笨死了!”
天河早已手足无措,语不成句。急得直打自己的嘴巴。
绿玉儿拦住他,破涕为笑的道。
“你呀!还是留着这张嘴吃饭吧!”
“是是是,吃饭,为了惩罚我的笨嘴,我要把这饭菜全部吃光。”
于是,天河复又举箸风卷残云。
“喂喂!大哥,兄弟还没动筷子呢!给我留点呀!”
绿玉儿笑着也抓起筷子与他争抢起来。
于是,两人以筷子为兵器,争抢起来。
正在此时,忽听帘外有人报道:
“太子驾到!”
话音未落,只见一身材魁伟的人已摇晃着大步走进来。一枚西红柿飘忽而落,飘忽而落,正正道道糊在他高耸的鼻梁上。来人一愣,随即就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看来本王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你们的雅兴!”
两人抬头一看:正是昨日齐王今朝太子——穆旷。
穆旷突然造访,使天河玉儿大感意外,天河忙撂下筷子施礼。绿玉儿却缓缓起身,冷冷抱了抱拳,随即便要告退。
“怎么月少侠不欢迎本王,是怪我扫了你们‘小酌黄昏共知己,闲话家常趣味浓。’的雅兴吧!”
穆旷说着,目光很有意味的略过绿玉儿的脸。绿玉儿心中一颤,这句诗本是其父所作,不知他如何知道,而且结合方才情景到好像他看见一样。
“尊驾此时驾临想必有要事与楚大人相商,小人一介草民本该回避。”
绿玉儿不急不缓不卑不亢的答道。
“诶,月少侠说哪里话,你与楚大人如同兄弟,我与楚大人也是惺惺相惜,这回前来并不是以什么王爷太子的身份驾临,而是想结交二位朋友。”
“王爷何必如此,你与我们是君臣子民的关系,如何能相与成朋友,我们还是君是君臣是臣不要乱了纲常为好。”
楚天河连忙接话道,并显出惶恐之色,私底下却示意绿玉儿悄悄退下。不料穆旷却并没有真的把眼光移开绿玉儿。
“堂堂月少侠怎么像个女子一样扭扭捏捏,难道我穆旷会吃了你不成?”
绿玉儿闻言收住脚,微微扬起下巴。
“谁像个女子?即便是个女子便会怕你不成?”
“月儿,还不住口。王爷跟你开玩笑,你倒这么没规矩。”
天河故作严厉地斥责玉儿道。
穆旷哈哈哈一笑。
“不妨!月少侠果然有大侠之风,爽快!我喜欢。”
穆旷说着径直在桌边坐下,他轻摆一下手,帘外立刻躬身走进两个侍从一个捧绛红色酒坛,一个端着三盏白玉酒杯,又有几样精致小菜,都一一摆好,又躬身退出。穆旷反客为主,招呼天河绿玉儿入座。俩人偷偷交换眼色,心中都琢磨倒看看这新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坐定。
穆旷举盏说道:
“来,这第一杯杜康酒,我穆旷敬楚大人:放弃逍遥自在的江湖,拨转马头报效朝廷,对朝廷是忠,对玉妹是义。可谓做到了忠义两全。”
“国家的需要,臣子义不容辞,更何况楚天河私自出走本应有罪,王爷此言实乃令臣惭愧之至。”
“你之出走乃事出有因。人生难得真至情,楚兄弟乃真性情,愚兄着实敬慕。
天河此刻真的惊诧惶恐,穆旷竟然叫他兄弟?他刚想插嘴更正,只见穆旷将杯底一倾。
“楚兄休要多言,我今儿不做王爷不做太子,今儿只想做二位兄弟,我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他并不在意楚天河是否与他同饮,而是自己单手搬过酒坛斟满杯盏,复转头对着玉儿道:
“我们穆家实在对不住你,令姐的不幸我深表歉意。月少侠能不计个人恩怨,以朝廷大局为重,显出大侠的胸襟,愚兄我真是佩服之至。”
“王爷此言差矣,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胸襟,只不过既然答应楚大哥依照我姐姐的心愿追随他,不想失言罢了。杨小月这里也谢过王爷免除我那日的鲁莽造次之罪。”
绿玉儿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脸上面无表情。她与他有仇,虽然她决定放弃,但让她直接去面对仇人,她依旧内心有一种复仇的冲动,要压抑这种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穆旷似乎也并不在意,兀自又是一饮而尽。
天河玉儿依旧端着酒盏不动。一时间使气氛显出尴尬。
穆旷望着他们满脸期待。
“殿下,这酒……我们实在不敢饮……”
“怎么?难道这酒里有毒不成?还是我穆旷不配与两位大侠同饮?”
穆旷冷笑两声说道。
“请太子息怒。您是一国储君,天河愿九死以报知遇之恩,但的确不敢以兄弟之礼与您对饮。”
说着楚天河单膝跪地。
“哈哈哈!原来如此。快快请起!倒是本王——不,是穆旷奢望多了。”
他说着竟躬身亲自扶起楚天河,用右手在天河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长叹道:
“也罢,君君臣臣,君君臣臣,是本王真的奢望多了,多了。”
穆旷说着颓然退到座位上坐下,脸色异常苍白。他又搬过酒坛有几分吃力地将酒向自己的白玉盏倾倒,醇香的杜康酒很快溢出杯口,流到桌面上直至溅湿他的衣襟上。
“你们坐吧!就以君臣之礼陪本王饮几杯酒吧!”
天河和玉儿这回顺从地坐下,他们都听出穆旷的声音里的颤抖。
“太子殿下,您明日就要进行加冕礼,今儿就……”
天河的话被穆旷举在半空的的手势制止了。
“先不要称我太子,称王爷,今晚我还可以做一回王爷。”
穆旷王爷目光有几分迷离,声音低沉比平日沙哑。
天河玉儿狐疑。
“来吧!这盏酒就算你们敬本王的,本王明儿个就要坐在太子的宝座上了。这宝座虽好,你们却不知它对于我的意义所在。”
穆旷欲言又止,于是径直又一饮而尽。
天河不想横生是非,于是道:
“王爷!您明日还要行加冕礼,不如早回府歇息。”
穆旷将右手一横道:
“你不必说了,我知你意:不愿参与到朝政的纷争里来。楚大人乃磊落之人我自当是懂得的。可是,谁又愿意陷入纷扰和倾轧?有些事,像楚大侠这样的人可以自由来去,任由你兼济天下或独善其身,而有些人却只能面对担当!
“本王也常常念及小的时候,无忧无虑与兄长和姊妹玩闹嬉戏,率真行事,何等亲密,何等温馨!”
穆旷说着,眼底泛起涟漪,追忆的神情使他眼光迷离恍惚,迥异他平日里的犀利和深邃。使他整个人也比之往日显出疲惫和颓废。他叹了口气,慢慢举杯到唇边,慢慢饮干,仿佛在酒里回味着什么。
他并不在意天河二人是否同饮,却似自言自语的继续说道:
是什么隔离了我们手足亲情?是什么力量让我们这唯一的同胞兄弟变成现在这样彼此对立?就是这些君君臣臣,君君臣臣的东西——他们以什么迂腐无能的所谓忠心,分割了我们骨肉亲情,
“我自小十二岁就随父皇东征西杀,胸中填满宏图大志。每一次征战都会有僵持对峙,有时甚至命悬一线,我从来不曾退缩,因为我知道退缩的一方必败。我的命是在无数次的浴血奋战中从死神那里一次次夺回来的,我从来不惧怕战斗。我能闻到战争里危机的味道。”
他轻笑了一下。
“可是,我并不是一个天生好斗的人,尸横遍野,生灵涂炭,饿殍当道,我看得太多了,太多了。”
他微微蹙眉,将轻笑变成苦笑——
“实指望打下江山,黎民就会安居乐业;我们穆氏家族也会守护这福祉荣华富贵天伦和乐。然而这一切都在这些君君臣臣里走了样,看似在繁荣的大业王朝,实则危机重重:且不说外虏虎视已久,就是朝廷内部亦是朋党倾轧;居功之贵族兼并掠夺;百姓虽一时免于战火却是深受其害;另有百废待兴,水患天灾并无基础治理的设施。父皇渐老,他们这帮君君臣臣肉食者却只顾眼前利益逞口舌之能,尸位于朝。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这些忠心的臣子贵胄哪一个是真正为千秋大业着想的?他们眼里的只有利益。而我所需的,是兄弟——志同道合的兄弟,挫外扰,平内患,理朝纲;兴修水利,安抚黎民。
文治武功,谁于我同路?
天河闻言不由得心惊,虽然他已经是太子,但如此毫不避讳的言语还是很冒险的,他毕竟还只是储君。他难道真的喝醉了?而细想所言却令他肺腑受震,一股澎湃之浪直拍胸坎。
天河正一时间思忖,却听“啪”的一声,穆旷一拍桌案,无奈的道:
“然——吾一意欲辅佐宏,却不成想,哎!我终究还是失去兄弟之情!”
“王爷!您做太子,乃情势所趋,并非强取;况且原太子自辞引咎亦跟王爷无关。相反,王爷此时辅政,正是厘清政务,稳固朝纲,捍卫主权,彰显国风之时,王爷乃大业支柱,如何要自责!”
“楚天河!楚天河,你果然是知我。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其实……其实有恨……”
穆旷言及于此,面色发青,又要去抓酒杯。
天河一把按住他的手。
“王爷您喝多了,天不早了,王爷该回府了。”
穆旷突然一把捉住天河的手,凤眼放光的道,
“天河兄,千秋功业,非你我不可成也。”
“天河兄,闻说你与那绿玉儿《高山流水》会知音,可知我在这茫茫朝堂上却是知音难觅啊!尔与吾还有月贤弟,我们不妨效仿那桃园之盟为一番轰轰烈烈千古功业,如何?”
穆旷却不理会天河劝说,依旧紧紧抓着天河的手,两眼直直的盯着他道。
“太子胸怀大略,臣定当竭力辅佐,万死不辞。”
楚天河一时热血激昂郑重的承诺。
“竭力辅佐,万死不辞。好!好!好!你我只做君臣吧!吾不能留住同胞兄弟之情,又何苦强求。”
穆旷口中喃喃重复天河的话,似乎并不满意,但最后还是豪爽举杯道:
“来!为你我君臣之义干!”
“好!我楚天河定不负君王义。”
两人觥筹相撞同时一饮而尽。穆旷将杯盏置于桌上,似乎有点疲倦用肘支头——那头显得异常沉重,在他的手掌里不停地摇晃,堪堪不支。
他话语渐渐含混,终于丢掷杯盏扑倒在桌上口里还嘟哝道:
“只是——你承当你所承当的,我要成当我所承当的……我们都恨……恨身不由己。”
于是终于酩酊而醉。
“来人!”
天河冲帘外喊了一声。
“老爷有何吩咐?”
闻声进来两名本府的仆从。
“怎么是你。跟太子来的侍从呢?”
“回老爷,他们放好酒具就离开了。说是太太子吩咐不准留在这里。”
“这?你们都先下去吧!”
天河稍一狐疑,立刻恍然,
“看来太子他真的是真心与自己结交,如此用心良苦。”
天河思忖着不由心头一热。
于是上前想扶起穆旷要亲自送他回府,不料在他一拉他的手臂时,突然闻听穆旷惨叫一声,迷离的两眼猛然一瞪,却又一翻,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天河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玉儿见状急上前,用纤纤的指尖轻触了触他的额头,额头滚烫,手一搭腕,才略略安心。思忖片刻,急忙让天河松开手。
“不妨事,你且不要动他的左臂,别叫旁人进来,我取样东西就来。”
天河懵懂应允照做。一会儿,玉儿带了药囊回来。他叫天河托住穆旷的左胳膊,自己轻轻用剪刀剪开王爷的一层层衣袖,当衣袖分开垂下,露出红肿的发炎的胳膊,天河一下明白了,他心中愧疚自不必说,绿玉儿此刻也动容了,一时间那残存的仇恨都化成愧疚。
